秘藏内里,烟笼山头月笼长滩,四时昼夜变幻,实乃是自开了一方天地。
老林闲散,观阁尘封,这半日间诸修如蝗虫过境,各自占了山头,勒索观台。
自然,这隔绝日月盈亏的福地也不会让他等失望,紫藤攀附老榕干,奇花茁壮岩缝中,数百载未曾开启的箱柜下,丹书、乐谱琳琅乱眼。
山水间一座座观阁被他等撬开,此间宝物洗劫一空。
方方山林府观连绵天际,上阁矮园不少,却都不似什么大殿所在。
只在这秘藏东南一角,白、祁二人却是利用那苍山神尸绕过了自成雾障迷阵的墟野,终窥得一座隐藏在林深草木中的药园。
可惜,这面药园禁制还未被破开,又有羌王法修数人,紧随而来。
这便酿成了如今的场面。
祁、白二女居山屏之前,手施妙诀,正解难关,三五老修各持兵器,围找在后,对峙了起来。
双方相互试探了许久,终于发现那道修女子方不过结成紫府道基,修为并不算高深。
一位初入紫府,一位紫府上基,二人形单影只,倒也不成气候。
“两位仙友,道鬼秘藏,纸人为仆,潜藏的凶鬼邪太过凶悍。”
“不介意的话,老朽可助两位仙子一臂之力!”
这是位巫仙山中的巫觋老怪,他认得那南朝的霓裳法衣形制,也大致知晓面前二女的身份。
南朝的道人,不好惹,但说起来,到底也不是什么东海明珠,完全挨不得碰不得了。
何况,她也不过是个寻常紫府而已。
听得那老巫出言,旁侧几位美王亦是嘿然一笑,接口便应:“两位美人儿,若是难关实在难过,不妨与我们同行。”
“俺老粗不似簪缨世子,生得细皮嫩肉,但这一身虎背蜂腰,也是个怜惜人的,嘿嘿嘿......”
山里这些司王,日日相处的不是寨中蛊师就是泼悍的王女,所处环境便造就了他等生存方式,哪里见过多少这般眸光都掐得出水来的女仙儿,窥视那药园之余,难免就有了些口花花。
“先来后到的道理,几位莫非不知晓?”祁夜白俯瞰诸修,眉头微蹙,却也不理会那几位羌王作势。
葬神一教源自青东群山,着于观想,重于地,与南疆牵扯不大,虽论传承不似巫蛊部久远,但那《尸仙授法》也属实神异,背后牵扯的源头绝不逊于一尊阴神真人。
既入了这方秘藏,得药园踪迹,她亦不会畏畏缩缩,平白失了机缘。
何况,旁侧这位白院首只不过初入紫府,在这些巫觋老怪面前,也实在无甚话语权。
祁夜白玉手微抬,兰花指捻法条三寸,横自挡在二人身前,葬神法中术,不眠奠下条,那似是三寸柳鞭般的法条上,无生神力萦绕盘旋,宛若实质,又似菩提结果,坠在枝头。
料想,只待她小手一挥,身后那座高若苍山、云雾缭绕的的神尸,立时就要闻风而动,几若瀚海的恐怖气机,亦足令眼前诸修忌惮。
“秘藏道成,本为天赐,何来先后之分?”
“这位仙子怎行如此霸道之事,独占宝物!”
巫仙山中老巫摇头,观这前方二女,一南朝女冠,一旁门女修,势单力孤。
他也不欺人,瓜分药园之后,任那两位女冠取了个大头,给予三四成足以,届时南朝诸道也没啥说的了。
实是这座野蛮生长了数百载的药园太过诱人,或许其中精心培育的宝药灵药未必有存,但数百载的灵田温养,即便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黄精、芝草,也都是极上等的宝药了。
倘若平素斗法有伤,亦或者修行受挫,切成片,含在口中,能有意想不到的大助益。
不仅是他,旁侧几位羌王同样无法轻弃这座药园,这些群山部落中的羌王可认不得什么道人仙师的!
几位司王嘴角一瞥,掌握图腾,目光却是紧盯着那两茬伸出了药园墙外的枝蔓。
倘若那二女欲要独占,就别怪他等动手强抢了。
白清烨右手一挑,反将法剑负在身后,一双柳叶眉间微含煞气,却也是分毫不让。
尤其是那柄上品法剑,身覆水月之相,万妙法光凝作道花朵朵,宛若惊蛰剑上挑寒梅,七朵霜花各显异象,竟是七道上乘法术所凝结。
紫乌火、琉璃露、缠指风、青阳气、缚魂息......道道法术显作剑花,悬滞于法剑之上,尔间,竟让那柄三尺细剑化作了顶上断头刃!
这位临渊真传中的魁首,且算是一标准的仙二代,上承万法白龙大院首,法器术皆供养无虞,凭此一柄上品法剑,也不逊于昔年那位海外豪侠-裴九,寻常的紫府上基,未必不能斗战一场。
只待风转气变,东南风来,拂过山林,那位祁副教主唇齿间神气轻吐。
眨眼间,云雾绕,十数里方圆,尽为无边白气充斥,【砰】【砰】犹如太古神山挪移的沉闷声响引动大地颤动,那座数十丈高的苍山神尸开始徘徊在了云雾之间。
无鬼蜮压制,无魂压束缚,这尊神尸可再不似昔日模样,甫一出手,那三尸神气便将四位老修所在方位各自剥离,恐怖的神尸引动潮汐,不待他人动作,举手一掌落下,瞬间便将一尊羌王摁下地底......
“三尸神,丧绝气。”
“该死,你是那座葬神法教的人?”
羌部司王或许不识,但南疆这些时常游历巴丘的老巫绝对见识过臭名昭著的葬神教。
那位老教主,身披《尸仙图》,历来没少在巴国修仙界闹出祸事儿来,偏偏这厮道行不浅,手段极多,尤其是那块“尸仙”的皮蜕,祂真会事实上的吃人!
那枯槁老巫迅速拉开距离,自那吞噬灵识的云雾中抽身而退,警惕地环顾起四方山林,他实怕这山林深处是否还有些什么法教的法王、巡使藏匿。
倒是几位羌王,一经中招便怒发冲冠,背上图腾霎时燃起,金色神纹迅速攀覆全身,继而化作所谓山神水伯、圣兽祭灵之状,引动自然神力,映照不坏肉身之中。
至此,那须发飘扬的羌王,举手抬足竟能拔山赶水,与苍山神尸勉力对撞!
而似是此处的斗法,并非特例,几乎每隔三五十里,大小亭台园阁间,皆有斗法碰撞声。
可怜这隔世数百载,灵机丰粹的道妙福地,四处硝烟已渐起。
秘藏外围尚是如此,可那真正的内里核心,关乎于那尊道鬼传承所在之处,却终究不是他等所能探知的。
唯有......唯有那少数几人!
一入秘藏,丝毫未顾这福地中的丰硕库藏,也未在意正殿起居,而是直奔那福地腹心深处。
在那里,某位从未露面的老怪,俯仰观千重百禁,粗衣麻布间,大手挥洒,将那螣蛇一对困于五指之间,以之为媒,垂钓起禁制最深处沉眠着的一缕神芒!
“来的这般快么?”
登龙五指微张,一掌落下,如天公睥睨,数十里山河禁制,尽在掌心,原本已经足够威风凛凛的螣蛇,此刻只如丝缘两缕,缠绕指尖。
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巫,道行远远比众人想象的高深。
先天一气大手印,寄杖代形法,役使鬼神术,御剑神通.....
他昔年也是曾走出西土,临渊仙顶拜见过尹祖君,太岳之巅受赐过天金丹,金陵都府领过赤金砂的有道真修。
这面动手的进度还未过半,槐连阴山两头老鬼便已经闻着味儿赶来,乾风洞的道子承诏在后,还有......南朝道人。
但......这已经远远比他昔年准备的要轻松了太多。
若非太阳神教出了变故,那诸神祝、祭司压在头顶,诸州郡分教同气连枝,他万万没有开启的胆量。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此良机,他不由得不放手一搏。
此刻,他为那南疆野巫、法修遮掩的痕迹陡然散开,寄杖之术的因果浑然消散,不论是临渊、白蛇几位长老,亦或者是参与了匪劫掠行径的当事人,皆在这秘藏开启之时,精神一震。
那诸法修泥丸宫中心惊肉跳,不祥预兆陡然加身,而几位老道人,眼见着群山之南异象冲天,却也因这骤然消散的寄杖之法,平添了太多顾忌。
思虑许久后,只得先行处理了那些肇事者!
这就让登龙老怪面临的压力又弱上了几分。
须发皆白的老叟,今时已用一根木簪挑起了头发,身上披着的,亦是一件绣有白鹤的道袍法衣,若是不知底细之人,定会以为他是哪一方仙门中的真修老道。
“道鬼者,徇道宗鬼也。”
“秘藏先主,原是前朝末代一王裔,先天羸弱,天生便该宗鬼之途。”
“但人之所以是人,便是向阳而活,而非一器具,他生于病弱,见惯了鬼神邪孽,自然愈发崇尚北地与海外盛行的长生不死神仙道......”
“槐连曾是南地阴山,万千亡魂归宿,也不知这一代的几位鬼君道行几何?”
“那便且观一观这凤朝宗庙威能罢!”
登龙老怪右手横托,驭螣蛇而引真藏,左手抚须,却是轻笑一声。
道鬼令牌本化流光,环周身而动,令牌正面铭祥云、流风,筑作一六层天坛,更细微之处,乃是百鬼浮屠相添作细微鬼禁,唯有北面,乃是一柄剑状浮雕贯穿令牌本身,上书“吉”字。
随着这老叟轻笑声落,游走的令牌上,灵光一闪,便看这秘藏尘封的殿府邸各处,堂上灵牌尔颤动,仕女屏风,素帘窗叶之上,道道鬼影跃然现世。
这些敕封于近千载前的鬼神,太久未曾现世,甚至其中大部分早已经失了性灵,只沦为了最无智的厉鬼一流。
但那王宗令牌一摇,漫府神鬼皆动,连阴山中两尊鬼君即刻寸步难行。
林中道侧、墙垣沟垛里,阴影高升,无头鬼、执刃鬼、吊死鬼、饿鬼、双身鬼.......一一蜂拥而来,相似的则是他们那木然僵硬的眸子,满含凶性,丝毫没有对这两位先辈的惧怕。
‘嘻嘻嘻!'
未知何处,鬼婴高啼,但还未待它逞凶,六郎鬼君便将腰间法槌取下,随手一击将那疯狗头颅打碎,跌落石缝间。
不过些许夜游、日游老鬼,在这证得不朽阴神的鬼君面前,实在有些班门弄斧了。
然而,六郎鬼君嘴角的不屑还未褪去之时,名为玉灵神的槐连鬼君却是忽然抬起右指头,做出了一道“嘘”声手势。
“你杀不死它们,噤声屏息,躲过去罢!”
玉灵神轻吐真言,肩头那尊三寸高的巫毒傀偶双目赤红,其中繁复冥咒早已在不知何时施展。
旁侧的鬼祟仍在缓缓涌来,但却是对他视而不见,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一般。
“哼!”
听得那装腔作势的言语,六郎鬼君冷哼一声,他可不愿屈从于这阴损的家伙。
只不过五指紧掣,于那深邃的阴影中,一拳轰来,百鬼翻飞,只靠这双手,他自能开出一条道路来。
但也因此,六郎鬼君一击破开了百鬼围困,也同样驱散了玉灵神的旁若无人咒。
诏令鬼神陨而不灭,死而不僵,很快便能卷土重来,尤其是那几尊日游极尽,几要触摸到阴神膜壁的丧衣鬼,真正意义上的缠住了二人。
两位鬼君相互对视一眼,一者桀骜阴狠,一者幽然无情,最终各自轻哼一声,分别往左右进去。
玉灵神、六郎,两位鬼君的裂土不合早已响彻西土,而这,正是登龙老怪的机遇。
只需要......只需要再一点时间,他便能唤得道鬼真意,勾出那道隔绝阴阳,颠倒时间的鬼才神通。
那......亦是这座道鬼秘藏中最大的宝藏!
入道途者,有人求法,有人研术,有人执于势,有人攻于器,而能悟道者,寥寥无几。
何为求道,那便是你抛开诸欲,撇净烦扰,索得之物。
登龙老怪入道四百三十载,少年意气,青年无拘,至今走过了不知多少个寒来暑往,他太知晓自身所求是为何了。
他只求此间,余者,皆外物尔!
而如今秘藏宝光通天,南疆、诸野、青东数州大动,寻迹而来的阴神存在也不是没有,
正如此刻的秘藏福地之外,乾风洞天那尊上人执香草如意,乘云而卧。
自天堑之地来,乾风洞天在南疆并无原始底蕴,这次秘藏开启,或许也是他等认清这方大州的一个好机会。
上一代的道子已经秉诏入府,秘藏之外,自然也该由他等做些必要的布置。
然而,福至心灵的一瞥,却是让这洞天真人瞳孔忽颤。
他那神识随意覆盖在秘藏入口许久了,未有任何发现,可不过眨眼间,竟有一青年提灵灯,静静地驻足在那秘藏门前。
其衣如水,幽莲贴袖,掌提命灯一线,朦胧间,忽露桃花面。
那男子正欲踏入此方秘藏,但似乎是察觉到了云间投来的注视,蓦然回首,四目相对,只是朝着云头轻轻一稽首,头也不回的入得秘藏而去。
“好面生......南朝的真人?还是鬼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