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換了水進來,才擦了一角,只聞得香風如雲,有女子行動間珠玉相擊的玲瓏聲,主持已經引着衆人入內了。我心中異常慌亂,此刻走又走不出,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先躲在柱子後。
住持取過香遞給皇後,恭恭敬敬道:“祈福之事已經安排妥當,請皇後孃娘請敬香。”
皇後虔誠敬香,再把香遞給住持,住持恭敬地****香爐。
住持又道:“請敬妃娘娘、欣貴嬪娘娘,安容華、管順儀進香。”
想來陵容與管文鴛一直得寵,如今又進階了。
四人下跪進香。小尼姑接過。
“請沈婕妤、慎嬪小主進香。”
我聽見眉莊名字,登時心頭激動,情不自禁從柱子後探頭看她。我見眉莊正跪着進香,一襲華服素淡,打扮也格外清簡。眼中熱淚盈動,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眉莊眉莊,我總算看見你一切安好。
管文鴛等人敬完香退下,一眼瞥見我,不覺冷笑一聲,慢慢退到柱子邊,抬腳用踩在我手上,死死碾了一腳。她這一腳十分用力,我一時喫痛,雖然極力忍住,仍有一絲驚呼溢出。
管文鴛揚眉得意,喝道:“大膽!誰鬼鬼祟祟躲在這裏?”
衆人回頭,衆目睽睽之下,我再不願意,也只得膝行出來。
我俯身跪拜:“賤妾甄氏,拜見皇後孃娘,各宮小主。”說完,也只得低首。已經如此,也只能由得她們了。
眉莊一見是我,含喜含悲,不覺跨出一步,便要向我。敬妃忙拉住她,輕輕搖了搖頭。
管文鴛裝模作樣看了片刻,拈了絹子道:“阿彌陀佛!本宮以爲是誰,原來是莞貴嬪。啊已經不是莞貴嬪,該如何稱呼呢?”
我便答:“賤妾甘露寺姑子莫愁。”
管文鴛蹙起好看的細眉,“姑子是沒錯,怎麼自稱賤妾而非貧尼?難道是你自甘卑賤也不願安守佛祖麼?”
眉莊到底耐不住,爲我分辨道:“莫愁娘子是帶髮修行,並非真正出家。”
眼底的熱與心頭的暖交匯在一起,眉莊眉莊,到底是你對我最好。
管文鴛輕笑一聲:“沈婕妤關心情切,到底還是對莫愁最好啊。”
陵容柔聲道:“管順儀也真不小心,方纔踩到莫愁的手了,莫愁一向矜貴嬌養,也不知要不要緊。”
靜白連忙陪笑答:“回安容華小主的話,不要緊,不要緊,莫愁就是幹這種粗活的。”
陵容訝異:“粗活?”
靜白含笑躬身回答:“是啊。又不是養尊處優的娘娘小主,砍柴漿洗擦地都得做,和寺裏的小姑子沒什麼區別。”
住持有些不安,“莫愁到底是宮裏出來的貴人,實在是委屈了。”
皇後一色金飾華貴,端然道:“這是應該的。一入空門四大皆空,前程往事都該拋棄了。佛法曰衆生平等,莫愁娘子也不該有例外。”
靜白沾沾自喜,“是。貧尼竟和皇後孃娘想的一樣呢。”
眉莊含忿,出列道:“皇後孃娘,莫愁到底是奉旨出宮修行的,是公主的生母。您看她臉色就知道產後虛弱,寺中還讓她做這許多粗重活計,豈不爲難?”
管文鴛含着笑,語氣卻犀利,“皇後孃娘說了,入了空門就該斬斷前程。公主是公主,莫愁是莫愁,皇上也說過,公主只有敬妃一個母親。沈婕妤別違背皇上旨意纔好。”
眉莊再按捺不住,上前拉起我,含淚道:“嬛兒,地上涼,你別跪着了。”
我的淚再忍不住,握住她手,喚道:“眉姐姐。”
皇後微微眯眼,看着眉莊道:“沈婕妤,你回來。莫愁身邊不是你該站的地方。”
眉莊聞言只是不動,還是緊緊拉着我的手不放。
皇後搖頭,“各人有各人站的地界,人鬼尚且不同途,嬪妃與庶人又怎可站在一起。”
我只得事情的輕重,先撤開眉莊的手,低聲道:“姐姐快回去吧。我沒事。”
眉莊卻依舊是那樣的神色,握着我的手道:“皇後孃娘,莫愁縱然離宮,也不該遭受言語和身體之辱。”
皇後沉默片刻,淡淡道:“佛家講究心平氣和,沈婕妤,你今日失於急躁,不宜再入內參拜佛像了。你便跪在大殿佛前,好好靜心思過吧。”她又像衆人道,“昌嬪有孕,本宮也要誠心祝禱,她能順利產下皇子呢。”
眉莊泠然轉眸,一言不發,和我並排跪下。
靜白殷勤引着衆人向前,“後頭是參拜的中殿了。皇後孃娘這邊請,各位小主這邊走。仔細腳下門檻高,仔細着。”
我與眉莊對視一眼,眼中帶淚,卻不覺含笑。
等人都走散了,我才輕聲問:“你都好麼?”
眉莊道:“都好。太後好,我好,朧月更好。”她細細說給我聽,“朧月快生辰了,因爲皇上寵愛,嬪妃們都還疼她。這次徐貴人送了一座白玉觀音像,一則是以觀音普度衆生慈悲宣示娘子愛女之心時時皆在,自然也有說敬妃的意思;二則也是給朧月安神祈福用的。這座白玉觀音像所費不貲,徐貴人家境尋常,倒是費了不少心力的。”
我不由問:“徐貴人是誰?”
眉莊道:“徐貴人閨名燕宜,正是去年這個時候選秀進來的。”
我微微沉吟:“她很得寵麼?”
眉莊搖頭,“並不算得寵。如今宮裏佔盡風頭的除了安陵容和管文鴛,便是昌嬪了。對了,她是宮宴時皇上親自看上的,生母是太宗的妹妹舞陽公主的小女兒,也就是現在的晉康翁主,雖然晉康翁主的夫婿家沒落了,可算起來還是皇家的親戚呢。人又生得美,剛進宮的時候連太後都特意召見了。昌嬪身份尊貴,一向自恃甚高,除了對皇後、端妃和敬妃稍有敬意之外,其他人都不放在心上。況且眼下,昌嬪已經有孕了。”
我問:“那麼昌嬪既是晉康翁主的女兒,與皇家有親,爲何入宮的名位只在貴人,如今有孕也只封爲嬪呢?”
眉莊道:“皇上剛剛登基,後宮與前朝都是根基不穩,少不得要立幾位有名位有品階的妃子。如今後宮根基健全,昌嬪再得寵,也得一步步從低開始。爲了這個,晉康翁主來向太後請安時沒少抱怨呢。然而晉康翁主也太糊塗。如今的後宮由皇後主持大局,太後的身子又不安康,還是當年太後一言九鼎的時候麼。”
我輕嘆一聲,“昌只是嬪身份貴重,非比尋常,有孕了自然是好事,將來若生下了帝姬或是皇子,身份都會格外尊貴。”
眉莊明白我的意思,輕聲細語道:“因爲昌嬪的身孕,皇上已經有三四天沒有去看望朧月了,不過朧月生辰之時,皇上一定會到的。”
“只怕等到昌嬪的孩子出生,朧月也會更遭冷落了。”我的眉頭漸漸蹙起如山峯,“朧月的生母,是被皇帝所厭棄的人呵。所以,朧月在宮中最能依靠的,就是他父皇的鐘愛,唯一而不會減輕的鐘愛,纔是她的安身立命之道。”
眉莊輕嗤,“宮中妃嬪爭奪皇上的寵愛以保全自身,身爲帝王的子女,又何嘗不是呢?皇子尚且可以憑藉自身之力向上,而帝姬,一生的前程與際遇都要維繫在她父皇的憐惜與疼愛上了。”
我沉思片刻,問道:“純元皇後的遺物,如今都是誰在保管呢?”
眉莊詫異,“你問這個做什麼?純元皇後最心愛的貼身衣裳或是首飾都在皇上那裏,其餘的則由皇後保管,太後那邊也又一些。”
“那麼純元皇後在世時,有什麼心愛的首飾項圈之類麼?”
眉莊凝神細想,片刻後道:“你出事後,我在太後那裏見過一個。彷彿是一塊以羊脂美玉雕成的玉芙蓉項圈,太後說是純元皇後生前十分喜愛,依稀是大婚之日皇上親手所賜的。”
“那麼,如果要雕琢一塊類似的項圈,大約要多少功夫?”
眉莊思慮着道:“純淨的羊脂美玉本就難求。即便有,若要製成,少不得要半月的功夫。”
我沉吟道:“我只求神似,不求形似,以免得罪。”
“那倒簡單了。你是想”
“我因純元皇後而得罪,可見皇上心中純元皇後的份量,姐姐,若要朧月常得他父皇歡心我方纔所說的項圈,希望姐姐能讓朧月在生辰之日戴上,也算盡我身爲人母的一點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