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妃”有一人小小聲地提起。
“什麼莞妃!”有人冷笑如鏽了刀片,生生颳着人的耳朵,“不過是一個被廢黜過的姑子罷了,長得又和賤婢傅如吟一般妖精模樣,要不是爲了她肚子裏的孩子,皇上肯給她這樣的位份?”
“孩子?”更有人不屑而鄙夷,“誰知道是哪裏來的孩子?瞧她這樣大的肚子,哪裏像是六個月的身孕,足可跟徐婕妤八個月的肚子比一比”聲音低下去,“咯”一聲笑道:“她一人呆在甘露寺裏,保不準耐不住寂寞去找了什麼野和尚”
“噓”有人輕聲提醒,“她好歹是三妃之一,你們也不怕隔牆有耳,小心些!”
還是剛纔那個聲音,語調有些尖利,“嚴才人就是膽子小,怕她做什麼!她除了那個肚子可以倚靠之外,還有什麼靠山?若真被我曉得了她肚子裏的孩子是野種,看我怎樣鬧上一鬧,叫她好看!”
另一人似有不信,笑道:“穆姐姐這樣言之鑿鑿,妹妹就等着看好戲了。只怕姐姐見了莞妃娘娘,就嚇得什麼話也沒有了。”
那人冷哼一聲:“我會怕她?我若有幸能懷上皇上的龍種,那纔是不摻一點雜的,誰稀罕她肚子裏的黑心種子?”
我瞥一眼身邊的浣碧,她氣得渾身亂顫,臉色都變了,我只無聲無息地揚了揚臉,浣碧會意,跑遠幾步輕笑道:“安主子請快來,寶鵑看這裏的花開得好呢。”
花叢後的人立時一愣,焦急道:“不好!彷彿是安貴嬪和她身邊的寶鵑,聽聞安貴嬪素與莞妃走得近,若被她聽了什麼去就不好了!”說罷慌慌張張走了。
浣碧見幾人跑得遠了,連連冷笑道:“奴婢當是什麼敢作敢當的人呢,就會背後一味地嚼舌頭討人厭!”
彷彿事不關己一般,我只笑道:“看清是誰了麼?”
與浣碧一起的品兒道:“看得真真兒的,是穆貴人、嚴才人和仰順儀。”
我撥一撥袖口上的碎真珠粒,慢裏斯條道:“記下了就好。”
浣碧道:“小姐不生氣?”
我漠然一哂,“生氣?她們也配麼?”我的笑聲清泠泠地震落花枝上的露珠,“由她們說去,好多着呢。”
這日晌午,玄凌來柔儀殿小坐,帶着難以抑制的怒氣,道:“宮中人心之壞,竟到瞭如此地步,真叫朕難以忍耐!”
我用絹子爲他溫柔擦拭似刀裁的鬢邊微露的汗水,溫婉道:“皇上爲何這樣生氣?”
他餘怒未消,握一握我的手道:“嬛嬛,朕若對你說,你一定生氣。”
我搖頭莞爾,“臣妾必定不會生氣。”
他詫異,“爲何?”
我淡然的笑容似浮在臉龐上的一帶薄霧,朦朧似有若無,“臣妾近日聽聞的污言穢語之多勝於當日禁足之時。深感流言之禍似流毒無窮,但若爲此生氣,實在不必。”
玄凌一怔,眼中憂慮之色愈來愈深,“嬛嬛,告訴朕,你聽說了什麼?”
壺中有滾燙的熱水,我徐徐提着衝入盞中,盞幹萎輕盈的玫瑰花蕾在沸水中立時一朵朵嬌豔舒展開來,似一點醉顏酡紅。我輕輕一笑,“臣妾所聽到的必定比皇上聽到的難聽百倍千倍,所以臣妾不生氣,皇上也不用生氣。”
“你曉得她們的污言穢語多不堪入耳,朕是心疼你無辜受屈。”
“皇上既然明白臣妾委屈,臣妾就算不得委屈,至於旁人怎麼說,由得她們說去。”殿內涼風如玉,輕揚起沐浴後鬆軟的髮絲,斜斜從鬢邊委墮下來,墮下一點散漫的溫柔,“皇上也說是不堪入耳,那就不必入耳,更不必上心了。”我就着他的手把玫瑰花茶遞到他面前,“這種花茶雖不是名貴之物,然而聞一聞便覺得肺腑清爽滿心愉悅,世間可喜之事甚多,何須爲不喜之事牽腸掛肚呢。”
玄凌吻一吻我的手心,深沉眸中有深深的喜悅和欣慰,“嬛嬛,朕從前只覺得你溫柔,如今更添平和從容。”
我將散落的髮絲挽於耳後,輕笑道:“皇上這樣說,臣妾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感慨道:“你爲朕懷着身孕辛苦,又是雙生之胎,宮中之人反而蜚語繚亂,對你多加誹謗,朕只消稍稍一想,就覺氣憤。”
我忍一忍心頭的屈辱,依舊笑臉迎人,“臣妾在甘露寺清心苦修,可見收穫亦不少,至少心中平和,能自求安樂。”我望着他,帶了幾分懇求的語氣,“方纔皇上來時生氣,臣妾企求皇上,無論聽到什麼,聽誰說的,都不要生氣,不要因此而責罰六宮。”
玄凌大有不豫之色,“錯而不罰,朕覺得不公。”
我垂着眼瞼,低低道:“皇上若要罰可也罰得過來麼?宮中人多口雜,若真要計較,必有株連之禍。何況”我的目光楚楚似水,盈盈流轉,“皇上只當是爲咱們的孩子積福。”
玄凌禁不住我求懇,再猶豫,終究也是答應了。何況那些如花的青春容顏,他重罰之後未必不會更垂憐心疼。
此事一壓再壓,我也只作不知,索性連出柔儀殿的時候也少了。派出去的小允子和品兒等人自會將暗中詆譭之人的名單列與我看。
我斜臥在榻上,舉了一柄玉輪慢慢在面上按摩,聽浣碧唸了《搜神記》與我聽,偶爾調笑兩句打發辰光。浣碧道:“小姐腹大之事外頭鬧得沸沸揚揚,小姐竟還穩如泰山。奴婢一時想不明白,那日驀然想起小姐說的話,纔回過味來。”
我慵懶道:“我甫回宮,又懷着身孕得盡盛寵。阿諛奉承之人有之,背後詆譭之人有之,敵我難分,難免有腹背受敵之虞。不如藉此一事分出個你我來也好。”
浣碧道:“如今她們以爲風頭大轉,此時毀謗之人必是小姐之敵,默然者便是小姐之友,可互爲援手。”
我仰首一笑,“哪裏有這樣容易。毀我者是敵不錯,然而默不作聲的也未必是友。譬如敬妃向來是明哲保身的,而景春殿那一位也是至今無聲無息呢。”
浣碧蔑然一哂,“徐婕妤一事她已不招太後待見,皇上礙着太後,又忌諱着‘不祥’兩字,聽聞楊芳儀的陪嫁侍女在儀元殿伺候着茶水甚是用心,皇上見僕思主,念及楊芳儀,也覺惋惜。”
“皇上覺得惋惜,纔會想到當日安氏身邊的寶鵑是如何一口咬定,言之鑿鑿的。”我揚一揚手,腕上的赤金環珠九轉玲瓏鐲便玲玲作響,“皇上不去她那裏,倒是常常去灩常在處,可見她如今之得寵。”
浣碧撇一撇嘴,道:“奴婢瞧葉氏對皇上是不冷不熱的,也不知以什麼狐媚手段得寵。”她停一停,“奴婢看誹謗之人中並無她,想見她即便要詆譭小姐也得有可說話之人,她即便得寵,太後嫌棄,嬪妃怨恨,又有什麼趣兒!”
我微微一笑,搖頭道:“她也未必是個肯背後說三道四的人。”我瞥一眼浣碧,“你和葉瀾依也不過是幾面之緣,何以如此不喜她?”
浣碧低頭思量,撥着耳朵上白果大的蜜蠟耳墜子,道:“奴婢也不曉得爲何這樣不喜歡她,只覺得她妖妖調調的。大約有安氏前車之鑑,奴婢總不喜歡這樣的人。”
正說着,外頭品兒進來道:“徐婕妤來了,娘娘見還是不見呢?”
我微微一怔,忙道:“怎麼不見,快請進來。”
徐婕妤身子依舊單薄,氣色卻好,可以想見連日來玄凌必定對她曲意關懷,十分憐惜。
她身子已經有些笨重,走路也喫力,須扶着手才走得穩當。她一見我便要行禮,我忙叫浣碧攙住,打趣道:“妹妹一向本宮行禮,本宮忍不得就要去扶,一個不當心,咱們的肚子必要撞在一起了。”
徐婕妤掩脣笑道:“娘娘真是風趣。”
徐婕妤盈盈一笑,氣質婉約,如一闋唐詩,婉兮清揚。與之相較,得寵的葉瀾依便是清冷中帶着冶豔,風姿綽約。玄凌已過而立久矣,歲月匆匆,何來年輕時的心性甘心耗費心力欣賞追尋細膩如織的女子。後宮中美麗的女子那樣多,自然是葉瀾依一類更得他喜愛。
徐婕妤道:“早就想來看娘孃的,如今能走動了,便想來向娘娘請安。”
我含笑道:“身子好了是該多走動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