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穿梭
曲靜深是第一次見這玩意,以前在電視裏見過。槍口和脖子接觸的地方有點涼,就像突然從皮膚上長出不相乾的東西似的。他微低頭,看着簡明越握槍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因爲情緒失控的緣故略有些顫。
簡明越被曲靜深看的有些不耐煩,“既然來了,咖啡還沒喝,就要走嗎?”
景澤也沒料到會有這一出,他以爲只是小孩對得不到的東西心有不甘,擺擺陣勢,服個軟就能解決。
景澤的左手在背後握成拳,然後又鬆開。他慢慢坐下,手指夾起桌面上的硬幣,用手指不斷摩挲硬幣表面,“這樣吧,如果是反你就拿槍跟我玩,我比他好玩,我會說話,指着個小啞巴多沒勁,崩了也聽不見個動靜。”
簡明越看了眼景澤手裏的硬幣,景澤依言拋出,硬幣在空氣中劃出一條弧線,然後“啪嗒”一聲落到桌面上。是反。
景澤彈彈指尖,他站起來把抵在曲靜深脖子上的槍慢悠悠地引到自己額頭上。景澤說:“你打着玩吧,不過先放他走,我可不想自己整天壓着的人看到我慫,以後萬一硬不起來,找誰?”
景澤粗暴地扯了把曲靜深的胳膊:“走啊,我不樂意你看我沒種的樣子。走吧,你走了我就跪下求他。”
景澤用的力氣極大,曲靜深的手腕頓時紅了一圈。他沒站穩,踉蹌地碰到桌子棱,嘴裏無意識地嘶了一聲。
景澤想伸手幫他揉揉,但卻生硬地停在半空中:“操……你怎麼那麼笨?快走快走,省得在這兒招我嫌眼。”
簡明越的情緒稍穩了些,他面無表情地盯着曲靜深和景澤的一舉一動說道:“誰也別想走,在這裏等他來吧。”
簡明越收起槍,“景哥,對不住,剛纔情緒有些失控。”
景澤看着他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沒吱聲。他忙拉過曲靜深說:“碰到哪了?疼不疼?我看看。”景澤不由分說地挽起曲靜深的褲腿,他本來就瘦,腿上只見骨頭不見肉。
果真,那裏青了一大塊,景澤輕手輕腳地幫他揉揉,低聲說:“不疼不疼,唉,你說你個死心眼,早說不要來了嘛。”
曲靜深沒有理會景澤,他目不轉睛地盯着簡明越看。簡明越整個人都倚進了沙發裏,繃着一張臉,跟平時比起來完全兩個人。不知爲什麼,曲靜深卻從他年輕的臉上看到了疲憊和無助。
曲靜深握住景澤的手,強行停止他手上的動作。他拿過本子,寫道:“你多說點你哥的事,好不好?”
景澤哼了一聲:“你想知道什麼,以後見了面問他不就得了,問我幹嘛?”
曲靜深寫道:“想聽你怎麼長這麼大的,不可以?”
景澤低聲說:“等回去我抱着你在牀上說,想聽多久聽多久,保準管夠。”
其實,景澤不是太想提自己的成長經歷,跟景森一比,那簡直就是教壞小孩的反面教材。小學三年級時,他媽跟風給他報了個毛筆班,他第一天就在前面小姑孃的背上畫了只烏龜。這還不算完,他還在烏龜殼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王八。那小姑娘哭了好幾個小時,從那以後再也沒敢去。後來比這嚴重百倍的事情他也做過,景森罵他爛泥扶不上牆。他罵景森陰險狡猾兩面派,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曲靜深看了眼依舊面無表情的簡明越,啞着聲音對景澤說:“說…我……停…聽…”
景澤大方地說:“既然走也走不了,坐着也挺無聊的,那小爺就勉爲其難地給你們講講吧。”
曲靜深知道這是瞭解景澤難得的機會,雖然景澤嘴上說以後給他講個夠。那就像把一個完好無損的袋子撕開條口子,交交疊疊的光陰慢慢流泄出來。有些人對往事近乎病態的執着,解不開的結會在心底生成繭,永遠放不下,只是後來木訥了,不疼了。
簡明越抱着膝坐在沙發上,槍就放在旁邊。厚重的布簾遮住外面的華燈初上,車水馬龍,此時的他就像個孤獨的少年。
景澤手裏把玩着硬幣,嘴角微微挑着,像在笑,又似乎不是。他說:“知道我爲什麼喜歡男的嗎…我第一回看到真人版的現場,就是景森跟一個常來我家玩的男的。”那時他父母工作忙,他能不着家就不着家。那天巧了,新買的遊戲盤忘記帶出去。景澤不情不願地折回家去拿,推開家門,就看到沙發上兩具交纏着的裸、體。
當然,那個常來他家玩的以後再也沒來過。當時他說景森,你真不要臉,玩下面帶把的。景森不急不慢地穿衣服,臉上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景澤這時想起來,還忍不住咂舌:“那個喫幹抹淨都不帶吐骨頭的,他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有個比他矮兩級的學弟鬧着爲他自殺。我就問他,你要是不想跟他好,開始就別招他。你猜他說什麼?他說,既然喜歡我讓他這麼痛苦,那就算了吧。”
曲靜深寫道:“後來呢?”
景澤皺皺眉頭:“後來沒見他再帶什麼人,他有段時間挺消沉的,晚上回家時就一身酒氣。”景澤說着就把襯衣釦子解開幾顆,露出鎖骨那兒:“這就是那段時間跟他打架留下的。”
曲靜深抬眼看去,細細的一條口子,小手指那麼長,雖然已經結了痂,但看得出當時一定很疼。曲靜深伸手碰了碰,以前他也見過,只是沒有機會問。
景澤苦笑:“我不就把他一條破鏈子給衝馬桶裏了麼,我他媽的是白好心幫他收拾吐的一踏糊塗的衣服!”
似乎有些情緒一旦扯開,就像被衝開的堤口一樣,堵不上,只能等它自己慢慢癒合。景澤不敢再想那晚發生的事,景森跟瘋了一樣按住他往死裏打,甚至動了刀子。直到景澤胸口滿是血,景森才清醒過來。
景澤從來沒有見過優秀的景森如此失控,他躺在地上壓抑的哭,拿胳膊蓋住自己的眼。景澤記得很清楚,他胳膊上有三個煙疤,已經結了痂,痂有些發黑。
這時,簡明越突然端起桌子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酸又澀,沾在脣舌上揮之不去。
景澤的手握成拳又放開,反覆多次,他才重重地嘆口氣。他問曲靜深:“兔子,如果你哪天突然沒了,我會不會也發瘋?”
曲靜深抓住景澤的手,緊緊握住。失去自己用心愛過的人,的確是件撕心裂肺的事。光陰真是好東西,不知不覺中就把往日的行蹤漸漸洗淨。
景澤對簡明越說:“你覺得這樣下去有意思?我不相信一個土管局局長這麼大面子,能讓兒子隨身帶着把槍。”等待景澤的只有沉默。
景澤狠狠地砸桌面:“真他媽的!……”那是條長長的看不到頭的路,回頭望去並沒有走過時的曲折。那些溝壑似乎都埋在了心裏,零丁瑣碎到不起眼。
沒有人提出要喫晚飯,時間過的很快,曲靜深扭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還差一刻不到十二點。景澤無精打采地倚在沙發上,一會又慢慢地蹭到曲靜深身邊,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曲靜深想伸手隔開他,卻無意碰到了他的額頭,滾燙滾燙的。景澤趴到他耳邊嘟囔:“寶貝兒我睡會,一會他要是再拿槍欺負你,就拿我堵槍眼兒…”
本來是玩笑話,曲靜深心裏卻甜滋滋的。他不缺景澤不着邊兒的情話,他就是挺想知道這麼個金剛活寶是怎麼長起來的。小時候欺負同學,長大了欺負老婆。那以後要是養個孩子,不得被他當人形玩具?原來不知不覺,就想了這麼遠。
簡明越一個坐姿坐久了,腿麻的幾乎沒有知覺。他看看時間,十二點整。他想把腿放平,卻不小心碰掉了身邊的手槍。他俯身揀起來,拿在手裏仔細的把玩。
景澤說:“小巧便攜式手槍,沒點門路是弄不來的。”
簡明越抬頭看他,眼神裏滿滿的悲傷:“能給他打個電話嗎?我餓了。”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十分奇怪。但景澤卻聽懂了:“他要來嘛,早晚會來。不想來的話,等一輩子也沒用。”
曲靜深覺得這話不太可能從景澤嘴裏說出來,他有些驚訝地看看景澤。景澤說:“寶貝兒,我男人吧?”
簡明越伸手呼嚕把臉,手槍上還有隱約可見的水痕。
景森來到的時候已經凌晨一點多,樂雨陶去找自己同學玩了,他是一個人過來的。一件黑色的春款風衣搭在手上,襯衣的袖口挽到三分之一處。
景澤愛搭不理的看了他一眼說:“我還以爲遇到空難了呢。”
景森還是那副冷臉面癱的樣子,他看看景澤,說:“原來還是沒什麼長進。”
景澤皮笑肉不笑,一句不讓他:“你倒有長進。”他朝簡明越呶呶嘴:“喏,我走了,快困死老子了!”
景森說:“明越你……”
景森皺皺眉頭,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景澤低聲對曲靜深說:“兔子,快看,我押一箱安全、套,這輩子都別想這再見到景森這樣……”
簡明越說:“你,過得好嗎?”他聲音暗啞的自己都覺得陌生。他抹了把臉上的淚,罵道:“我去你媽的!”
景森還是那副表情,看不出喜怒:“你讓他們先回去吧,拖了這麼多年,也該好好說清楚。”
簡明越不知被哪句話刺激到,又發起瘋來!他朝房頂開了一槍,崩了一盞吊燈。碎片紛紛而下,落滿了地面。“誰都別想走,還有你!……”
簡明越把黑洞洞的槍口指向曲靜深:“你不是很懂嗎!…那你告訴我,我這麼愛他,爲什麼會這樣?你說啊!說……”
景澤迅速地把曲靜深擋到自己身後,把他的槍按到自己心口上:“這纔是愛,糾纏和佔有只會把自己逼到絕境,生不如死。”
景森看着滿地碎片,他強硬地把簡明越的手扳下來:“明越,都這麼多年了,放下吧,他會難過的。”
聽到這句話,簡明越手顫的幾乎握不住槍,他大吼:“我愛的是你啊,當年也是現在也是,你怎麼就不明白?!阿森,我們從頭開始好不好,這幾年我過的並不好…”
簡明越淚如雨下,手已經被玻璃碎片劃出細小的傷口。景森心口某處像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沒有血,只是疼。他把簡明越單薄的身體摟在懷裏:“明越,你這樣,我很難受。”景森曾想過試着和他重新開始,但卻做不到。他真的很愛簡明越,也知道簡明越很愛他,但那早已不是愛情,只剩下相互折磨。
簡明越狠狠地摟住他不放手,嘴裏一直在說:“阿森,我們是可以的。真的,再試試,要不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不遺憾麼?”簡明越從來未求過人,只有景森。忘不提放不下,跟多少人上過牀都白搭。
曲靜深躲在景澤身後安靜地看着這一幕,他似乎能猜到他們以前的故事,似乎又無從知曉。
景森慢慢掰開簡明越摟着自己的手,他說:“明越,其實你一直沒變不是麼?總愛拿身邊的人開玩笑,遷怒身邊的人。”
簡明越呆呆地看着他:“我可以改,真的,我不是故意要拿你弟弟開玩笑的,真的真的……”
景森扶着他坐到沙發上,對一直站在旁邊無支於衷的傭人說:“去把你們當家的叫來,他情緒這麼激動,不太好。”
景澤表情複雜地看着景森,景森指指腦袋:“他這裏不太好。”
曲靜深這才把老早就寫好的字遞給景森看:“是精神分裂嗎?”
景森點點頭,看着簡明越手腕上的那道刀疤緊緊地皺起眉頭。忘記多久之前的事了,他知道簡明越跟別人搞的不清不楚時還不相信,中間因爲這件事吵過很多次。再後來,當他親眼看到他跟別人上、牀時才下定決心跟他分手。景森不是拖泥帶水的人,斷的一乾二淨。他抓心撓肺的痛過幾天,後來簡明越突然消失了,沒再來打擾過他。再後來,學校突然傳出來有低年級學弟爲他自殺的事。
只有景森自己心裏清楚,自殺是真的,但不是低年級學弟。當時他家還算有些權勢,簡家不敢往死裏整他,只能這樣處理,算作警告。自此,簡明越銷聲匿跡。後來他找人打聽過,知道對方精神不太好,一直在養病。
簡明越骨架本來就小,至於現在的資料,大概是重新改過的。景森以爲簡明越會忘掉他,再從十七歲開始有記憶,至於之前的,忘掉也許更好。
景澤看着景森臉色不太好,小聲問:“哥,你沒事吧?”
景森搖頭,往事交錯而來,永遠停留在簡明越十七歲的時候。往前是愛和痛,往後是空白。一輩子像被折成兩部分,一部分活在十七歲以前,爲舊事追悔傷懷。一部分活在十七歲以後,倔強地以爲某些錯可以彌補,人生可以重新開始。
景森抱住簡明越,如果天亮就要醒來,那就在天亮之前再沉睡一會吧。但景森心裏清楚,他只是有點懷念那段日子罷了。
簡明越很安靜,但皺着的眉頭卻久久未舒展開來。
曲靜深寫給景澤看:“其實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唉,挺讓人難受的,我們不怪他了,好麼?”
景澤說:“我再也不羨慕景森了。”
沒過多久,這咖啡廳的主人就出來了。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長相一般,但氣質卻沉穩歷練。他朝景森點點頭,景森站起來,低聲對他說:“帶走吧,別讓他在這裏待著。”
宋唯點點頭,朝景澤笑笑:“不好意思,這次的事對不住了。”
景澤看着滿室狼藉,簡明越又成了那副樣子,他點點頭接受道歉。宋唯對景森說:“我只是想讓他死心,本來醫生說已經好的差不多了,誰知道他想起以前的事竟然又這樣。”
宋唯扶起簡明越,低聲在他耳邊說:“明越,我們走,該睡覺了,餓了嗎?”
簡明越任他扶着站起來,經過景森的身邊時,小聲說了句:“再見……”
宋唯半抱着他離開,景森抬手矇住自己的臉。這一別,大概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原來飛了十幾個小時,跋涉過千山萬水,竟是來聽他說句再見的。
景澤拍拍他的肩膀:“謝謝你幫我處理這事,都是我惹起來的。”
景森沒吱聲,沉默地穿起外套說:“走吧,我還要去找陶陶。你們也回去睡覺吧。”
凌晨的風很涼,景森沒有給樂雨陶打電話,也沒有招出租車。他無目的的走着,任風揚起風衣,就像吹散了許多年前的往事。他想點支菸,可打火機卻怎麼也打不着火。他想他懷念的不是簡明越,而是那段愛過痛過的歲月。可它,再也回不去了。
往事雖已沉封,然而那舊日煙花,晃如今夜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