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的春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早些,一陣春風吹過,樹枝迫不及待地爆出新芽,給這料峭的春寒增添了些許暖意,枝頭上小鳥也趕來湊趣,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兩天前方麗霞就接到了美玉的信,說三年的學習已經結束了,再有一個星期就能到家。接到信的老兩口歡喜得逢人就說,天天掰着手指計算,總算算到美玉到家的日子。
終於把美玉盼來了。方麗霞拉着美玉的手仔細端詳着,嘴裏喃喃地說:“沒變,沒變,一點都沒變。”
“二叔、二嬸,我走這些年,你們都好嗎?快給我說說。二叔,你那兩萬斤糧食要回來了嗎?”
“好,好!我們都好,你二叔那些糧食林書記早就給送回來了,連利息都給結算清了,一斤不少。”
劉老二有些羞愧地望着劉美玉說:“你怎麼一進門就揭你二叔的短呢?那都是老皇曆了。通過這件事,我算看清了,***講信譽,一定能把國家建設得富強。現在,我是真心擁護***,擁護人民政府啊!”
“呦,二叔這幾年不見,進步了不少啊!”
“那可不!”方麗霞自豪地說,“你二叔現在已經是縣政協委員了,還入了一個什麼會。”
“是**建國會。”劉老二提醒道。
“對,對,就是**建國會。你二嬸我通過這幾年也看明白了,想鑽***空子的人早晚要喫大虧。咱這圈子裏的那幾個人你知道吧,就是陳玉興、孫文懷、馬立文那幾個,給志願軍送的炒麪裏查出摻了玉米麪兒,更可恨的是,他們竟然還摻土、摻巴豆粉,前線的志願軍喫了直拉稀,那還能打仗嗎?真是想錢想瘋了,這麼缺德的事都敢幹,幸虧老天有眼,前些日子給判了,陳玉興判了個無期,那兩個都判了二十年。聽說左縣長家的那把大火也是他們幾個放的。”
劉老二深有感慨地說:“林書記說得一點沒錯,做人可比做生意重要得多,做生意賠了,以後還能再賺,做人能賠得起嗎?還有那個糧食局的馬局長,平時裝得多像個人樣,誰知道他是國民黨潛伏特務,還是軍統瀋陽站龍脈特別行動組的組長呢,上回火燒糧庫的事就是他策劃的,這回往陳玉興他們炒麪裏摻巴豆粉也是他乾的。那次公判大會以後,就給斃了。”
“真不知道我才走了三年,龍脈竟然出了這麼多事。”劉美玉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她又突然想起遠在長春的爹孃,就問:“唉,有我爹我媽他們的消息嗎?”
“自從你出了國,聽你媽說你弟媳婦跟別人生了個野孩子,有一天,那野孩子不知讓誰給抱走了,你弟弟就和你爹媽較上了勁,一賭氣就報名當了兵,去了朝鮮。你弟媳婦後來也離了家,你爹媽傷心不過,也好幾年沒來了,倒是你二叔時不時地往他家運點糧,這生意帶做不做的,要不你家那個糧店早就斷了續兒了。”方麗霞說完,見劉美玉只顧問別人,就說:“美玉,你出國三年,你二嬸想你呀都要想瘋了。你一進門就光問別人,說說你自己吧,這回不用回墾荒大隊了吧?”
“早就改叫建國農場了。”劉老二在一旁糾正道。
“組織上安排我上建國農場當副場長,主管生產,明天就得去報到。”
“這麼急?”方麗霞有點喫驚地問。
“能不急嗎?大規模開發北大荒,建設新中國大糧倉的戰場已經擺開了,大隊人馬正往這兒開進呢。組織上培養了我這些年,我得發揮作用啊。”
“工作上你急,你自個兒的事就不急了?你可別忘了,你又大了三歲了!”方麗霞故意把最後加的“了”字處理得很強,彷彿那是最後的關口,過了這一關口,再好的女孩子也嫁不出去了。
劉美玉以爲二嬸又要拿左縣長的事來煩自己,就說:“二嬸,今天我剛進門,別拿左縣長這事來煩我好不好?”語氣裏柔中帶剛。
“美玉,你誤會了,你不在家這些年,左縣長一次也沒來過咱家,也沒再提過這事兒。二嬸也想明白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你的事二嬸再也不管了,管不好也管不了,到頭來還落得個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說完望着美玉無奈地笑着又說,“二嬸只是替你着急。”方麗霞這回說的倒全是真話。
“唉,老婆子,你就沒注意了麼,自從那次公判大會以後,左縣長就再沒出來過,報紙上,電匣子裏也沒有左縣長的信兒了,大夥都在傳,說他好像是犯錯誤了。美玉,你到了上面也打聽打聽,按理說無風不起lang啊。”劉老二感興趣地說。
這時,艾小鳳領着可可推門進來了,劉美玉見這個女子跟自己年齡相仿,長得粗壯結實,也不乏秀美,那個小女孩也活潑可愛。儘管有生人在,她倆進這個門還是沒有一點兒生疏感,就像到自己家似的。見劉美玉好奇地打量着她倆,方麗霞就說:“這孩子叫寶寶,咱家那個車老闆陳大嗑巴說是在道上撿的,我看這孩子挺可愛的,再說身邊沒有小的轉悠總覺得不自在,就把她留下了。尋思給淘兒當童養媳養着,以後不就省心了?”然後指着劉美玉對孩子說:“寶寶,來!到媽這兒來,快叫你姐姐。”
劉美玉聽着彆扭就說:“二嬸,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讓這麼點兒孩子叫媽媽?”
“你說多大,你嬸還不到五十歲呢,四十八還得開一朵花呢,怎麼地?”方麗霞回敬道。見劉美玉不再吭聲,就拉過艾小鳳,“她是糧庫的劉班長,我們家的寶寶多虧了她。那時她剛生完了孩子男人就把她甩了,她就來到了龍脈,當時我正託人給寶寶找奶媽呢,周局長就給我介紹了劉班長。她的奶又好又足,寶寶一直到現在還沒斷奶呢,所以她就一直住在俺們家,陪寶寶睡一個屋。”
艾小鳳倒也乖巧,見方麗霞提到了自己,就說:“方嫂,這位就是您常跟我唸叨的到蘇聯去學習的姐吧。”然後對劉美玉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說:“姐!您好,很高興認識你。”
讀者讀到這兒是否會納悶,艾小鳳不是在林大錘的宿舍外透過門縫看到過劉美玉嗎?當然沒錯,可是事隔四年,又是在方麗霞家,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相遇,怎麼會聯想到多年前的事呢?再說那晚艾小鳳淚眼朦朧見到那樣的情景,哪兒忍心多看細看呢?不過是眼前一瞬而已,所以,她以爲是初次相見很自然。
劉美玉沒想到這位管自己叫姐的人看似一位體力勞動者,剛她們在握手時,她觸摸到艾小鳳手上的老繭,就可以斷定,又見她言談舉止落落大方,劉美玉不覺暗暗有些喫驚。
“老婆子,別光顧着嘮呀,你還不快整飯去,美玉指定餓了”
席間,艾小鳳從劉美玉那兒瞭解了許多聞所未聞的俄羅斯的風土人情,她已經喜歡上並欽佩起這位見多識廣的姐來,從劉美玉那兒,她還意外地獲知,明天有一位援朝志願軍的獨臂英雄要到建國農場來作報告,她有一種預感,從他那兒一定可以打聽到劉長河的消息,萬一他們並不認識,至少也可以從他那兒更多地瞭解朝鮮戰場上的情況。她決定明天跟劉姐一起去建國農場。
親人團聚,尤其是久別重逢,話是嘮不完的,就像存放多年的美酒,一旦開壇,十裏飄香,醉人啊。可是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們,對那份親情反倒麻木,就像在酒房裏工作的人,反倒久而不辨其香,你說怪不怪。
建國農場場部大樓門前大紅燈籠高掛,彩旗招展,鑼鼓喧天,兩排小學生手持鮮花在大樓門前夾道歡迎,大門上方懸掛着大紅標語:“向志願軍獨臂英雄劉長河致敬!”九點鐘,當身披綬帶、胸帶紅花的劉長河在閻永清、周泰安的陪同下走出汽車,歡迎場面達到高潮。歡迎的人羣舞動着鮮花,喊着響亮的口號“向英雄致敬,向英雄學習”,劉長河在衆人的簇擁下走進了休息室。
翟斌一見劉長河,趕緊上前握手歡迎,並沏上一杯茶水遞上,抱歉地說:“劉團長,剛纔接到電話說地區領導要來,我們林書記去陪上級領導了,他說,一定能趕回來。臨走時特地關照我們要好好接待,你有什麼要求儘管提,我們一定努力去辦。”
“一家人還這麼客氣幹啥?我這次來因爲時間比較緊,恐怕沒時間回家了,我爹媽都在長春,要能把他們接這兒來就好了。”劉長河實話實說。
“劉團長,這一點,我們林書記早就幫你想到了。昨天,接你爸媽的車就派出去了,一會兒,你就能見到你爹媽了。”
“林書記想得可真周到。”劉長河心中充滿了感激。
劉美玉帶着艾小鳳在建國農場場部的車站下了車。三年不見,農場早已大變樣,昔日的馬架子再也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整整齊齊的磚坯平房,最顯眼的是那幢辦公大樓了,威嚴,氣派,劉美玉異常興奮。
艾小鳳知道劉美玉還要去報到,見大樓門口熱鬧非凡,就說:“劉姐,你有事你先忙去吧,我先自個兒轉轉去。”
劉美玉告別了艾小鳳,剛來到大樓門前就碰上了莊大客氣,“莊大叔,你好,我還沒去看你呢,你怎麼倒先來看我了呢?”一躬腰說,“莊大叔,你喫了嗎?”
“你這丫頭,先別和我貧嘴,啥時候回來的呀?還走不走了?”
“昨天回來的,不走了。”
“那好,我告訴你,趕緊和林書記把婚事辦了,我老莊頭還等着喝你們的喜酒呢。”
劉美玉笑着,“莊大叔,你說哪兒去了呀?”說着從兜裏掏出糖塊來,遞給莊大客氣,“來,嚐嚐蘇聯的大糖塊。”
莊大客氣沒有去接糖塊,假裝虎着臉說:“我都知道了,別給我裝糊塗!”
劉美玉連忙解釋道:“哎,莊大叔,我沒糊塗,也沒裝糊塗,有些事兒不是你想我想就能成的,等我有時間再細細和你說。”
莊大客氣不服氣地說:“有什麼不能成的?林書記那頭人家鐵了心不耗了,這頭你和左縣長也不耗了,我都給你們把房子都留出來了,快刀斬亂麻,利索點兒。”
劉美玉忍住了笑,問道:“這事兒,林書記知道?”
莊大客氣蠻有把握地說:“林書記那邊我替你做主。”
“你知道林書記在哪兒嗎?”
“說不定他也在找你呢。”
艾小鳳聽得人們在高喊口號:“向英雄劉長河學習、致敬”,心裏一陣激動!她不知道這個劉長河是不是她的那個劉長河,於是四處打聽,四處尋找,終於跟着人流走進了一個大會場。
會議還沒開始,主席臺上燈光敞亮着,座位上空無一人。底下人頭攢動,有坐着的,有走動着的,卻沒有開燈。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見前面有幾排座位空着,就走過去坐下。她急切地等待着,心裏像揣了只兔子。一會兒,閻副縣長領着劉長河出現在會場,掌聲響起來了。掌聲過後,會場一下子靜了下來,只聽閻副縣長說:“同志們,今天我們請到了志願軍英雄劉長河同志來爲大家做報告。劉長河同志在一次戰鬥中被敵人打折了左胳膊,他顧不得止血,就用一隻手射擊,仍然和十多名戰士守住了陣地。後來,由於沒有及時用藥,他的胳膊腐爛了,又沒有醫療器具,他便從老鄉家借來一把鋸,讓醫生鋸掉了腐肉,也沒有消毒液,就只能往傷口上抹鹽水”說到這兒,閻副縣長有點說不下去了,他望瞭望站在身後的劉長河那隻空蕩蕩的袖子,說:“下邊,就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人,我們的志願軍獨臂英雄劉長河團長,給大家作事蹟報告!”
熱烈的掌聲再次從四面八方響起,劉長河站了起來,舉起那條僅剩的胳膊向臺下的聽衆行軍禮,底下的掌聲更加熱烈,這是人們發自心底的對英雄的敬意。
艾小鳳坐不住了,她看清楚了,那個笑吟吟行着軍禮的人,正是她的丈夫,她再也忍不住了,大聲喊着“長--河--”就往臺上衝去。
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和向着自己撲過來的女人讓劉長河喫了一驚,當他認出是艾小鳳時,他也按捺不住驚喜,情不自禁地喊道:“小鳳,是你嗎?”他用那條胳膊把艾小鳳攬在懷裏。
艾小鳳一下子哭得泣不成聲。
這莫名其妙的一幕,使會場一下子亂了起來,有人在小聲議論着:
“那不是曬糧班的劉班長嗎?這是怎麼回事兒?”
原定的會議不能改變,會場也不能失控。最後在翟斌的勸說下,艾小鳳被領到了隔壁的休息室,讓她等到長河的報告完了再敘離情。就這樣,艾小鳳在休息室裏等了一個多小時,當外面再次傳來掌聲和口號聲時,報告會終於結束了。
劉長河踏進了休息室的門,翟斌迎上來:“劉團長,劉班長等你半天了,你們嘮吧,我先出去。”說完拉上剛進門的閻永清走出了休息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小鳳!他們怎麼管你叫劉班長呢?”
“上次我離開你家到了這裏,那時我就改了姓,還當上了糧庫曬糧班的班長。”
“小鳳,你真有志氣!”
“長河,有件事兒,我已想了兩年多了,今天再也憋不住了。”
“什麼事兒,你快講!”
“我除了當曬糧班的班長,還給你二叔撿的一個孩子當奶媽呢。”
“這不挺好嗎?”
見劉長河一副並不在乎的樣子,知道他還沒聽明白,就說:“你知道那個孩子是誰嗎?就是咱們的可可啊,你一見面肯定能認出來的,這事情我在你二叔家一直憋在心裏不敢說,還要管她叫寶寶,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嗎?”
劉長河想了一下,終於恍然大悟,“這麼說,咱們的可可真是我媽給送走的,偏偏送到了我二叔家,又偏偏讓你碰上了,這事兒可真巧呀!”頓了一下,又說,“當時,我媽他們還死不承認,非說孩子是叫人給偷了,我就不信,等我見着了,看我怎麼說他們。”劉長河現出氣憤的模樣。
“別這樣,好歹女兒找着了,再說攤上我這樣的事,他們臉上掛不住,也是可以理解的呀!別再難爲你爹媽了。”
艾小鳳的通情達理,讓劉長河很感動:“小鳳,你真好!”
“別說了,咱們快去認孩子吧,還不知你二叔二嬸會怎樣呢?雖說是個女孩,他們倆可稀罕着呢。”艾小鳳還是有些擔憂。
“沒事兒,有我呢,這事兒他們本來就沒理,你別怕!”
長河的安慰給了艾小鳳勇氣,一股幸福的暖流湧遍了她全身。
踏進劉老二糧店,雖然一切都是舊模樣,劉長河還是倍感親切。他走進正屋,見有個小女孩正坐在炕上一個人玩耍,就走上前去抱起孩子,親熱地喚着:“可可,可可,你還認識我嗎?”
可可望着劉長河,認真地說:“我不叫可可,我是寶寶!”
劉長河指着艾小鳳對可可說:“這纔是你的親媽媽!”
可可搖了搖頭,她開始在劉長河的懷裏掙扎,劉長河只好把可可放到地上,可可瞧了瞧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哧溜一下子跑出了屋去。
艾小鳳笑着說:“瞧你這性急的,這事兒先得跟你二叔二嬸說清楚纔行,光跟孩子說有什麼用?”
劉長河感慨地說:“小鳳,真是太巧了,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在朝鮮時,我一直在想象着咱倆會面的情景,但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竟然會在農場見到你--更沒想到咱丟了的孩子能在二叔家裏找到。”停了一下,他又問道:“哎,小鳳,有你丈夫的消息了嗎?”
艾小鳳點點頭,眼淚又掉了下來:“他真的變心了。咱倆在長春時,他倒是來找過我一回,讓我給攆走了。這事兒我沒告訴你,我到了龍脈以後,他也在這兒當縣委書記,叫林大錘,可是一次也沒來找過我。”
“聽他們翟主任說,他去陪什麼上級領導了,好啊!你瞧着,看我怎麼教訓他!”劉長河氣得在屋裏直打轉。
艾小鳳見自己一番話把長河給惹急了,就說:“長河,咱不去惹他,咱過咱的,他愛怎麼地就怎麼地吧!”
劉長河深情地望着艾小鳳問道:“小鳳,我現在殘廢了,你還喜歡我嗎?”
艾小鳳有些不解地望着長河:“當然喜歡了。”
劉長河伸開一條胳膊再次把艾小鳳摟進了懷裏
正在這時,方麗霞、劉老二領着可可推開門走了進來,見長河與自己家的奶媽摟在一起,方麗霞一下子把頭扭了過去,說:“你們--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劉長河見二叔二嬸進來,就鬆開了艾小鳳,“二叔二嬸,她不是劉班長,她叫艾小鳳,是可可的親媽呀。今天,我就是陪她來認女兒的。”劉長河開門見山說出了來意。
“你這孩子,什麼亂七八糟的,這是寶寶,是我的孩子!”方麗霞一把把可可拽到自己身邊,辯道。
“二嬸,你就別犟了,你看這孩子的眉毛、眼睛,還有這小嘴多像小鳳呀。”劉長河仍然據理力爭。
方麗霞氣昂昂地說:“我說,長河子,我算聽明白了,你怎麼胳膊肘子總往外拐呀?那劉班長是你什麼人?”
“二叔,二嬸,你們說的劉班長,就是我的媳婦--艾小鳳,不信你問她好了。”劉長河真的有些急了。
劉老二在邊上聽了半天,這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說:“這麼說,這個寶寶,不!可可,不是揀來的,是我哥我嫂子讓陳大磕巴瞞着我們給送來的,那,我又弄不明白了,既然是你們的孩子,爲什麼你爹你媽不要呢?”
劉長河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劉老大方麗霞兩人。
聽後,方麗霞憤憤不平地說:“這麼說,這林書記也太不是個東西了。”然後賠着笑臉對艾小鳳說:“要是這樣,這寶寶,不,這可可不就是誰的都行了。”
“走,咱們一塊兒上建國農場找林大錘評理去!”劉長河一臉怒氣地說。
儘管艾小鳳不願意,但還是怎麼也攔不住長河和他的二叔二嬸,也只好帶上可可,一塊兒奔農場去了。
在林大錘的辦公室裏,劉美玉終於找到了他,見面就說:“林書記,你真是好難找啊!”
“剛纔洪專員來了,我陪了他一會兒,現在閻副縣長陪他去看新建成的大糧庫了。怎麼,學成歸來,上這兒報到來了?”
“先不說這個,我問你,三年了,你從艾小鳳那兒得到一句透心話沒有?”劉美玉說話喜歡單刀直入,她想快刀斬亂麻,與林大錘把婚姻大事定下來。
林大錘痛苦地搖搖頭說:“倒是打聽過了,她已經有了孩子,丈夫上朝鮮戰場了。我總不能去拆散別人家庭吧,她一個人帶着孩子挺不容易的。”
“那,咱倆的事,你考慮好了沒有?”劉美玉步步緊逼。
林大錘瞧了一眼劉美玉說:“着什麼急啊,農場的事不剛剛起步嘛,中央開發北大荒的戰略決策正等着我們去實施,等空閒點兒,咱再商量,好嗎?”
“又是等,你非得把我等成老太婆不可!”
說完兩人會心地哈哈大笑起來,林大錘說得在理,劉美玉當然明白,她脫口唸到:“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時,樓下傳來嚷嚷聲:“林書記在嗎?我劉長河請他下來。”
“聽這聲音像是我弟弟啊,可這說話口氣不對呀,怎麼回事?”
“走!看看去!”林大錘急步走出了門。
林大錘笑盈盈地出了樓門,噔噔噔地下了門前臺階:“是劉團長啊?我剛纔回來,沒找到你,聽說你回家去了,歡迎歡迎!”說着伸出手去。
劉長河傲慢地走上前,卻並不伸手:“你就是林大錘,林書記咯?圍城英雄團的團長,我也是志願軍英雄團長。”
林大錘覺得氣氛不對,抽回手笑着說道:“知道!知道!我在報紙上看到過你的英雄事蹟。”
劉長河不屑一顧地看了林大錘一眼:“知道就好,今天我來就是要告訴你怎麼做一個男人。”說完伸出右手,照準林大錘的前胸就是一拳。
林大錘毫無準備,更沒想到劉長河回應他的歡迎竟然是拳頭。這一拳把他打得一個趔趄,更把他打得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無緣無故地挨這一拳,林大錘也火了,上前質問道:“你--你憑什麼打人?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這出其不意的一拳也是艾小鳳所始料不及的,原以爲找林大錘評評理,只是君子動口不動手,怎麼一見面就來粗的呢?她急忙上前去拽住劉長河。
劉長河依然餘怒未消,見林大錘問自己有什麼資格,怒喝道:“住嘴!”他甩了甩那隻空蕩蕩的袖子,“就憑我這條斷胳膊,就憑你對艾小鳳的忘恩負義!”說完掄起胳膊又要打,艾小鳳和劉老二趕忙上前拉住。
剛走出樓口的翟斌見此情景急得大喊:“不好了,來人哪,林書記捱打了!”
這一喊把武大爲、侯木森、韓思潮、馮永生、劉美玉都喊了出來。劉美玉原以爲林書記出去看看就會回來,然後自己接着再談,三年了,心裏憋着多少話呀,可沒等她多想,就聽到翟斌的喊聲便急忙跑了出來。
武大爲見劉長河氣勢洶洶,林大錘愣愣地在一邊站着,就上前拉住劉長河,語氣嚴厲地說:“劉團長,有話咱到裏面說去,在這兒動手動腳,影響多不好!”話音沒落,被劉長河用力一推,武大爲也坐了個大腚墩兒。
劉長河把上衣一脫,露出一條斷臂:“別仗着人多,老子不怕,誰要敢動老子一下,今天我就和他拼了!”
林大錘也忍無可忍,大聲喝道:“姓劉的,不要以爲你少了條胳膊,就覺得了不起!”說着也脫了上衣,拍拍右肩,露出肩上累累彈痕,“你要敢再動粗,我定把你砸成肉餅。”
武大爲見林大錘倔脾氣也上來了,怕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就對韓思潮幾個使了個眼色,於是武大爲、侯木森、韓思潮、馮永生幾個有意走到林大錘前面,把他擋住,並故意往後退,逼着林大錘也不得不往後退,這樣,好給劉長河留下臺階。
林大錘性子既然上來了,就不願就這麼收場,他把擋住他的那幾個人往兩邊一扒拉,走上前說:“姓劉的,你今天得把話說清楚,憑什麼打人?”
劉長河也不示弱,他走上幾步說:“你撇下妻兒老小不管,讓艾小鳳受了多少委屈?她一趟趟地找你,可哪兒有你影兒啊?你喜新厭舊,你把艾小鳳害慘了,打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還委屈了?”
林大錘瞧了瞧站在劉長河身後的艾小鳳,皺了皺眉頭:“小鳳,你--”
劉長河依然怒氣衝衝,說:“你裝什麼糊塗?”
劉美玉見此情景,喊道:“長河,你到底要幹什麼?”
劉長河一看是美玉在喊自己,就說:“姐,聽說你在這裏,還沒來得及去看你,就想先替小鳳教訓教訓這個喜新厭舊的東西”
林大錘把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捋了一捋,弄清了個大概,劉長河應該就是艾小鳳的第二個男人,這是來替艾小鳳出氣的,看來這裏一定有誤會。現在見到劉美玉過來,就儘量用平靜的語調說:“美玉,他是你弟弟,要講動手,我恐怕不會比他差,可他一口一個喜新厭舊,一口一個沒良心的我也不想和他計較,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你來講講”林大錘氣得胸脯上下起伏着,嘴裏喘着粗氣。
劉美玉轉身對着劉長河說:“弟弟,你錯怪林書記了。林書記一直在等着艾小鳳,派人去找,自己親自上門去找,可她不是哭就是不見”
“姐,我沒錯怪他,人家爲什麼不哭不跑呢?小鳳那麼愛他,他可倒好,這邊和小鳳結了婚,那邊又找了別的女人”
“長河,你別胡說!瞎聽別人嚼舌頭,林書記的爲人我知道!”
艾小鳳這時猛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坐在林大錘牀上的女人就是眼前這個劉姐,她鼓足勇氣指着劉美玉說:“林大錘找的女人就是你!”
劉美玉問道:“你有證據嗎?”
“我親眼看見的,四年前的一個晚上,我來找大錘,見屋裏亮着燈,我就站在走廊上,從門縫裏看見你在他的牀邊給他脫鞋,脫衣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跑了”
劉美玉想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你說得沒錯,那時林書記在打地塞時受了傷,他又成天忙於工作,沒時間清洗創口、換藥。武大隊長就讓我跟了他幾天,負責給他洗傷口換藥。那些天,他每晚都只睡幾小時,我爲了讓他多睡一會兒,就偷偷在給他喫的消炎片裏加了兩粒安眠藥,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不把他抱到牀上,不給他脫鞋脫衣,他怎麼睡啊?”
劉長河聽他姐這麼一說,如夢初醒,他羞愧交加地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呀!”他低下頭,使勁拽了拽頭髮,走到林大錘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林書記,我冤枉你了,你懲罰我吧!”
武大爲等衆人一見這情景都笑了。
林大錘俯身拉起劉長河,開心地說:“劉團長,起來吧,不打不相識啊!”
劉美玉望着劉長河,也忍不住笑道:“哎,你呀!你,你太虎了,還英雄呢!你怎麼還像媽說的那樣,虎了吧唧的!”劉長河不好意思地笑笑,劉美玉繼續說道:“不過,我倒是一直在追林書記,可他一直在等艾小鳳,一直都不肯答應我呢,這都是真的,長河!”
聽了這一番話,艾小鳳臉羞得通紅,是她錯怪了林大錘,劉長河爲她打抱不平纔打出了全部實情。今天這一出全是由她引起的,她感到自己愧對兩個男人,接下來她該怎麼辦呢?艾小鳳陷入了兩難境地。
晚上,在建國農場的餐廳內,燈火輝煌,大圓桌前圍坐着林大錘,武大爲、劉美玉、金曉燕、莊大客氣、張猛、劉長河、艾小鳳等人,林大錘首先舉杯站起來,說:“今天我這第一杯酒是接風酒,一是爲劉長河同志從朝鮮戰場載譽歸來接風;二是爲劉美玉同志從蘇聯學成歸來報效祖國接風,我先乾爲敬。”說完一仰脖,杯裏滴酒不剩。
林大錘剛坐下,劉長河也舉杯站了起來,他望瞭望林書記,說道:“林書記,對不起的話我就不再說了,我先自罰一杯,這叫道歉酒。”說完一仰脖也幹了個淨,然後又斟滿了一杯,舉起酒杯說:“這第二杯酒叫敬師酒,我新到北大荒辦農場,什麼經驗也沒有,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老師,你們在這塊土地上畢竟已經生活戰鬥了幾年,到時候,可得幫幫我呀,我這兒也先乾爲敬了。”說着也是一仰脖喝乾了。
林大錘見劉長河喝完酒卻並不坐下,就問:“劉團長,怎麼不坐啊?”
“你要答應了我的請求,我才坐下。”劉長河說。
“這你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毫無保留地支持你。我想了,你們辦榮軍農場,你,包括你的那些部下,多數是殘疾軍人,需要有經驗的好醫生,這裏的蚊子,小咬可不好對付,我派我們的衛生院院長金曉燕同志到你那兒去指導一年,她可是你姐的大學同學,又有實際工作經驗的好同志哦。我再讓莊大叔到你那兒去做個顧問,給你們指導生活生產的每一個環節,你看怎麼樣?”
劉長河興奮地鼓起了掌:“真是太好了,我再敬你們一杯感謝酒吧!”
這時,門口的汽車喇叭響了,劉長河剛放下酒杯,劉老婆領着淘兒,跟在劉老大後面進了屋。長河一見爹媽進來,趕緊迎了上去:“娘--爹--”叫完爹孃,他竟然出人意料地嗚咽起來。劉老婆一摸劉長河那隻空蕩蕩的袖子,淚水一下子湧了上來,好半天才說:“你一走三年,媽想你都快想瘋了,你咋一點兒都不想家呢?”
劉長河擦着淚水說:“想,哪能不想呢?尤其是後來在醫院裏的那段日子,格外想。”
劉老大沒好聲氣地說:“想,你也不先回家看看,倒讓爹媽看你來了,你這個混賬東西!”
劉長河笑着攙扶着劉老大說:“爹,您先別生氣,組織上就是這麼安排的,這不還沒倒出空兒嗎?”
在三人說話當兒,方麗霞早把淘兒拉到身邊,不住地逗他,淘兒不識趣地躲閃着,打量着這個對自己過於親熱的陌生女人。林大錘早讓服務員搬來了三張凳子,招呼大家坐下嘮。
劉老婆剛一坐定就看見在自己對面坐着的是艾小鳳,懷裏還抱着個女孩,不由一陣臉紅,艾小鳳也挺尷尬,稱呼什麼好呢?她得重新好好考慮,她望着這兩個正談得興致勃勃的男人,只能苦笑。
這時從門外又走進兩個人來,一個是洪濤,另一個是閻永清,在他後面還跟着左光輝,他耷拉着頭,提着個旅行袋亦步亦趨地跟着。洪濤見大家站起身來歡迎自己,就說:“大家快坐下,我和閻副縣長剛纔已經喫過了,聽說我們英雄的父母親也來了,今天真是大團圓啊!所以,我得過來看看大家,路上正好碰上左光輝同志,就順便帶他過來了。”見大家的目光有些不解,就說:“是這麼回事,左光輝在上報支援朝鮮的軍糧時,虛報數字,最後因爲湊不夠數,於是指使馬奇山往炒麪理摻玉米麪、小米麪,馬奇山則利用了這一機會搞破壞,這纔有陳玉興他們坑害志願軍的事件發生。鑑於左光輝同志在停職反省期間能深刻檢討和在本案中並無犯罪惡意,只是好大喜功,才被敵人利用,經組織上研究決定,撤銷其龍脈縣縣長的職務,下放到建國農場勞動改造。”說完,他轉過身來語重心長地對左光輝說:“左光輝同志,我認爲,你犯錯誤的根源,就在於嚴重的小農經濟意識,虛榮心太強,黨性太弱,才導致給黨的事業造成重大損失,希望你能在勞動中,深刻反省自己,努力改造自己。記住,要做官,就必須先做人,做人就要先從善待你的妻子做起吧!自從王豆豆犧牲後,她自願到烈士陵園來看守墓地。你這次下放到建國農場,希望你能好好向你妻子道歉,爭取得到她的諒解”
一席話說得左光輝羞愧難當,他抹了抹眼淚,說:“洪專員,我會記住你的話,重新做人。”他微微抬了抬頭,目光卻碰上了正在躲閃着方麗霞的淘兒,心裏不由一震
一個星期以後,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烈士陵園裏,大道兩旁松柏聳立,沿着蒼松翠柏護衛着的大道,走到盡頭,是個大草坪,草坪上鮮花盛開,一簇簇,一叢叢,奼紫嫣紅,鮮花叢中,彩蝶紛飛。
花叢中,林可可與莊本善在嬉戲着,草地上,林大錘、艾小鳳、武大爲、莊青草、劉長河、金曉燕在親切地交談着,陣陣歡聲笑語打破了墓地的寧靜,與他們不同的是劉美玉,她倚在一棵大樹旁,靜靜地在翻看着書頁。林大錘對可可說:“可可,別光顧自己玩,你和本善一塊去把淘兒哥叫過來,大家一起玩,好嗎?”
“好啊,本善,咱倆去找淘兒哥一塊兒玩啊。”可可說完拉上本善的手,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眼前展現的是一幅多麼幸福美好的生活圖景啊!
在草坪的那一端,矗立着那塊糧食紀念碑,碑的後面就是烈士的墓冢了。
程桂榮靜靜地坐在王豆豆墓前。她的身後站立着左光輝,正在左一個不是右一個不是地向程桂榮道着歉,請求她原諒。程桂榮對這遲到的懺悔卻顯得心如止水,她不想聽,原本心裏有太多的委屈,有太多的苦水,可是自從跟着王豆豆來到墾荒大隊,她從林書記、武大隊長、劉美玉等許許多多人的身上明白了一個最淺顯的道理:做人要活得有尊嚴,做女人更要懂得尊嚴。見左光輝在邊上絮絮叨叨地認錯賠不是,又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從前,她厭惡這樣,就冷冷地對他說:“你走吧,我要靜一靜。”說完把頭扭了過去。
忽然她聽見淘兒在喊:“媽--媽--”她轉過臉,看見耀眼的陽光下,淘兒、可可、本善正向這邊跑來,淘兒的身後,林書記、艾小鳳、武大爲、莊青草、劉長河、劉美玉、金曉燕也在向自己這邊走來,於是,她立起身和左光輝一起迎了上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