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盘黑水忽地一荡。
画面中,宁拙的玄兵甲结成守拙轮斩阵,流金客身形急退,护体金光被一层层切开,碎裂的金屑如雨般洒落。
向自残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筑基中期,能把金丹修士逼到这般地步,还算不错。
向死水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铜盘之上:“战力撬动得很巧妙。法力底子薄,使用机关、阵法、法器、情报来填补。每一处补得都不算厚重,可合在一处,便能生生利用流金客的局限,随后撕开一道口子。”
瞬。
向魂灯的指尖轻触白灯灯盏,灯火立刻照出宁拙在战斗中抓住流金客迟疑的那一向魂灯凝视许久,方缓缓道:“他临场判断极快。流金客几次法力转折,都被他提前压住了势头。此子若成金丹,会是个极为麻烦的对手。
向自残低笑一声,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滚:“可惜。要陨在我们手里了。”
向死水没有笑。他将一枚玉简推到两人面前,玉简中记录的乃是宁拙来到万象宗后一桩桩战斗、试炼、交易、资助的详尽记录。
“别把他看轻了。”向死水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现在显露出的手段,大半都是来到万象宗之后才掌握的——玄兵甲、机关鸟群、守拙轮斩阵等等。”
向魂灯神识一扫,就将玉简推给三骁向自残:“我看过类似的。这少年极可能是大族出生,深谙正道权谋。靠着白虹正气节、南明火炉,使得自己名动总山门,建盟立寨,搅动浩大风云,在历届的飞云大会中,天才层出不穷。但这样的天才,不多。”
向自残低头看向铜盘,画面里宁拙正借守拙轮斩阵逼退流金客,随即抓住地形、法器、对手心态,一步步将战场压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向自残脸上的狞笑收了几分:“他是借势、建势的,是个善于动脑子的。来到万象宗总山门后,就一直刻意收敛,没有露出多少底牌。这让我们战备遭受困难。”
向死水又从袖中取出数枚玉简:“这些是宁拙最近收到资助的情报。我们可以通过这些,反推他的根基。
玉简中,星枰挪劫子、九宫错步阵盘、青虬抱甲种、逆血燃魂丹、一命悬生丹,还有玄甲洞、火捻儿等等,竟是占据了真相大半。
向自残眉骨下压,眼底浮起一丝阴翳:“他收得还真不少。
向魂灯:“大半已经失效了,我们已有准备,都能应付,甚至针对。
向死水:“一线悬生丹来自丹霞峰峰主王禹,看来这位峰主想要趁机示好,招揽宁拙入主峰了。”
向自残:“这是元婴级数的保命之物。此物有些棘手,能死活吊住宁拙最后一口气。所以必须一击必杀!”
此时,铜盘里浮现出宁拙曾经借助白虹正气节,使得浩然正气冲霄入空的场面。
“好在这一次,诛邪堂似乎要袖手旁观,没有借出白虹正气节。否则,还是有些麻烦的。”
色?”
“钟悼的性子,我们都知道。宁拙当众宣布营救魔魂,钟悼怎么可能给他好脸“也未必不是一层伪装的烟雾。”
“三骁索命钉已经送到宁拙手里了?”向自残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笑。
向死水点头:“送到了。
原来,所谓的三骁索命钉,竟是向门三骁的阴谋,是给宁拙布置的一个险恶至极的陷阱。
向魂灯眼底冷光幽幽如霜:“到时候,一旦他用出此钉,呵呵......堂堂正道新星,在真言钟下立誓救人,转头却拿出魔道灵宝。还被宝物反噬——到那时,演武场上不知会有多少人笑得直不起腰。
向门三骁杀人诛心,不仅要谋求宁拙的性命,还要打击后者的正道名望!
哪怕是面对一位筑基中期的修士,修为金丹巅峰,战绩赫赫无比的三人也没有丝毫大意,严格履行狮子搏兔拼尽全力的准则,绝不轻视,不给宁拙任何机会!
“宁拙得到资助,我们得到的资助也不少啊。”
“没想到这次围杀一位筑基修士,竟是个罕见的肥差。”
“此战之后,我们能否保留垂天一线钩?”向自残舔舐嘴唇。
垂天一线钩这件道器,也交到了向门三骁的手中。
但只是暂借,且只限此战。
向魂灯眼神中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灼热:“此这道器真的太适合我们了!此战之后,定要想方设法,将垂天一线钩留住!’向死水盯着铜盆中的宁拙,没有开口,心中杀意不断酝酿、积蓄。
夜色已沉如砚底。
三光道天洞府.
洞府顶上三色光华流转不息——日光暖金、月光清银、星光冷蓝,顺着阵纹淌入石壁,如三条温润的小河无声交错。
宁拙一人独坐案前,检视现有的资助。
司徒星的星枰挪劫子、沈玺送来的九宫错步阵盘、林惊龙的青虬抱甲种、玄甲洞的全新金丹级玄冰、曹贵送来的一命悬生丹、来自云游子的云兽、沈红药的旧魔丹.......还有,堆积如山的机关材料,例如青纹竹芯、云丝软铜、细牙银簧、雷纹赤铆钉、浮音玉屑,一箱箱垒起来足有半间石室之多。
“皮家终究没有给我元婴级数的皮影。玄甲洞也未借出元婴级数的玄兵甲。”
“知行合一术没有求来。”
“孔然那边,灵性机关战偶等等都没有了下文。'宁拙还提出过真意,结果被各方否决,他们心底一定在嗤笑宁拙的痴心妄想。
“三骁索命钉。
案角就摆放着黑色骨匣,三骁索命钉便躺在里面,它是近日唯一看上去能直接威胁向门三骁的宝物。
“还有人未至,再等等。”
宁拙的耐心,在翌日得到了回应。
三光道天洞府的门禁缓缓开启,一片赤金光芒从外面涌入,像朝霞灌满了整座石室。
纯阳子立于门外,仍是一身赤金色道袍,袍身上绣着整篇《纯阳丹经》,那些经文字迹在三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宁拙起身相迎:“前辈来访,晚辈有失远迎。
宁拙请他入座,亲手斟上灵茶:“前辈能来相助,晚辈宠若惊。
纯阳子没有碰茶,只是定定地看着宁拙,眼底金光涌动:“你到底有多少把握,能够战胜向门三骁?”
“晚辈有自知之明。此战胜机渺茫。能在真言钟下立誓,能在演武之中保住性命,便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红袍客前辈的魂魄还在他们手中,他们舍不得下死手,将来晚辈还有机会慢慢营救。”宁拙面带微笑地道。
纯阳子面无表情,一时间没有言语。
要说什么人最期待宁拙获胜,并非之前唯一看好宁拙,鼓励宁拙获胜的沈红药,而是眼前这位元婴大修。
纯阳子对扶日锁阳升云坛志在必得,他才是真正关切宁拙此战结果的人。
旁人,譬如沈玺、司徒星、儒修群体们,更多挂念在宁拙的性命安危之上。
可以说,纯阳子才是宁拙真正要等的人之一!
“宁拙啊。”良久,纯阳子才开口,“不久前,你公开表示,要救红袍客残魂,如今还未交手,你先把胜负退到保命上?你的少年志气呢?”
宁拙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没有半分躲闪:“前辈训斥得对。只是战斗力的差距摆在眼前,晚辈不能拿空话骗自己。
“且小子的确是说要营救红袍客前辈的魂魄,但力有未逮,徒之奈何呢。”
“而今,只有先过了向门三骁这一难关,哪怕跌跌撞撞,撞得头皮血流,只要留得性命就有希望。
“营救红袍客残魂一事,任重道远,也只有徐徐图之了。’纯阳子轻吸了一口气,他表面已经做不到云淡风轻,全因宁拙这一招,直接让他置于了极度尴尬的境地。
全因,扶日锁阳升云坛这块风水宝地,对他真的太重要了。
纯阳宫并入万象宗,这是纯阳子愿意的吗?!
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才这么做的。
纯阳子举派来投,说得好听,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得难听点,就是舍不住祖辈们的基业啊。
放在国家的层次,他就是一位亡国的流窜的君主了。
纯阳子心中的憋闷、抑郁,可想而知!
而现在,他只要得到扶日锁阳升云坛,就大有希望,晋升化神!
这是个什么概念?
他举派加入万象宗,已经铸成事实了。尽管还做不到,直接脱离万象宗,但纯阳子却可以将纯阳峰半独立出去。
到那时,天下人还能批评他什么呢?
光是化神级的修为这一项,就会让几乎所有人肃然起敬的!
到了这个地步后,纯阳子也就不会觉得愧对祖师爷了。
化神!
这两个字在他心口烧了多少年了。它犹如一枚赤红的炭火,夜深人静时便格外灼人。纯阳宫历代祖师的牌位仿佛都悬在他身后,纯阳子不敢回头看。
“只要我获得扶日锁阳升云坛,我就能成就化神。”
纯阳子袖中那只手微微攥起:“我若成就化神,纯阳宫何愁不能中兴?”
但现在,卡在这里了,卡在了宁拙这里。
宁拙扬言要援救红袍客的残魂,打得纯阳子无法“还手”!
真的无法“还手”啊。
因为,纯阳子乃是首把交椅,他是名义上的大寨主,南明寨的领袖!
现在,红袍客为南明寨出战阵纹,魂魄被拒。宁拙坐在最末的交椅上,公开宣布会营救红袍客的魔魂。
他纯阳子怎么办?
难道,他要一力阻止宁拙这么做吗?
只要他这么做,他的威望就会跌破谷底。整个南明寨上下都会看不起他,他的名声败掉,还会连累到巨阳峰。
纯阳子坐的这把交椅,已然成为他行动的桎梏。
他只能保持沉默,好在他和红袍客的仇恨众所皆知,所以大众可以理解他的沉默而就在这个沉默中,宁拙没有知难而退,竟是得寸进尺,又宣布要在真言钟下立誓,要和向门三骁约定比斗之日。
纯阳子真的坐不住了!
眼下的局势演变,是他万万不想看到的。因为扶日锁阳升云坛对他真的太重要,但现在,宁拙和向门三骁一战,却要决定五战演武的最终结果,决定他是否能得到这块风水宝地!
纯阳子苦闷啊。
让他苦闷的核心一点,就是他明明知道,只能坐视,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不说他的正道名望,就算他舍弃名望,也阻止不了——因为,流云峰的各大势力绝不会看他脸色行事!
这些人只会盯着宁拙的核心身份,牢牢抓住“击败宁拙,就能让南明寨崩溃”的重点,积极推动向门三骁和宁拙一战。
纯阳子乃是元婴级数的强者,乃是大寨主,却不是此次冲突的主导者。
可以说,宁拙在最后关头忽然出手,直接夺走了他对局势的主导权!
纯阳子苦苦忍耐,冷眼旁观多日,终于在今日登门。
当他听到,宁拙一心想要保命的目标之后,恨不得当场将宁拙捏死!
早知如此,你这小子做什么,要一味扬言营救红袍客的魔魂?!
把自己搞得下不来台,搞得纯阳子我的大计也面临风险!
我知道,你是想为维护你的名声。但我要拿取扶日锁阳升云坛啊!
你那小小的名望,损了也就损了。但扶日锁阳升云坛却关乎到我晋升化神吶。
坏我大事,坏我大事啊。
竖子不足与谋!!!
纯阳子很是憋闷,因为他无法解释。晋升化神的事情,绝对是事关生死的大事,他当然要紧守秘密。
“所以,宁拙发生了错判。在将要危害他名望的时候,他被刺激得跳起来,硬着头皮扬言营救魔魂。”
“他以为扶日锁阳升云坛,只是对我有利,有利得有限。他以为,就算此次冲峰不成,还能改换其他目标。
“这小子………………”
"纯阳子心底很理解宁拙,也很想“打死”宁拙。
当然,“打死”只是极端愤怒的情绪化表达。纯阳子当然知道,宁拙是南明寨的核心关键,后者万万不能出事,否则整个南明寨都要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