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冯建华推开两扇仿古的柿蒂纹镂空红漆木门,踏过门槛。
许正阳紧随而入,目光一扫。
这个用来关押俘虏的房间,是龙虎门后院中的一排大屋,本来是要充当弟子宿舍的地方。
一贯的仿古风格,看起来是青砖墙壁,方砖铺地,红木大梁,黑瓦盖顶。
但现在,这个偌大的房间里连几张床铺都被搬走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电脑机房。
各种机箱设备,高低错落,四面排开,摆放整齐,许多崭新的黑胶数据线,连胶皮上的字母数字编号,都还清清楚楚。
独臂的铜圣老,连他那些手下,脸色灰败,蹲在房内一角,看到有人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嘴里只顾念念叨叨。
“老子不该到港岛来的,如果不到港岛来,就不会撞见那个妖人......不撞见那个妖人,手就不会断,不会被抓住......要是没被抓,就不会被逼问出这些宝贝收藏的地方……………”
这个铜圣老,不但味下了虚拟武格研究计划的几个成果,还把关键部分的资料记熟之后,做了销毁。
等他决心跑到港岛来找龙虎门麻烦的时候,又不放心。
因此还把实验室里的核心硬件,秘密搬运装船,跟到港岛,藏在他一个隐秘产业里,由心腹死忠看守。
可惜,当他本人被抓,这些安排就都成了无用功。
冯建华得到了核心硬件之后,其他部件在港九当地,基本都能配全,又有铜圣老亲自操作。
这几天里,这一整套虚拟武格制造设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试验一番。
“起来。”
冯建华在那边喊了一声,“我们今天就要试用,设备是不是真的已经调试好了?”
铜圣老愣愣抬头:“我已经尽量调试,但这个真正启动起来,要消耗很多电力,家庭电路可达不到要求.....”
冯建华轻笑一声,走到旁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白盒子。
盒子侧面有“天王”二字,和一个极具设计感的商标。
“这个是核电池,要多少功率自己调。”
他把这个丢给铜圣老。
铜圣老狐疑的盯着这个貌不惊人的盒子,走到电源插口那边鼓捣了一阵。
房间里所有机箱,开始发出细微嗡鸣,一个接一个屏幕亮了起来,大片大片的数据流,开始变动。
“这什么东西?”
铜圣老吃惊道,“就这么一个小盒,能支撑整套机组,难道真是核电池?”
冯建华神色淡然。
他风衣内侧的口袋,是楚天舒亲手做的小次元百宝袋,内含虚空之妙,藏了很多东西。
都是临行之前,楚天舒挑挑拣拣,从各界弄过来的,或许能用上的宝贝。
虽然感觉,这好像倒反天罡,有点“啃小”。
但没办法,小楚实在太争气了。
这番好意,又是为了锚点大事,也不好推辞。
许正阳千锤百炼的心境,冷面酷哥的气质,这时瞳孔也缩了一下,眼神中很有波澜。
作为大内保镖,核电池这种构想,他也是听说过的。
但目前国际上,核电池指的只不过是利用了放射性同位素作为制造原料的一种电池,优点就在于,面对昼夜温差大之类的环境,能够比化学电池更加稳定。
其实,这种电池的效率,还是很低的。
但是在科幻作品中,有一种核电池,指的是一块小小的电池里面,能发生核裂变之类的反应,并转化为电能。
这玩意儿,目前在各国都应该属于空想。
许正阳却莫名感觉,冯建华刚才掏出来的核电池,指的就是后一种东西。
不不不,这种技术还是太离谱了吧。
冯建华若有所觉,看了一眼许正阳。
这小子很敏锐。
但眼神中那种难以置信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裂变电池在你眼里很离谱的话,难道一套电脑设备,能模拟出绝顶武者的技巧境界,这个就不离谱了吗?
电脑根本就连天地元气是什么东西都感受不到吧,但是电脑制造出来的“虚拟武格”芯片,却能够辅助武者,调控更多天地之气,运转功力。
老实说,冯建华觉得这种技术就算放到星际世界,都能让那边的人大吃一惊。
只能怪大家科技树方向,完全不一样,乍看对方成果,难免有一种不科学的新奇感。
“这个电池确实能用。”
铜圣老惊过之后,道,“那你们要模拟什么武格,可以把资料输入了,我这里本来就存储了很多王重阳的资料,如果有九阳神功全套秘籍,就可以试着模拟王重阳。”
他就是奔着这个来的,如今被抓,仍有点念念不忘。
“王小虎的九阳神功,只有内功心法,并无五套外功绝技,欠缺了很多当年全真教对这武功各个阶段的注解。”
冯建华对许正阳说,“你有道经神功,通天老祖又是太平天国时期的人,离现在年代较近,国内应该不难搜集到他的事迹,要不试试先模拟这位的武格。”
许正阳却摇了摇头。
“龙教官教我们的时候,留了一手,道经神功,始终不全。”
“而且,通天老祖的秘籍外传,不是被外敌掳走,是被自己的徒弟背叛,生前许多感想随笔都被瓜分一空,创功时研读的汗牛充栋的典籍、零星注解,又随山门被焚。”
“只怕不足以模拟他的武格。
说到这里,许正阳稍稍迟疑。
想到出发之前,上级亲自叮嘱,这位冯校长赠送了一批极受重视的资料,大家这次来协助他,要尽全力的支持他。
不只是武力的支持,智慧,学识,凡是可能要用到的地方,都可以毫无保留的使用。
“我这里倒是有另一位古代绝顶高手的全套资料,或许可用。”
许正阳思虑之后,道,“此人虽非重阳祖师那样的一教鼻祖,但所开创的武功,位列旁门四大神功之一,绝非泛泛。”
“他师侄与他有大仇,亲手杀之,但却继承了奇功,也是个厚道人,为他立墓,将生平许多典籍,移入墓穴之中。”
“前些年考古,发现这些资料后,我作为武学方面的顾问,随同考察,曾细致揣摩,字字不忘。”
冯建华好奇道:“什么奇功?”
许正阳道:“伤心小箭。”
冯建华轻咦一声:“北宋末年,元十三限所创的伤心小箭?”
许正阳点头:“正是。”
冯建华从前在一本小说里看见过这个武功,创此功者实在悲催,连带整个武功,都好像有着某种诅咒。
这个世界既然真有此功,又被列入旁门之列,只怕也确实有些不正常的地方。
冯建华疑道:“我看你一身内力平和,不像是学过什么旁门左道?”
“此功精奇殊异,我确实没能入门。”
许正阳郑重道,“但《伤心小箭》,由内功、神意、箭诀,三个部分组成。”
“我知道港岛就有一人修炼了对应内功,是个精诚之人,更曾是本地武术协会会长,倘若校长愿意赐一芯片给他,解他苦厄,必能多一得力干将。”
冯建华面容年轻,眼中却透出一种洞彻世情的沧桑,抚掌轻笑。
“听起来,这人并不是你的同僚,但你佩服他,想借这个机会,帮一帮他?”
许正阳并不避讳,坦言道:“我确实希望能帮帮他,但任务第一,我这次的任务是辅助冯校长。”
冯建华盯了他几秒,看他眼神并无半点躲闪,不禁颔首。
“这人看来有些故事,你先为我讲讲。”
港岛已然入冬。
这里的冬季,只有在海拔较高的地方偶见霜冻,城区气温,往往还是能在十度以上。
山脚下的村落,温度处在两者之间,颇有凉意,但看不到霜痕。
村头小卖部临近马路,马路对面有一栋白漆木屋,漆壳斑驳,木板肮脏,贴着不少小广告,也有屋主亲手糊的报纸,用来挡风。
木屋周围摆放着一些废纸板、易拉罐、塑料瓶。
看来屋主是个收废品的,屋后有一辆三轮车和两棵树。
一棵是桃树,天气转凉,叶子已经枯萎发脆,还死皮赖脸,抱在枝头,不肯落下。
另一棵也是桃树,树干上布满粘稠桃脂和虫蛀的木粉,枝条光秃,看起来已经死了。
虫子也死了。
树根旁边,靠着一个撒农药的小水壶。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屋主就在这两棵树之间,伸了个懒腰。
他身材高大,头裹一条毛巾,但面容蜡黄消瘦,皮包骨头,白背心,松紧裤。
解开毛巾擦汗时,他头顶花白的发茬,暴露出来,但如果有别人在,这时一定会被他额头的狰狞伤疤攫住目光。
深红色的疤痕,像一朵炸开的花,比别处皮肤微微凹陷,尤其额头正中,凹得最深。
简直让人怀疑,他的额头,是不是曾经被枪打过。
他叫金童,曾经是南少林俗家第一高手,港岛武术协会的招牌。
一九七四年,第一次在东南亚打自由搏击,他就连战连胜,转战东盟等各国,每次都以扎实刚硬的风格,在短时间内,击倒对手。
收获足够的荣誉之后,他回到这片故乡,开设了自己的武馆,当时被视为这座岛屿城市,最有宗师风度的人物。
但在十年前,金童一位至交好友,被罗刹教麾下夺命老妖所杀。
金童前往东京报仇,从罗刹教最外围据点找起,一路挑战。
这件事被好事之徒报告出来,顿时引得万众瞩目,国际媒体都争相报道。
以当时罗刹教声威之恶,竟连岛国本土,都有人将金童视之为英雄。
也许正因如此,罗刹教没有让夺命老妖这种部将出战。
反而是由当时已经准备卸任的老教主西城望,亲自出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迎战。
前后不过十招。
金童一身童子功的至纯修为,就完全败在了西城望手中。
他额头的那个狰狞伤疤,正是被西城望指力所伤,皮开肉绽,血披满面。
然而,西城望竟然没有杀他,居然表现的很有风度,当众讲演了一番。
“这不是什么仁慈,是因为罗刹教之前过于嚣张,独吞利益,树敌太多,已近乎到内外交困,四面楚歌之境。”
“西城望身在其中,竟然能够看清这一点,扭转风格,从今往后,这个老鬼子,恐怕反而要成为罗刹教一面仁义的旗帜。”
金童当时在满脸鲜血之中,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些。
他的挑战,竟正好被西城望用来做了这个表演的契机。
他根本没有听清西城望后来做了什么演讲,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散场。
东京的雨中,之前吹捧他为英雄的人,鄙夷的跑过来质问他,为什么不切腹!
他没有理会那几个不知所谓的东西。
半个月后,他拿自己的积蓄在罗刹教盖世堡对面,开了一家武馆。
他很想看看,罗刹教究竟能装几天,他要再战一次。
第二次很快到来了。
但他根本没有机会引爆武馆底下堆积的高爆炸弹,就已经被打断了腿,被扔进了东京湾。
没错,就只是扔进东京湾,而不是灌进水泥柱再扔。
这一次,西城望竟然还是没有杀他。
如果上次是因为表演的需求,那么这回,就是因为西城望完全不觉得这个手下败将,有可能威胁到自己。
让金童凭武功复仇?那是个笑话。
凭科技?
哈哈,金童以为他自己孤身半夜运输炸弹,设计埋伏,就不会被发觉,实在是可笑。
那里是东京,那里到处都是罗刹教的耳目,而且作为曾经的军人,西城望甚至比他更擅长布置炸弹。
西城望看见金童,就像是看见一个小丑,甚至有点好笑,为此愿意把这个小丑留着。
至于金童会不会自杀,西城望就并不在意了。
没有人知道金童在海上漂了多久,但他仍然没有死,他从海水中爬了出来,回到南少林,想要重修武学。
南少林的和尚却告诉他,南少林并没有足以跟全本易筋经抗衡的神功。
而嵩山少林,当年紧抱清廷大腿,倒行逆施,识人不明,早已成了一片瓦砾废墟,遍地荒草。
如今的少林,甚至是上面想要发掘一下当地经济潜力,弄个招牌,才帮之重建的。
金童没有说什么,只愿在南少林借住,继续修炼童子功。
但是他在外面挑战的事迹引起了关注,有人来请他,带他去挑选秘籍。
那里面,甚至有刚刚考古出来的资料。
自唐以来,世间就有旁门四大神功之说,是四种潜力极高,但各有危障缺陷,练起来千难万险,非常容易踏入歧途的武功。
一曰《忘情天书》,练到顶峰,有飞天遁地之能,一念改易天象,寄情山水,遁于万物,长生不老,但有忘情失忆之患。
这套神功最后一代传人萧秋水,失忆多年后,惊逢挚爱,功力自退,白头偕老,后来再也无人练成此功。
二曰《先天破体无形剑气》,凡上乘武功,都有天人感应之秘诀,但此功在天人感应这一关时,感应的并非寻常物象,而是死灵之气。
大死大破,御死成剑,然后由死转生,道法自然,剑气之根基,是勘破生死间大恐怖的一股无上锐心,威力神奇,但此功门槛太高,风险太深,久已失传。
京城特工部门,倒是还有此功残篇,保留了其中一小部分吐纳练气的秘诀。
但真正借此开悟,推陈出新的,也只有那个斩杀龙教官的刀客。
三曰《血河悲回心法》,此功玄妙莫测,亦正亦邪,以邪念练此功入门,则邪意必然越来越盛,能借天地间无数邪气滋长功力,年纪越老,功力越强,甚至不练功,也能年年暴涨,无可控制。
若以正念练功入门,则正气也能越练越强,更有以功力铸炼神兵的妙用,炼造神兵的效率超乎寻常。
但无论正邪,此功练到巅峰之后,都会失控,反侵心魂,邪者见万物为邪,对一切正常景色都视若无间地狱,疯山怖海,痛尽终年。正者见万物为正,对邪魔孽障视而不见,置若罔闻,稀里糊涂,必遭戕害。
第四门奇功,名曰《伤心小箭》。
这门奇功,妙用万千,但据说有“逢大必败”之命。
练此功者,小事顺遂,一遇人生大事,则必棋差一招。
元十三限创立此箭诀,毕生都在与这个诅咒相伴,最后与同门反目,残害师兄弟,死在师侄手中。
他那师侄早年顺遂,晚年却遇上了兼修九阴九阳两大神功,又精通密宗佛门功法,正值鼎盛之态的铁木真。
七日七夜的论武之后,那师侄棋差一招,叹息认败,又一次验证了诅咒。
不过,铁木真生前并未大举征伐南宋,所以也有人说,那个诅咒并没有完全应验,是可以凭心境化解的。
金童并不在意这个诅咒。
因为他仅仅是看见了那份考古资料,看见了里面的一些文字。
就感觉那些文字像是活的。
当年开创那套武功,写下那些词句的人,无论起因是什么,一定有一份心情,跟金童当时是无比相似的。
他选中的,甚至不是伤心小箭,而是伤心小箭的三分之一,其名为...…………《忍辱神功》!
莫大的屈辱!三江四海恨,滔天彻地辱!
屈辱已经到了极点,但绝不愿意以自杀这种形式来终结。
骨头硬到敢去背起三江四海的,才能练这份忍辱神功。
就是这种心情,让金童选中了那份资料,他甚至回到了港岛,这片他曾经最荣誉,现在也最难以面对的地方。
“呼!”
金童在死树旁边打拳,沉沉的吐气开声,弓步向前,腿脚一颤。
“喝!”
他的腿被打断时,留在体内的伤势难缠无比,外力若想助他拔除,几乎等同于截肢。
金童只能自己忍受这种顽疾,忍耐每一次这种痛苦带来的屈辱。
忍辱神功就算练到顶,也只怕不是全本易筋经的对手。
但他这些年练拳的时候,从没有考虑这些,只当自己已经死了,就像身边的这棵死树一样。
操控他的身体继续练功的,到底是神还是鬼,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西天日落,霞光满空。
橘红的太阳,有一半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有一半还在大地上艳艳放光,傍晚的雾气让那半个太阳显得无比巨大。
冯建华在千米之外,睁着双眼。
看到那半轮比山还大,红彤彤的太阳里,只有一栋屋,两棵树,一个人。
一副不知疲倦,犹未倒下的筋骨。
“好!”
冯建华双目神光大涨。
他看到的不是神,也不是鬼。
“好个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