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叫她去手術室時, 沈詩意腦海中閃過逃跑的念頭,不做引產手術,留下孩子。但念頭僅存活幾秒鐘, 她深呼吸一口氣, 頭也不回地跟着護士走進手術室裏。
醫護人員歷經無數次手術, 專業素質過硬,每個人條不紊地忙着。
按照要求, 她躺在手術檯上, 強烈燈光灑下來, 視線變得些模糊。
當醫生將藥物往她的小腹注射, 淚珠從眼角滑落, 浸溼她的臉頰。
醫生是一位很溫柔的女性, 擦拭她臉上的淚珠,輕聲軟語地安慰她不要害怕。
事實上,醫生的安慰沒用, 她不是因爲害怕,也是注射多痛,而是愧疚, 不得不放下早已認定要過一生的人。
藥物起作用了, 然後是麻醉醫生來給她做麻醉……
整個手術過程中,她逐漸痛得麻木, 徹底地明白一件事。
她和慕寒之間,本就是她一直在強求。
喜歡上他, 追求他, 擔心失去他,想要用婚姻關係,來讓他們一生一世, 由始至終,都是她把一切想得過於美好,太理所當然。
終於看見手術室的門被打開,林影立即飛奔過去,看見好友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宛若是大病一場,十分虛弱,她既心疼又想去暴打慕寒,
手術後要留院觀察,沈詩意被送到病房裏休息。
好友做完手術,林影打電話詢問母親坐小月子該注意的事情。
問完後,發現好友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窗外灰暗的天空,淚水隨時要流出來的模樣,林影嘆氣道:“人的這一生,一段失敗的戀情不算什麼,重要的是向前看,未來一定會好的。”
沈詩意吸吸鼻子,逼退淚水。
林影有好多安慰的話想跟好友說,見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樣,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得沉默地陪着好友。
這種時候,安慰比不上陪伴。
良久的寂靜後,沈詩意緩緩合上雙眼。
辨別不出好友是否睡覺,林影繼續沉默,一直留在病房。
現在沒大紅大紫,上升到一線明星的行列,可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和角色,算是在二線明星的行列,行程被經紀人安排得密集,爲照顧好友,她排出一週的時間。
***
被吩咐查沈詩意最近在忙些什麼,丁子龍查到後,想馬上嚮慕寒彙報,留意到沈詩意住院,又抓緊時間查沈詩意在哪家醫院的哪個病房。
一查清楚,丁子龍邁進總裁辦公室,“慕總,沈小姐住院了。”
當前還是寒假時間,慕寒以爲沈詩意會趁着假期去玩。
聽到她住院,他的心被揪起來,略顯着急地問:“住院?她什麼病?”
丁子龍沒查到沈詩意生什麼病,把沈詩意住在哪家醫院和病房號告訴慕寒,
慕寒迅速趕往醫院,來到沈詩意住的病房。
經過一天的休息,沈詩意精神好轉,在看林影飾演的電視劇。
林影不想看自己拍的劇,邊低頭削蘋果,邊跟好友聊天。
此時此刻,人推門進來,兩人目光齊齊掃去。
看見來人是慕寒,剛纔和諧的氣氛消失,房間裏一下子蔓延着怪異。
沈詩意側目掃視林影,“你叫他過來的?”
好友決定打掉孩子,等於是要和慕寒斷得乾乾淨淨,林影不會傻得叫慕寒過來醫院探望,影響好友的情緒,“我沒叫他。”
得知沈詩意住院,慕寒沒停止過擔心。
進入病房,見到她臉色微微蒼白,穿着病號服,盤腿而坐,他急忙問:“詩意,你生什麼病?”
他着急的神色闖入眼中,沈詩意覺得諷刺至極。
沒人叫他過來,他反倒知道她在醫院裏,還問她生什麼病。
諷刺爬滿臉上,她直直地注視他,“慕總一個大忙人,怎麼時間關心前女友生不生病?跟你什麼關係?”
慕寒第一次從她口中聽見充滿嘲諷的話語,面前的她,種陌生感,這使他忍不住地慌亂,“怎麼沒有關係?你生病住院……”
聞言,林影不禁冷眼瞪着慕寒,“你和詩意沒有關係!她生不生病,用不着你來關心!”
慕寒仿若沒聽到林影說什麼,目光定定地落在沈詩意身上,“詩意,生病住院不是小事,你不跟我說,我不能及時照顧你。”
“我爲什麼要你的照顧?我只是你關緊要的前女友,不勞煩你!”沈詩意視線放遠,“請你不要在這裏待著,回去吧。”
慕寒紋絲不動,“你生什麼病?嚴不嚴重?”
面對慕寒的關心,沈詩意沒像從前那樣,汲取到溫暖。
不知道他爲什麼會知道她在醫院,她也不想去問,淡淡道:“不嚴重,住兩三天醫院就可以回去了,林影在,我不用你照顧。”
他不相信她懷孕,她懶得跟他說自己來醫院是做引產手術。
不想以最大的惡意猜測,但她猜,依照他先前的態度,說不定懷疑她是說假話。孩子已經打掉,她徹底放棄複合,想當沒事發生過,重新開始生活,沒必要再跟他牽扯。
沒問出她生什麼病,單單林影照顧她,慕寒並不放心,“我來照顧你,不耽誤林影工作,也方便。”
林影冷笑道:“慕總很熱衷慈善嗎?上趕着照顧前女友,誰見了你,不得誇你一句善良。”
正當場面尷尬,醫生過來巡房,問沈詩意身體的情況。
瞭解完情況,見多家屬照顧病人,醫生以爲慕寒是來接替林影的班,便一起交代兩人照顧病人的注意事項。
沈詩意想讓慕寒離開,誰知遲了一步。
慕寒仔細聽醫生說話,聽到‘引產’,表情唰地變了。
他緊緊蹙起眉頭,“醫生,你剛剛說‘引產’?我女朋友她不是生病嗎?”
醫生面色微變,望嚮慕寒的眼神多了些鄙夷,“你女朋友來做引產手術,你作爲她的男朋友,不知道?”
慕寒心猛地一沉,難以置信地看着沈詩意,“你做引產手術?你真的懷孕了?”
注意事項交代得差不多,醫生是時候去下一間病房,情地掃了一眼沈詩意,而後離開病房。
林影也離開病房,留獨立空間給好友和慕寒。
到底是被慕寒知道她來做引產手術,沈詩意竟然有點慶幸他是聽醫生說的,沒有懷疑她仍然在說謊。
她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容,“是啊,我真的懷孕,昨天來做引產手術。”
這句話,猶如驚天大雷,震得地動山搖,世界被黑暗吞沒,慕寒一陣劇烈的眩暈,失去意識般地墜入萬丈深淵。
她是真的懷孕,而他沒有相信她,他薄脣微顫地道:“你不是生病,你來做引產手術,孩子沒了?”
沈詩意嗤笑一聲,反問:“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還要重複嗎?”
親耳聽見幾次她是來做引產手術,這一瞬間,慕寒痛徹心扉,“你做引產手術,怎麼不跟我說?”
“說什麼?說了,你就相信我懷孕?”沈詩意眼中裝滿嘲諷,“我之前求你相信我懷孕,跟我來醫院做檢查,你說我造假,一而再再而地欺騙你!我還能怎麼說?”
悔意瘋狂地湧上來,慕寒面上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沒說謊。”
不想看到他,沈詩意移開視線,“我說不說謊,不重要了,反正孩子像沒有來過一樣。”
她雲淡風輕的語氣,仿若密密麻麻的螞蟻遍佈他全身,肆意地啃咬血肉,慕寒緊緊看着她的小腹。
因爲他的一念之差,他們的孩子未能出生,她還承受着引產的痛苦。
光是想她得不到他信任的情況下,不得已地來醫院做引產手術,躺上手術檯的那一刻是否絕望,他極想回到過去,掐死那個不相信她的自己,認爲她繼續謊言,不陪她來醫院做檢查。
他攥緊手心,“孩子來過!對不起,我……”
聽着他的道歉,沈詩意像在聽噪音。
他們已經分手,孩子打掉了,她對他的感情也徹底結束在昨天,她沒閒工夫聽他說下去,“我要休息,你不要在這打擾我。”
“你剛做完手術,我不能走。”
“我再說一遍,我不需要你的照顧,麻煩你滾出去。”沈詩意的確要休息,慕寒留在這,只會影響她的休息。
站在病房外面,林影注意裏面的情況,大致聽清楚好友叫慕寒滾出去,立刻返回病房,沒好氣地朝慕寒道:“你跟詩意什麼關係都沒,不要在這礙眼。”
“我是她男朋友,她……”
“姓慕的,你別給臉不要臉,你是詩意哪門子的男朋友?你取消和詩意的婚禮,還跟她分手,現在自稱是她男朋友,你搞什麼笑?”林影橫豎看慕寒不順眼,“既然是前男友,不要出現在前女友的世界。”
沈詩意蓋好被子,“前男友沒照顧前女友的義務,我睡覺了,請你趕緊走。”
林影不跟慕寒客氣,拿出凶神惡煞地氣勢驅趕他。
被迫出去,慕寒沒馬上離開,在門口站了許久。
好友雖然閉上眼睛,眼珠子在轉來轉去,林影知道她沒睡着,道:“看見姓慕的,我想吐,這種時候裝什麼裝,不相信你懷孕,你打了孩子,竟然好意思說照顧你!”
“不是裝,他就是那樣的人。”沈詩意睜開眼,“我第一次跟他說懷孕,他都能脫口而出‘我們結婚’,我打掉我們兩個人的孩子,也許他是出於責任心,想要照顧我。”
“你不稀罕他的照顧,他就應該識趣。”
***
回憶沈詩意九天前去找他的場景,她說的所話,包括她離開時,從她身上看出的悲涼,慕寒被後悔籠罩。
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讓他相信她,他一次又一次地不相信她,如今他們的孩子短暫地來過,做引產手術傷害她的身體。
他固然後悔失去孩子,比起失去孩子,更在意她的身體受到傷害,她做出不要孩子的決定,隱藏着的是對他的失望。
明明她之前很想跟他結婚,他戳破她的謊言,她依舊天天聯繫他,請求他的原諒,希望和他複合。
孩子沒有了,她做引產手術,甚至不通知他,她還會想找他複合嗎?
他不敢去想,他們會因此而結束。
但現實逼得他必須去想,從醫院離開後,他每時每刻都在想怎麼補救,以至於一整夜沒睡。
次日,慕寒帶上鮮花和燉湯去醫院。
留院觀察兩天,經醫生檢查,身體沒問題,沈詩意可以出院了。
幫好友收拾物品,林影千叮萬囑好友愛惜身體,她下週要進新劇組,沒時間留在s市,法親自照顧好友。
沒把孩子生下來,只做引產,原則上來說也要坐月子,該注意的東西一個不能少,她做足準備,昨天就請好住家阿姨,今天起照顧好友,直至好友身體恢復正常。
林影的絮絮叨叨,沈詩意並不嫌煩,心裏暖暖的,“果然,談什麼戀愛,再好的男朋友,也比不上最好的朋友。”
“那是,世界上能有幾個男人比得上我!”
“沒有男人比得上。”沈詩意靠近林影,腦袋枕在她的肩膀上,“這次幸虧有你,要是沒你在,我還不知道怎麼辦。”
林影如是哄小孩子地拍拍好友的後背,“說什麼傻話,我們一起長大,是最好的朋友,論什麼時候,只要我活着,我都會在你身邊。”
沈詩意剛想揚起笑容,門口就出現一道不想看到的身影,隨即皺眉道:“你怎麼又來了?”
她身上沒穿病號服,林影手上拿着裝東西的袋子,顯然是要出院,慕寒問:“今天出院嗎?”
林影翻個白眼,“關你屁事。”
慕寒將鮮花和燉湯放到桌上,“我是來看詩意的。”
林影呵呵一笑,“看你大爺!詩意用不着你看,多遠滾多遠!”
好友和慕寒之間,分不清誰對誰錯,可這不重要,就算好友犯下天大的錯誤,該站在誰哪邊,義反顧地支持誰,她心中有數。
慕寒選擇性無視林影對自己的攻擊,“詩意,我問過醫生,引產後至少坐半個月的月子,你家裏沒人,我……”
“姓慕的,就你家有人是吧?我請了住家阿姨照顧詩意坐月子,不勞煩你費心,省省吧你。”林影眼球保持往上半翻的狀態,“詩意不稀罕你的照顧,你識趣點,不要礙她的眼。”
慕寒微抿薄脣,“林小姐,我想跟詩意單獨聊聊,請你出去。”
上次去慕寒家裏,做的了斷似乎不夠徹底,沈詩意朝林影使個眼色,示意她出去。
林影惡狠狠地瞪慕寒幾眼,不情不願地出去。
見慕寒準備開口說話,沈詩意搶先一步說:“關於我騙你懷孕,我已經向你道過很多次歉,所謂你原不原諒我。說回我真懷孕的這件事,我不怨恨你不相信我,誰叫我信用破產,是我活該。
不過,孩子我打掉了,我也沒纏着你複合,叫你負責,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想照顧我,麻煩你不要來找我!我們的戀愛和不該來的孩子,你就當沒發生過,謝謝你以前的照顧!”
擔心成真,她不想跟自己複合,慕寒頓時慌亂得手足無措,握緊她的手,“詩意,我錯了,沒相信你第二次說的懷孕,我沒想和你分手!”
沈詩意甩開慕寒的手,“你表達誤,不是你沒想和我分手,是我們已經分手了。你之前態度不是很堅決嗎,論我怎麼跟你道歉,你不接受,也不原諒,你不用因爲我打掉孩子去改變自己的想法。”
“我沒改變自己的想法,我之前一直在想,你認識到錯誤,我過段時間答應和你複合!”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怎麼確保你沒說謊?”沈詩意忽地想用慕寒曾經的語氣說話,“我說一次慌,你對我完全沒信任,孩子也沒了,我還跟你在一起,我是傻子嗎?”
用完他的語氣,她轉回自己的語氣,“我發了數消息給你,你不回覆,打你電話,你也不接,當面找你次,你只會冷嘲熱諷我騙你,這些日子,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懷孕很難受,我天天吐得死去活來,喫不好,也睡不好!
我這輩子打算只生一個孩子,你讓我懷孕,你讓我獨自上手術檯打掉孩子,如果我能心芥蒂地跟你複合,我遭受過的痛苦,算什麼?我沒有自虐的愛好,也不曾怪過你,大路朝天,你我各走半邊!”
她神色淡然,說話的語氣僅僅在最開始夾雜了點嘲諷,看不出對他怨,像她所說的那樣,她不怪他,慕寒最怕她這樣。
沒有怨,沒有恨,說明她徹底放下了,一刀兩斷的想法不可動搖。
慕寒前所未有的恐慌,“對不起,我錯在不相信你,令你獨自承受這些痛苦,我……”
“不必道歉!我信用破產,怪不得你,你不相信我,是我咎由自取。認真的說,我高攀不上你,你取消婚禮,跟我分手,是相當正確的做法。祝你以後找到門當戶對的妻子,幸福美滿,我們就這樣吧。”
說罷,沈詩意快步走向門口。
東西留給林影收拾,她不想和慕寒糾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