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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啼驚夢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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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道:“純元皇後早已許配人家,待嫁之女是不宜面聖的,所以一直都未見過。”她又道:“皇上與太後如此,朱宜修亦不敢有異議,到底是她自己提出嫡庶尊卑有別,長姐入宮應居後位,皇上和太後也鬆了一口氣。柔則爲中宮之主,朱宜修爲四妃之首。如此這般,她生子而封後的話也成了一紙空文了。不久,朱宜修產下皇子,可皇子胎裏不足,未滿三歲就去世了。而那時,純元皇後也有了身孕。純元皇後入宮後寵冠六宮,與皇上琴瑟和諧,比她晚一日入宮的先德妃與先賢妃早已滿腹怨氣,常常尋釁,只不過皇後不計較而已。那一日許是有孕易動氣,先賢妃說了幾句極冒犯的話,皇後一時動氣,罰了她兩人跪在殿外思過,結果先賢妃的孩子便沒有了。其實當時誰也不知先賢妃已經懷有身孕,皇後也是無心之失。結果皇後爲此自悔不已,常常心內鬱結。朱宜修略通醫術,又一向對皇後禮敬有加,皇上不放心別人照顧,就讓她侍奉左右,朱宜修也幫着太醫一同看方子。皇後有孕的時候總有不適之狀,末了臨盆之時慘痛異常,生下一個死胎便撒手人寰。臨死前仍伏在皇上膝上哀求不要遷怒太醫,更要好好照顧自己唯一的妹妹朱宜修。不要說皇上哀痛欲絕,連我們也不忍心,皇後一直善待宮中諸人,誰知天不假年,連那孩子,我悄悄看過一眼,那孩子身上帶着好幾塊青斑,一出生便沒了氣息。”

“青斑?爲何會身帶青斑,皇上知道嗎?”

“知道。太醫說是胎中受驚不足,纔會如此。”

“因有皇後遺言,太後也不願皇上去別門女子爲後,便也同意立朱宜修爲中宮。再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了。”貴妃寸把長的指甲狠狠掐在軟絨福字珊瑚紅桌布上,“純元皇後去時朱宜修幾度哭暈過去,姐妹之情何等感人。我當時年幼不明白,這些年冷眼旁觀,朱宜修極重皇後之位,難道當年被人橫刀奪去,她竟一絲也不恨麼?於是我暗中留神,越想越是害怕,只是苦無證據罷了。”

端貴妃素來少言寡語,說到此節已屬肺腑之語,乃是平生大大破例。德妃凝神傾聽,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純元皇後懷孕之時是她陪在身邊,要收買太醫和皇後身邊之人也未嘗不可。依她的性子,我當年對她恭敬有加她尚能毫不顧惜,何況是奪走她後位之人?而她喪子之時皇後正好有孕,豈不更要叫人發狂!”德妃說到末節已有驚懼之色,然而這驚懼裏慢慢透出一些暗紅的狂熱,“如果這件事真是她做的,是她害死了純元皇後與皇子”

貴妃截住她的話,冷靜道:“咱們沒有證據。”

德妃緊緊握住拳頭,斬釘截鐵,“一定會有。安鸝容在皇後身邊多年,心思又最細密,她一定發覺了什麼,否則她斷斷不敢說這樣的話。”

我垂首沉思,慢慢道:“未必。或許是我們多心也未可知。”

貴妃撫一撫德妃肩頭,溫言道:“我曉得你恨,恨她害你再沒有孩子。然而再恨,不能一擊將敵人擊倒時一定要心平氣和,極力忍耐。”她微微自嘲,眸中閃過一絲晶瑩的亮色,“其實我們,與戲子又有什麼分別。”

我轉首,卻見軟簾下的陰影裏站着小小一個人兒,我一驚之下不覺低呼,“朧月,你怎麼來了!”

不知何時,朧月已悄悄進來。我不曉得她聽了多少,也不曉得她明不明白,只看她靜靜走到德妃身邊,倚着她的臂膀小聲道:“母妃,我困了。”

德妃看一眼窗外烏沉沉天色,捧着她的臉柔聲哄道:“好。我們這就回去。”

貴妃面色沉靜如水,“彼此先回去吧,此事還須從長計議,誰也不得大意。”

我靜靜頷首,忍住心下漸生的寒意,和自小腹深處漫起的一縷冰涼酸楚。

夜深人靜,整個紫奧城終於沉寂於無聲無息的夜黑之中,夢境朦朧的輾轉間,恍惚聽得披香殿遠遠有琵琶聲整整一夜低續不停,恍若簾外細雨潺潺。

許是動的心思太多,或是懷這個孩子時我本就氣虛,偶爾晨起或臨睡前,我嘔吐的次數總是特別多,伴隨着的,更有小腹中難以忍耐的涼滑感受。

每每問及衛臨,只是見他越來越深鎖的兩道濃眉和鄭重的請求,“娘娘只宜靜養,實在不能再費任何心思了。”

可以靜養麼?我喃喃自問。

已經發生過的事,心思已經費盡。還未完結的事,連自己不願去想都難以忘記。我夜夜夢見陵容臨終前的情狀,氣息漸微,她口中仍舊喃喃低語,“皇後,殺了皇後。”

夢中的事難以解決,採葛亦在來看望我時難掩憂心神色,“自從靜妃有了身孕,沛國公府無比託大,國公夫人常居王府照顧愛女,即便王爺不忘照顧隱妃,但難免權柄另移,隱妃的地位大不如前。”

這樣的話,玉隱自己是萬萬不肯告訴我的,她每每來看我,依舊是妝飾華麗,笑容清淡,不露絲毫近況的窘迫。

我若以話試探,她卻極敏感,笑吟吟道:“如今姐姐自己也有着身孕,多寧神靜氣纔好。靜嫺也是如此,我能體諒姐姐,自然也能體諒她一些。”她輕輕沉吟,“畢竟,她腹中的孩子是王爺的。”

我愕然於她深明大義的轉變,不免更心疼她,“你若有什麼委屈,不要憋在心裏,告訴長姐就是。”

她笑得溫婉而柔順,似九月含露而開的小小雛菊,“王爺並沒有顧此失彼薄待於我,我已經很安心了。”

玉隱如此安分而柔順,太後在病中聽聞,亦不覺讚歎,“能這樣體諒,的確是好孩子。”

我被腹中越來越頻繁的涼意折騰得寢食不安,再要管玉隱的事也有心無力,只能婉轉請採葛轉告玄清,一定,一定要善待玉隱。

衛臨一日五六次來到柔儀殿請平安脈,我卻越來越不敢接受他略顯無力的說辭“安心靜養即可”。甚至在每日所服的安胎藥中,當阿膠的甜香被越來越濃重的苦澀藥味所掩蓋時,我也能明白無誤地感受到這一點:我的胎並不安好。

清露覆地的一個夜晚,我終於不得不請來了在爲眉莊守陵的溫實初。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去打擾他對眉莊的思唸的。

一別良久,他似乎別上次所見又蒼老憔悴了一些。其實細細算去,他也不過才三十許人而已。在我感嘆於他的憔悴支離時,實初亦爲我的面色和虛弱驚愕不已。

“娘孃的面色怎如此青白?”

“是麼?”我在小小的手鏡裏窺探自己被脂粉掩蓋的容顏,的確如他所言,那種青白交錯的衰弱氣息,連上好的玫瑰胭脂也遮蓋不住,脂粉撲在臉上,似無所依靠的孤魂野鬼,悽豔地浮着。

我無奈嘆息,“不到萬不得已,我實在不敢勞煩你。”

他說:“你我之間,何需這樣客氣。”他的手指輕輕搭在我的手腕,我在一沉一浮的脈息上感受他指尖微微溫熱的粗糙與沉穩。燭火被初秋的涼意侵染,一跳一跳有些閃爍。

良久,溫實初低低嘆息一句,抬起的眼眸沾染上無可褪去的憂傷與無奈,“我相信衛臨已經盡力了。從你的脈相上看,衛臨一早就察覺你的胎氣比常人虛弱,所以一直用黃芪、白朮等溫厚補藥爲你補養身體。只可惜”

“只可惜什麼?”我追問。

“嬛兒你剛剛有孕後便心氣躁動,五內鬱結,恐怕深受某些人與事的滋擾,以致胎像不安。再往深裏說,你懷孕之時,當年產下雙生子時的虛虧尚未完全補回來,說實話並非懷孕的好時機。所以即便有衛臨盡心補救,以大量溫補之藥續力養胎,但容我說句實話,我與衛臨都已經迴天無力,只能養得住龍胎多久是多久。”

心似一塊被凍結的冰,倏然裂出崩碎的裂痕,再無從彌合。彷彿有無數針尖從五臟六腑中深深刺入,我不自覺地伸手緊緊抱住肚腹,感受着身體裏無比微弱的胎動,悽然流下淚來。

他不忍,溫然道:“嬛兒,自己身子要緊。”

我死死忍住指尖的顫抖,輕輕道:“你告訴我一句實話,這孩子還能保得住多久?”

他沉吟片刻,答我:“你已經懷胎四月,這個孩子,即便我與衛臨拼盡一身醫術也不能保他超過五個月,否則孩子即便生下來也是個死胎,只怕連你也要深受其害,性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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