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许,可真是好久没见了,来,你们坐。”
木屋之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窗边有餐具橱柜,能看到窗外搭了个小棚子,有煤气炉灶。
有床有桌,床头床尾还有一摞摞的书。
金童以前见过许正阳,至今还记得,一碰面就把来客迎进屋内,此时正忙着去拎热水壶。
“两位喝什么?热水,绿茶,糖茶?”
冯建华看到桌边一个大青玻璃罐里面装的满是红糖,顿时颇为赞许,点头道:“这糖好,很有品味嘛。”
金童会意,拧开糖罐,给他那搪瓷缸里挖了一勺红糖,热水一冲,一股淡淡的香气就在这小屋里飘了起来。
许正阳端着茶缸,说道:“金馆主,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探望探望你,这么多年过去了......”
“好了,不要说那些套话。”
冯建华一摆手,笑道,“老金啊,我听说过你的事迹,今天一看,果然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这里有个芯片,据说插上之后能获得元十三限的武格涵养,你就说要不要吧。”
冯建华单手一翻,一枚芯片悬在他掌心淡金澄澈的气团之中。
气团如有实质,被他随手抛在桌上,噔!噔!还弹跳了两下。
金童看到他这一手,心中惊诧于这等深湛的内功修为,随即看到那枚芯片,更是讶然。
“插上一枚芯片,就能有元十三限的武格涵养……………”
金童面露感慨,“没想到,我国的武学开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白莲教先搞出来的。
冯建华喝了口茶,说道,“刚才我还把这芯片,在铜圣老后脑上插了一下,确定没有毒副作用,那小子没敢捣鬼。”
金童短短时间内,接收到不少消息,眼皮不禁眨得缓慢了一点,喃喃道:“这还能随插拔?”
冯建华点头:“是啊,就从玉枕穴开个小口子植入皮下,然后运功闭合伤口,用内力与之相连就行,放心,芯片我消过毒的。”
看着那片被内家真罡包裹住的芯片,确实是洁净如新。
仿佛是刚刚出厂,纤尘不染,没有一丝一毫使用痕迹。
金童深吸一口气:“能有这样的机会,我荣幸之至。”
他伸手去抓那枚芯片,内家真罡自行散开。
冯建华提醒道:“左右玉枕穴皆可,但要让芯片有金色的那面朝内,别插反了。”
金童点头,把芯片往后脑一按,指尖轻推,刺破皮肤,植入皮下。
认穴位是习武之人的基本功课,何况是玉枕穴这样的人体要穴。
金童的功力在万千日夜锤炼不休,本也控制入微,这一推,方位力度,无不恰到好处。
他不知不觉垂下眼帘,运起功力,向玉枕穴集中过去。
冯建华端着搪瓷缸的手,微微一顿。
“哦?这芯片在金童身上启用的时候,倒是跟在铜圣老身上试用时大有不同。”
冯建华心中转念,凝神细观,若有不便会立刻出手。
而在此时此刻,金童的感受之中。
当忍辱神功的功力大量灌入那枚芯片,似乎有千百种色彩在他眼前炸开,构成全新的光景。
花朵树木天空微风,云彩太阳彩虹海洋,沙滩森林………………
最后,东京的美景,在他眼前重现。
花灯盛会,晓风残月,传说中,供奉佛祖舍利的开宝寺二十四院,金碧辉煌,极尽奢华。
大相国寺外的菜园子,有货郎摇着拨浪鼓,挑货路过,鬓边微白的发丝,戴着一朵红花。
远方小河,浮波照月,桥上莺莺燕燕,岸边少年牵马。
不对,这是哪个东京?!
金童确实去过岛国的东京,但在那里,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
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万千繁华中,高楼之上,有凭栏独饮的男人,忽然抬头,视线仿佛与金童对上。
那人面容英俊,但长发如铁,面色发金,侧脸有一条疤,显得他虽然意气极盛,仿佛青年,却已经有点盖不住身上的暮气。
万千繁华中,金童只与这人看了一眼,就感觉到一股滔天的寒意,已把一切繁华都掩去。
灯花凋敝,朱门破残。
“原来如此,我已死了,死去如斯多的年头。”
那人好像借着金童的眼,看到了这个时代,看到许许多多的东西,陡然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鄙夷与傲岸。
“古今天翻地覆,其实好像也没怎么变,人心依然是那个样子。”
街头巷尾的那些小泼皮,黑白勾结的那些烂勾当,本该隐藏在暗处,势力却庞大到披上官皮的帮派。
太对味了。
在元十三限眼中,这完全就还是当年的江湖,是他最熟悉的那套江湖朝堂,士农工商的把戏。
这个时代,这钢铁城市里的人,也像当年东京汴梁的笼袖骄民一样,傲慢但又怯懦。
汴梁人鄙弃汉唐,自以为已把那古老陈腐的一切远远超越了,但汴梁人并不能说清,他们的成功是由何而来,因此只能归结于运气和冥冥中的神佛。
越是侥幸身家豪富者,或者平步青云的,就越是笃信神佛,烧香参拜。
他们自傲于自己的身价,因此尊卑上下,反而在他们心里头刻的最深,鄙弃着别处的,敬畏着头顶的。
“你看到了我的记忆?”
金童呢喃道,“我也看到了你的记忆,不,现在的你,本来就是记忆中的一抹泡影。”
元十三限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身上寒意大盛。
天好像在结霜,东京的夜幕,被一片片硕大的霜花占据。
月亮倒转向东。
皓月东沉,红日西升。
呼啦啦啦!!
太阳的光芒照破了霜花,变作满城风雪,雪花斜飘,风扯着酒旗,哗哗作响。
日月倒转,雪满京华。
“这只是你的心景,也是我的心景。”
金童初时一震,心中万分震撼,随后沉静下来。
“支撑着这幅幻境的,其实是我自己的力量。”
元十三限傲然道:“世人最擅长的,就是内耗,自伤,你自己的力量,就不会害死你自己吗?”
“真也杀人,幻也杀人,幻和真又有什么差别?你………………”
金童猝然截断了他的话。
“千句万句都不必再问,我只问一句,我能雪耻吗?”
元十三限凝视着天空,凝视着金童。
他的长发如同根根铁丝,飘扬起来,身上的衣袍狂乱摆动。
不是满城风雪,灌进了他的衣服,而是他身上的寒意,染出了一城的白雪。
这寒意的最深处,在他的胸腔里,却是一朵寒焰。
焰火点在心头上,焰芒跳动,灼烤着心血,滋滋作响。
心越痛,寒焰越嚣狂。
“一千年,人心没有变。”
元十三限的眼中,似有迷离的尘世。
“我的箭,仍然是世上最能伤心的箭!”
小屋中,一种鲜明的寒意,从金童身上,条条缕缕的焕发开来。
犹如从他体表,生出了大量白丝,轻轻晃动,稀稀疏疏,蔓延向四面八方的空中。
那些白丝,正如冬日里清寒彻骨的湍急小溪,激出的一条条白痕。
看到这个场景的人,就会觉得四肢发寒,皮肤不由自主的冻痒起来,然而心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煎熬。
像一种焦虑的虚火,在一点点的灼烤着心脏,要烤干里面的新鲜血水,只剩一把脆弱的血痂。
许正阳虽有功力傍身,已经有些不适,眉头紧皱:“他怎么自言自语?”
“不用担心,跟一个古老的残响聊了几句而已。
冯建华眼神中,依稀有点点碎金在飘动。
这方天地,武道气数从未断过,武道意念如汪洋大海,恣肆旺盛。
古老的那些宗师高手强人,虽说已经死去,但他们最执着的意念,依旧在天地间回荡着,只是这种回响已经渐渐不可分辨。
然而,虚拟武格芯片的存在,为这些回响,提供了一个被听到的途径。
当这芯片遇到对的人,就能够聚拢更多的回响,受益无穷。
“铜圣老那个家伙,也太废了。”
元十三限的芯片,跟铜圣老一身武学重叠度不高,没有产生这种奇妙的效果还情有可原。
但是,大轮明王那个芯片,是铜圣老自己千挑万选。
据冯建华观察,却也没有产生最好的回响效果。
不过,这些古人的回响,说话可不太好听啊。
“小流氓,大帮派,黑白勾结,走狗狂,千年前的江湖,千年前的汴梁……………”
“单看当下这座城,好像是有点相像,但千年的变化,可不是你一句话能够盖过去的。”
冯建华悠悠北望。
五代至宋的那些兵马,如匪如兽,浑浑噩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拿战士们开辟的这个时代,跟大宋比吗?
他大宋也配?!
就单说小流氓这一条,汴梁的泼皮直到城破的时候,都没被好好整顿过,大宋连宗室女,都能在城没破的时代,就已经出过被拐卖的事。
而这座城市的泼皮,正在渐渐的被整顿。
那批最难搞的,自以为正派偏又实力很强的泼皮,如今也在龙虎门里,好好受训。
冯建华想到此处,突然心血来潮。
从《飘蓬天下桃李图》凝聚而成,历年来不断升华壮大的名师位格,这时令他有了一种神妙的感应。
人坐在这里,心里却已经直接浮现出龙虎门此刻的场景。
有个白衣白裤的青年人,正站在龙虎门前。
王小虎和许正阳的几名战友,感受到不俗的气息,正在门内相迎。
“你是说,你也是为九阳神功而来?”
王小虎的脸色十分慎重。
也就多亏现在王小龙那帮人,还在被看管着,苦逼的写作业。
若换了往常,刚有过铜圣老为九阳打上门的经验,突然又看见这么一个人,王小龙等人,只怕立刻就要与对面起冲突。
“不错。”
白衣人笑道,“我在异乡为异客,语言风俗全不通,十分难受,寻思回故土看看,路过这座城市,感应到这个武馆,也有人修炼九阳,特来一会。”
他仔细看着王小虎,脸上露出有些奇特的神情。
“你这九阳功,是明教一脉,峨眉一脉,还是少林一脉?”
王小虎满头雾水:“什么明教,峨眉,少林,九阳功不是白......全真教的吗?”
白衣人倒很有耐心。
“阁下莫非不知,九阳神功虽然当年是重阳祖师所创,但重阳祖师逝世后,全真教几经变动,受元蒙朝廷看重,行事太猖狂,一场大会竞能聚集十万道众,早被忌惮,助密教打压之。”
“全真衰落后,虽有隐修一脉,携全本九阳传承离山避祸,但也有许多留山的传人,被江湖中人趁机下手,搜夺秘籍,窃问残篇。”
“嗯,不知什么缘故,总之少林寺收获的九阳残篇极多,但少林门人修炼佛家武功,与此功并不深切相合,单修此功走出名堂的不多,反而有厨下一个火工头陀,天赋异禀。”
“他偷学九阳,大有所成,又窃得少林许多绝技,横行一时,后来被三丰真人打下山崖……………”
王小虎不耐道:“停停停,谁要听你讲古,你就不能说重点吗?”
白衣人淡笑道。
“总之,火工头陀未死,将他所创的一套神功及九阳残篇,传给了某代明教教主,这明教教主将之分享给了武当和峨眉。”
“三丰真人看过九阳,也只一笑,并不修改,但明教与峨眉流传下去后,都有改动,因此,九阳功除全真正宗,还有三脉不同版本。
王小虎恍然:“我这九阳不是残篇,是全本正宗。”
白衣人惊讶道:“正宗吗?”
他眼神飞快的打量了一下王小虎,显然是觉得,王小虎这一身功力,不太像是正宗练出来的。
“我只是积攒功力的方式有些独特。”
王小虎压着气道,“不对,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这个,所以你到底是谁呀?”
白衣人略一沉吟,拱手道:“是在下失礼了,在下张无忌。”
反正现在的人,对当年那段江湖掌故,看起来一无所知。
那,张无忌这个名字,直接报出来,也无妨吧。
哈——!
小屋之中,冯建华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热茶,呼出朦胧的水汽。
哼哼,这龙虎门真是个风水宝地。
这才多久,总有一些有趣的人找上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