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爲謹慎起見,清只是把在太後宮中所見之景在回到王府後如實畫下,連沈婕妤與敬妃都不曾知曉。”
我的手指輕輕摩娑着畫上的朧月,含淚道:“一年時光,朧月已經這樣大了。我幾乎不認得她。”
玄清亦含笑,“聽聞過幾日就是朧月帝姬的週歲生辰,清想娘子是朧月帝姬生母,自然應該長得自己孩子的近況,才能安心。”
他回到京中不過三日,想來瑣事繁多,卻先就已爲我畫下朧月的畫像,來安慰我這個母親牽掛不已的心思。我心中感念非常,盈盈福了一福道:“平時偶爾聽芳若說起朧月,隻字片語總不能詳盡曉得她究竟如何。王爺此畫,勝過旁人對朧月千言萬語的描述。我在此深深謝過王爺厚意。”
我所有的感激與感動,他只以淺淡一語解之,“清十分喜愛朧月,拙筆又還能畫上幾筆,不若以後每隔兩月便畫一幅來請娘子品評,不知娘子可願意?”
玄清此舉,不啻於如同我看着朧月逐漸成長,叫我這個做母親的心如何會不安慰。心中亦十分感念玄清的悉心妥帖,他爲我所做的種種總不說是爲了我,只說爲他自己,來免去我或許會生的尷尬和不安。
我與他靜靜佇立河岸,聽水波溫吞而活潑的流動,有一種細微不可知的脈脈溫情隨波而生。
遠處飄來的輕柔的歌聲,相隔雖遠,但歌聲清亮,吐字清晰,清清楚楚聽得是:
小妹子待情郎呀恩情深,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你見了她面時要待她好,你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歌聲越唱越近,那語調還帶着小女兒的一點稚氣,卻十分清朗。我見玄清抿脣聽着,緩緩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彷彿是被拆穿了心事的小孩子,那笑意裏帶了一點羞澀,如漣漪般在他好看的脣角輕輕盪漾開來。
我低頭,恰見他頎長挺拔的身影,覆上了水光波影中我煢煢而立的孤獨倒影。
心口突地一跳,正見不遠處一名少女唱着方纔的山歌,悠閒劃了船槳,一搖三擺地劃得近了。那少女不過十四五歲,扎一根粗粗的麻花辮子,一雙杏仁眼兒滾圓滾圓,一見便讓人覺得喜歡。
玄清招呼道:“姑娘,你這船載不載人的?”
擺渡少女的聲音乾淨而甜糯,大聲應道:“當然啦!公子要過河嗎?”
玄清負手含笑,向我道:“前頭的縹緲峯上便是我的別院清涼臺,我一月中總有十來日居住在清涼臺,如今讓這姑娘渡我過去也好。”
我不由問:“那麼御風呢?”
他道:“御風老馬識途,認得去清涼臺的路,待它喫飽喝足,自己會回去的。”
我笑道:“那麼,王爺順風。”
他注目於我,輕聲道:“娘子可願送清一程,順道看看沿岸湖光山色。”
我微微踟躕,然而念及他對我的好,終不忍拒絕,輕輕道:“也好。”
於是玄清取過馬上的包袱,一躍躍上擺渡女的小船,又拉我上船。那本是很尋常的一個動作,我的手指在接觸到他手心的一剎那,只覺得他的手溫暖乾燥,似乎能感覺到他皮膚下的血管隱隱搏動。而我的手,卻是冰涼潮溼的。
玄清坐在我身邊,“我今日見你擦地辛苦不已,每日都要做這樣的重活麼?”
我搖頭,簡短道:“是。”
玄清看我的目光打有憐惜意味,“爲何不告訴我?爲何沒有人幫你主持公道,任由人欺負你?”
我低頭,神情反而平靜,“是我自己甘願的。”我坦然看着他,“身子一旦疲累辛苦,也就再沒什麼心思記得從前苦楚痠痛了。所以,我情願自己辛苦些。”
玄清的目光瞭然中有一些隱忍的疼痛。這樣靠得近,我驟然發覺,他的眼睛並不是尋常的黑色,而是淺一些,帶了一點點琥珀的溫潤色澤。
他道:“能於辛苦中獲得一刻的平靜,也是好的。”日光染上了山水的顏色投射到他面上,有着柔和的線條,他和言道,“此刻一起坐着,越過天空看雲、說着話,或是沉默,安靜享受片刻的平靜吧。”
“一起坐着,越過天空看雲、說着話,或是沉默”我低低呢喃。
我心中默默感嘆,若我此後的人生常常有眼前這般片刻的靜謐舒暢,如河水潺涴向東流淌,有着固定的方向,平和而從容,也不失爲一種極好的收場了。
擺渡的少女咯咯笑如銀鈴,“古語說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們倆這樣同舟共渡,我自要唱我的歌了,你們可別嫌難聽。”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我心頭驟然大怔,這樣的話,從前自然是常常聽說的,也不放在心上,偶爾還拿來與旁人玩笑。然而此刻忽然聽了,竟像是在沉沉黑夜裏忽然有閃電劃過天際。那樣迅疾的一瞬,分明照耀了什麼,卻依舊黑茫茫地什麼也看不清。
我偷偷瞧一眼玄清,見他也是默默低頭,彷彿思慮着什麼,神情似喜非喜,也不分明,只聽他的聲音緩緩落在耳中,“照這般說,我與娘子同舟共渡了兩次,想來前世也修行了二十年了。”
我別轉頭去撩撥河水,九月的河水,已經有些涼了,那涼意沁入皮膚裏,我道:“玩笑了。”
那少女卻仰着頭,反反覆覆依舊唱着方纔那首歌,然而她到底年紀小,不解其中滋味,那歌聲一味地欣喜歡暢,並無半分相思深情在其中。到底還是年少啊!
水波橫曳,盈盈如褶皺的絹綢,縹緲峯與甘露寺所在的凌雲峯本就十分相近,恍惚不過一瞬,便已經到了。
玄清上岸,指一指山頂樓閣殿宇,道:“此處便是清涼臺,娘子日後若有需要相助之事,遣人來清涼臺說一聲就是。清一定盡力。”
我微笑欠身道:“多謝。能夠見到朧月的畫像,我已經感激不已,再無所求。”
玄清整個人罩在水光山色中,更顯得無波無塵,泠然有波光勻染,“我這樣說,也是有事要請娘子相助。下月初六是朧月的週歲生辰,有件事請娘子助清一臂之力。”他取出包袱中的一包衣料,一塊一塊地遞給我,笑道:“朧月生辰,我身爲她叔叔少不得要送些衣衫褲襪作禮物,可惜清河王府裏的繡娘手工不好,只能勞煩娘子動手了。”
他說得客氣而自然,我的雙手因爲激動而微微發抖,問道:“真的麼?我可以親手做了給朧月麼?”
“你是她的母親,自然是你做的衣裳最貼身合心。”
我感念不已,遲疑着道:“可是每家王府公卿送去那麼多衣裳做賀禮,我做的朧月能穿得到麼?”
他的眸光中有溫潤的光彩,含笑道:“這個你且放心,我與敬妃已經說好。朧月的生辰,你這個母親的心意一定能盡到的。”他從袖中取出小小一張紙片,道:“這是朧月的身量尺寸,朧月生辰前兩日,我會親自來取,還在此處等候娘子。”他溫言道,“一切勞煩娘子了,到時候清送入宮中,也不過是借花獻佛而已。”
我小心翼翼懷抱着那些衣料,彷彿懷抱着我柔軟而幼小的朧月,激動不已。
玄清轉過頭去問那少女:“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阿奴”,少女側頭明朗地笑了,“這裏的人都叫我阿奴。”
玄清澹澹微笑,掏出碎銀子放在阿奴手中,“那麼,阿奴,就請你再送這位娘子回去罷。”
阿奴點一點頭,竹篙用力一點,我回頭望去,玄清的身影佇立在岸邊,越來越遠,漸漸消失了。
我抱着包袱從山路上來,見後妃轎輦一乘乘明彩輝煌停在寺外,無數宮人肅立,鴉雀之聲不問,不覺神色一變,悄悄繞開疾步往裏去。槿汐正從後院出來,看見我詫異道:“娘子怎麼在這裏?”
我趕緊將畫卷和包袱交給她,低聲道:“我還有活兒要做,你把這些東西放去屋裏,快去吧。”
槿汐答應着去了。我剛走進謹身殿內,靜白正尋了來,呵斥道:“宮裏的娘娘小主們都到門口了,你還往哪兒瞎逛去了?趕緊把地擦乾淨。”她見我跪下,又道,“桶裏的水那麼髒,還不去換一桶。娘娘們的貴足,怎麼能踏在這種髒水擦出來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