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隔天命人請來了於氏,一個濃眉大眼的女子,身上沒有絲毫做過寡婦的痕跡,眼神溫婉中藏着堅毅,對比珍珠和綠翹,黛玉不得不說這個女人更加適合做莫飛的妻子。
“莫嫂子請坐。你和莫師傅成親之時,我還在京城,不及給你們送上賀禮,還莫見怪纔是。雪雁。”
黛玉叫着雪雁,雪雁便將準備好的一個木匣子拿了出來。裏面是前一晚上黛玉讓雪雁準備好的兩幅首飾和一百兩銀票。
“這是我補給莫嫂子和莫師傅的賀禮,莫嫂子可不許和我客氣。”
“姑娘客氣了,我聽早聽相公說過,姑娘乃是了不得的女子,如今一見果真如此。”於氏一笑謝過了,倒是大方的接過了黛玉的禮。
這年代的女子,守寡之後有膽再嫁的人少之又少,像於氏這樣大方磊落的倒是少見。黛玉不由得對於氏有一些欽佩和好感。
兩人說了一會話於氏便告退了。
黛玉這才笑嘻嘻的看了看安嬤嬤。
“安嬤嬤,見過於氏的人了,她可否辱沒了莫師傅?”
“這於氏是個不錯的,哎,怎麼先前嫁過一邊呢?”安嬤嬤嘆息說。
黛玉將目光移向一邊的雪雁、雪鶴。
雪鶴話語一向比雪雁少,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倒是雪鶴開口了:“莫嫂子人雖好,但是莫大孃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姑娘,還是遠着些莫嫂子爲好。
黛玉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你們幾個人顧慮,不過是爲我好罷了。放心,我不過是看卡她是怎樣的人而已,即便對她有好感,也不會忘了忌諱的,和她常來往女子會影響名聲。不過,你們以後見了她千萬自然些,她也是可憐人。況且我這院子裏她是不可能多來的。”這世道上女子生存本就艱難,這莫嫂子是個剛強的人。
黛玉其實很想說,女人就應該像於氏一樣,努力爭取自己的幸福。可惜,黛玉現在無比的明白,即便是她身爲大家千金,想要過得幸福都難,何況是這些丫鬟們?這個時代,女子就是弱者啊!
“安嬤嬤,你還是去勸勸莫大娘吧,莫師傅年紀也不少,原先不也是說過親事?雖然沒有成親,但是和於氏相比,那身份名聲問題倒是半斤八兩,誰也不虧誰。若是莫大娘還彆扭,你就告訴她,於氏懷孕了。”
“哎喲,我的姑娘啊,這話豈是你一黃花閨女說的?”安媽媽皺着眉頭道。一邊的雪雁和雪鶴聽了也是羞紅了一張臉。
“好了,好了,你們各自忙去吧,我去許阿皓那裏一下。”黛玉擺擺手丟下三人走了。
黛玉在練武場找到了皓玉,他正騰挪起伏着打一套拳,一邊的傅雲聰正在一邊看着。
等皓玉抱勢收拳,黛玉纔出聲。
傅雲聰如今已經是十四歲的少年了,見了黛玉自然要避諱一二,對黛玉抱抱拳便走了。
“姐姐,你找我。”皓玉接過黛玉遞給他的帕子邊擦汗邊說。
“就想和你說說話。前段時間在京城,我的情緒很低落,我甚至懷疑其自己在這裏時做夢。那個時候,我都把你忘記了,真是對不起!”黛玉笑看着和她差不多高的皓玉說。
皓玉拉住黛玉的手說:“我怎麼會怪姐姐你,其實我在金陵也很鬱悶,本來以爲自己很聰明很了不起,誰知道別人不過是一句話,我的辛苦成果全成了別人的,還不能多說一個抱怨的字。呵呵,我都忘記了,這裏是什麼時代了,這裏是單憑几句話就能夠置人於死地的年代。即便父親官職不低,但這裏還是有許多人比父親的地位更高,我沒有辦法也無能爲力。那個時候,我也好害怕,父親已經年紀大了,而我這身體,年紀還太小,若是再過幾年我不能混個名堂出來,我怎麼保護這個家,怎麼保護姐姐你?”
“阿皓……”黛玉定定的望着皓玉,阿皓的臉和神情意外和皓玉的臉重合了。這個孩子和當年的阿皓一樣,執意保護自己!
黛玉慢慢的露出笑容:“阿皓,不管如何,我相信你終會擁有保護我的能力。還有,我們要一起努力,在這個時代生活下去,並且要好好的生活下去。”
皓玉點點頭:“姐姐,我終會有一天成爲你的後盾。”卻有半句話沒有說出來,從前的阿皓來不及做的事,現在的皓玉一定會做到的。
黛玉已經很清楚的知道,她在京城憂慮的事情並不算煩惱。不管林海讓她嫁去怎樣的人家,她想要過得舒心安樂,靠的不是未來丈夫虛無飄渺的感情,而是取決於林海和皓玉的地位。她只是心裏有一絲傷感,從前的她失去了愛情,在這裏的她不能奢望愛情。人生總是有遺憾的……
想明白了,對於未來,黛玉淡定了。現在的日子就是好好的打理林府,注意林海的身體和皓玉的健康,再順便學學女工廚藝之類的,閒暇時看看書學學棋。黛玉感覺生活就像回到了賈敏還在的那段時光。就是皓玉也說這個春年過得很舒服。
因爲這個春節是黛玉和皓玉出孝後的第一個春節,黛玉在許媽媽的提醒下,讓府裏的針線房給全府裏的下人們都額外多發了一套冬衣,過年的紅包,每人都多領了五兩銀子。林府上下衆人都是樂呵呵的。直到元宵節都過了,這種歡快的氣氛還不曾消除。
二月花朝節,是黛玉的十一歲生日,其實按照這個年代的算法,她是虛歲十二歲了,林海想着明年林家就可能離開揚州回京了,因爲想着熱鬧的辦一次宴會,揚州城裏幾家相熟的達官顯貴家被邀請外,林家也派人往金陵的顧家和康壽郡主那裏送了帖子去。
花朝節還差兩天的時候,表嬸郭氏和蘭蕊、康壽郡主帶着孫子辰哥一起來了金陵。
衆人一一敘過話後,黛玉讓許媽媽帶着郭氏和蘭蕊去了她們一家曾住過的院子安置,她則陪着郡主說起京裏濟王府的事情,當說到太王妃要她轉告的話時,郡主已經泣不成聲,讓本來在一邊玩耍的辰哥也哭了起來,黛玉和安嬤嬤等勸了好半天,才讓郡主情緒好起來。她細細問過了個人的情形後,才說道:“沒有想到你和母親投緣,哎,這麼多年,母親不但不怪我,還處處惦記着我……”
“義母,就是王爺和王妃,也是惦記義母的。王爺託我帶來兩車子東西年前我就讓送去了金陵,義母也收到了吧。還有,許三哥生病的事,太王妃知道了很着急,是趕忙進宮去求太後賜下那兩名御醫的。義母,若是能夠,就帶着三位哥哥和嫂子們一起上京去見見太王妃吧。”黛玉想着濟王府一家人待她真誠,這些本事勸慰的話倒顯得很真摯。
“好,我回了金陵,就和你叔父商量,他也應該進進京看看去了。”郡主想着老母親和弟弟一家,感嘆說。
生日這日,黛玉打扮完畢,引得郡主和郭氏、蘭蕊等人一陣讚歎,出了房間,在廳堂見了衆多女眷後,也是引來一陣陣的驚羨。郡主和郭氏,一個是黛玉的義母,一個是表嬸,兩人便當做女主人在內宅招呼起可赴宴的女客。
而外面,則又林海帶着皓玉招呼。
本來,裏外都是一片歡欣,但是京城裏賈府的來人讓林府的三個人的高興並沒有持續多久。
林海聽得大管家說門外來了客,是京城賈府的璉二爺。林海海詫異賈府的人居然知道他要給女兒辦生日宴席,這麼千裏迢迢的來送禮。見了面才知道,這賈璉是來借錢順帶提親的。
深處內宅的黛玉雖然比林海和皓玉晚知道了小半個時辰,但是聽到雪雁傳來的話後,臉色立馬變了變,幸好中女眷此時大多將注意力放在戲臺子上,沒看到這一幕。只有坐在黛玉上首的郡主發覺了黛玉的一絲異樣,黛玉朝郡主安慰的笑了笑,和雪雁走到僻靜處,問隨賈璉來的婆子是誰。得知是賴嬤嬤,黛玉讓雪雁找許嬤嬤去陪這賴嬤嬤去。回到座位上,黛玉對戲臺之上唱了什麼戲一點沒有聽進去,心裏盡是想着賈母突然迫不及待的原因。元妃省親!而賈家如今內囊早就空了,父親如今還好好的,林家的家財沒到手,賈家這是不夠銀子去建園子了?
黛玉想到這裏,都有點憤怒了。她這次是真的恨上賈母了,這個身體血緣上的外祖母,比之王夫人、王熙鳳等,更加讓黛玉厭惡。
不說這裏林家衆人的各色心思,其實賈家衆人和薛家人都是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盤。
賈璉得了老太太吩咐南下後,就和王熙鳳好好的商量了一番,他們兩都覺得老太太太過異想天開了,林家並不是只有一個女兒,怎麼可能拿出十萬家財借給賈家?即便賈家如今出了一個貴妃,林家也不見得巴結着往賈家嫁女兒。
但是賈璉夫妻兩還是覺得這揚州值得跑一次。一是因爲林家即便不借出賈母要的那個數,但是一萬八千的總是有的。二是確定林家的真實想法,是不是真的不願意嫁女兒進賈府,這關係這王熙鳳的管家權。
總之兩相計較,賈璉就帶着幾個家人和賴嬤嬤南下了。
而王夫人,也自有打算,當得知元春要省親之後,她心裏異常興奮,這是一個在賈府裏樹立自己權威的絕佳時機,她知道老太太要寶玉和林家丫頭定親後,想到了自己妹妹家的寶釵。薛家有着“珍珠如土金如鐵”之稱,有着百萬家財,如今是自己妹妹當家,侄兒薛蟠是個傻子,未來這寶釵嫁進來,帶來的不僅是薛家這百萬之才,還有好拿捏的兒媳和親家。林家則不一樣了,林海,不用說,以後的官位或許還會升,林家的小兒子據說也是聰明伶俐好讀書,將來怎麼也說不準,這樣的家世,林家丫頭嫁進來,自己說不定還要看她臉色呢。
而老太太,也許不放過這林家丫頭的原因,就是想接着林家丫頭打壓自己的緣故。想到如今府裏的銀錢修省親別院的缺口,薛家,若是是成了親家,幫賈家的忙也是應該的。
王夫人想到這裏,便去了薛姨媽住的梨香院。
薛姨媽此前就眼紅賈母、邢氏及自己姐姐身上的誥命服飾,怨了一會自己兒子不長進不能給自己掙封誥後,又怨自己早已過世的父母,怎麼姐姐嫁了公侯之家,自己卻嫁進了商家?真是偏心啊,自己哪一點不比那小家子出身的邢氏強呢?可是如今,除了錢,自己還有什麼?邢氏卻是三品將軍夫人……
所以當王夫人來了一說對寶釵有好感,希望姐妹倆家親上加親作親家後,薛姨媽眼睛亮了,她靠不上兒子,難道還靠不成女兒麼?寶釵那通身的氣派,怎麼說都得加入高門大戶的。賈家如今這麼風光,寶玉乃是當今貴妃的親弟弟,將來未必不會沒有爵位的,那麼自己的寶釵便也是公侯夫人,而自己,也就是公侯貴戚了!
薛姨媽同意了王夫人提議的金玉良緣一說,聽王夫人說娘娘歸省的別院將動工,但是這採買和銀錢還有缺口後,忙應下說是薛家鋪子裏的東西,賈府可自取,就是王夫人開口借的十萬兩的鉅款,薛姨媽也同意了。
等王夫人心滿意足的離去後,寶釵從裏間閃出來,臉色蒼白,神情莫測看了看正高興異常的薛姨媽說:“娘,你全部答應了姨媽,以後她再開口你怎麼推脫?而且,你真的要我嫁給寶玉麼?”
“傻孩子,娘可是爲了你好。你哥哥如今那樣,我還指望什麼呢?就希望你能嫁得好,這寶玉知根知底,你姨媽待你也和氣。你若是嫁給寶玉,自然是二房的當家奶奶,你姨媽肯定會讓你管家,我的兒,娘可都是爲了你好。再說,這寶玉摸樣不差,雖然性情軟了些,但這樣也免得他處處壓制於你,你反而能拿他的主意。再說了,你若是能讓他上進一兩分,說不得皇帝看在娘孃的面上,也給寶玉一個官做做也未可知。”薛姨媽忙勸說着。
她見寶釵依舊呆愣着,嘆了口氣說道:“我的兒,這世上哪裏有十全十美的合適人呢?有的人上進,但是家世低微,你能嫁去受苦麼?再說了,大家族的公子哥兒大多像你哥哥那樣,你嫁去我放心麼?寶玉已經算是不錯了……”
寶釵這才抬起頭,輕輕說:“我知道娘是爲了我好,可是我不甘心吶……”
薛姨媽自然知道寶釵的不甘是爲了什麼,自己女兒容貌婦德無一不好,這樣的品貌,就是和元春一樣做個皇妃也是做得的,如今卻也只能選這個寶玉了。
賈母還不知道王夫人和薛姨媽之間的商議時,賈府中“金玉”之說已經是喧囂塵上了。賈母心知這是王夫人不滿自己派了賴嬤嬤去南邊說親的緣故。賈母此時不想多說王夫人什麼,只是覺得這個兒媳婦變蠢了。如今的賈府當是給娘娘添助力,就應該娶林家女。而且,林家的家財不見得比薛家少。賈母想着林府幾代單傳,那些財富並未散去,若是黛玉嫁進來,即便只帶林家家財的兩分作爲嫁妝,也是可觀得很。如今,只望林海看在過世的敏兒份上同意這門親事了。
酒席散去,黛玉送郡主和郭氏等回院歇息後,就去了林海的書房。
“父親,這日這事你怎麼駁回?”黛玉直接問道,這次賈母是真的想定親,將寶玉的生辰八字及官媒等都讓賈璉和賴嬤嬤一併帶來了。
“就說爲父曾經請高僧看過你的八字,你不宜早定婚更不適宜這命裏帶玉之人。”林海說着,摸了摸黛玉的頭,笑道:“放心,父親答應過不讓你嫁進賈府,自然會遵守的。你外祖母以爲如今賈家出了一位娘娘,我便不會駁了她的意麼?真是好笑。”
皓玉挑眉諷刺道:“更加令人喫驚的是老太太的無恥,居然開口借十萬兩銀子。我真不知道這老太太怎麼想的,賈家真的沒錢?”
黛玉低頭想了想,纔對兩人說着:“老太太怕是認爲,怎麼着我們也會答應一件事的。父親,我們家有多少錢?”黛玉想着後世人對林家家財的猜測,便問道。因爲這幾年即便管家,黛玉也並不確定家裏具體有多少錢,畢竟庫房裏多是古董字畫之類的東西,不好估價。
林海搖搖頭道:“我們家無旁支,自然是不窮的,幾代人傳下來的家財雖然不足百萬,但是也不少了。字畫古董等不好估價,我們家也用不着去想着扒拉它們換錢。總之,雖然不是什麼珍珠入土金如鐵,但也稱得上家財萬貫了。也怨不得老太太惦記。”
皓玉笑着說:“我就這樣成了二世祖。但是這錢是我們林家的,憑什麼他們說借多少我們就借多少,讓人知道了還真以爲我們家是開錢莊的呢。”皓玉想着若是人人盯上了林家,即便林海如今受皇帝看重手有實權,但架不住人多惦記啊。
黛玉此時想到的和皓玉相差不遠,便對林海說:“畢竟是親戚,一點忙也不幫,說不過去。我們就借五千兩吧。”
皓玉撅着嘴說:“扔進水裏都比這好些,還打個旋兒呢。”
待黛玉和皓玉離開書房後,林海又請來了越先生和胡師爺,三人知道這省親的聖旨一下,甄家肯定會藉機賈府之手轉移財產,時間不多了,他們必須要加快動作了。
最終賴嬤嬤失望而歸,而賈璉帶着八千兩銀子回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