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忙走了過去, 同樣在炕邊盤腿坐了下來, “他爹,咋不歇着,是有啥事要講嗎?”
“嗯。”章友慶輕輕應了聲, 周氏見他一臉正經,多少有些猜到他要說啥, 就去桌上把油燈拿了過來,將小炕桌放在了中間, 油燈擱在了炕桌上。
“是不是想說常滿的事?”周氏將油燈擱下後, 就輕聲詢問了一句。
章友慶無聲地點了點頭,“今兒在草棚外,我同他談了一會, 這娃對咱們雲兒是真上了心。”說道這, 章友慶將常滿所說的話,複述了一遍給周氏聽。
周氏滿臉認真地聽着, 心裏也挺認同丈夫的話, 常滿對自家閨女,真的是上心了。
章友慶說完,就歇了嘴,側着頭尋思着,周氏也在心裏思量, 一時間兩口子都沒講話,屋子裏燈火如豆,散發着淡淡的暈黃, 顯得一室寂靜。
“他爹,咱們是不是該考慮雲兒自個的意思。”周氏一下就想到了昨晚閨女說的話,不由將身子往前傾了一些,看着章友慶問道。
“咱們就這麼一個閨女,又是個有主見的,她自個的意思,自然得顧着點纔行。”在這點上,章友慶到是同周氏一條心的,別人家輕着閨女,他們可從來不會,兒子、閨女都是一樣的。
周氏聽了連番點頭,嘴裏道:“他爹,我也是這個意思,昨晚我就去問了雲兒,從她話裏聽來,這門親事,她心裏還是樂意的。”
“她自個說樂意?”章雲從沒在家裏人面前表現過這方面的心思,再加上章友慶一年到頭在地裏忙,又是個爺們,對閨女的心事總歸顧不太上,聽周氏這麼一提,不由就問了句。
“嗯,其實不用她說,我這些日子從旁看來,也覺得雲兒對常滿是有意的。”周氏心裏有這想法,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以往覺得與常家不可能結爲姻親的,也就沒多說,可如今瞧來,情況有了變化,她就不得不說出來商量了。
閨女和娘總是最親近的,周氏都這麼說了,章友慶自然是全信的,略想了想,就道:“既然雲兒自個樂意,再瞧常滿那娃也確實喜歡雲兒,兩人都對了眼,咱們也不必太固執了。”
周氏心裏也有這層想法,見丈夫是同個意思,當即就附和了,不過這事到還有點阻力,“他爹,光咱們商量定了,只怕也不管用,你瞧爹那邊……”周氏說道這,就住了嘴,章連根的態度是再明顯不過了,不用說他也清楚。
章友慶自然也想到了,心裏到有些犯愁,微擰眉頭道:“爹的脾氣向來都躁,不過來得快去得也快,咱們就再等兩日,等爹消了氣,我好生同他說說,他也是很疼雲兒的,知道雲兒心裏樂意的話,應該還是能說通的。”
周氏想想也只能這樣了,兩口子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話,才吹了油燈歇下。
翌日章家人又起了個大早,喫完早飯後,就挑着擔子去草棚榨油了。
今兒榨油的鄉親比昨兒還多,章家人一早過去都輪不上頭個,只好等在一旁排隊,足足排了兩個多時辰才輪上。
昨兒油茶粉已經榨了大半,今兒就稍稍快了一些,不過等全部完工時,也差不多過了申時,一家人忙收拾了,挑着擔子回了家。
家裏茶油全都榨好了,章家人總算能歇上一口氣,當晚圍坐在一起喫飯時,一家人就說起了賣茶油的事。
章程上趟已經去鎮上推銷過,這事自然是當仁不讓,如今村裏有半數以上人家都榨完了油,只要有人帶頭拿着去推銷,定會有很多人跟着湊份子,章程早已經做了打算,等家裏油榨好,就尋人一起組隊,一同去鎮上推銷茶油。
一家人喫飯時就把這事商量定了,章程明兒去尋原先去敞州的夥伴,這些日子就可以跑鎮上去了,這樣的話,等到臘月裏茶油就能賣起來了。
事情定了之後,一家人就各自去歇了。翌日一早,章程爬起來就有些等不及了,一頭鑽進廚房,候在一旁等着早飯燒好,想喫了早飯就出門去了。
沒過一會,章友慶從院子裏進來,見着章程忙朝他招了招手,“程子,出來一下。”
章程也沒多想,直接就跟着章友慶出了廚房,兩人走到籬笆牆旁,章友慶才壓低聲說道:“程子,你去尋過人後,就去趟常家吧。”
“常家?哪個常家?”章程一時沒反應過來,就問了起來,還沒等章友慶開口,他靈光一閃就明白了,“爹,你不會是說常滿家吧?”
“嗯,最近他怕是忙得很,你去幫把手吧。”上趟常滿提過,說是要將蒲草染色,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管是於公於私,他們家都該幫一下,他們長輩去有些不合適,最好就是讓章程去了。
章程卻不知內情,聽完章友慶的吩咐,眉頭就緊皺了起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嘴裏說話就有些衝了,“爹,爲啥要去他家幫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瞧着兒子滿臉憤憤,聲音徒然高了幾分,章友慶忙往院子裏張了張,見章連根已經出了屋子,一把拉了章程往後院走去。
到了後院站定下來,章友慶就將常滿說過的話告訴了他,章程聽了面色稍緩了一些,不過心裏還是不怎麼樂意,嘴裏就倔道:“爹,他們家人手也不少,有明子、亮子幫着,估計柱子也會去幫忙,多我一個也沒啥大作用,幹嘛非得讓我去。”
章友慶對兒女頭上,向來性子好,此時見兒子對常滿還是擰着不接受,面上就略顯出不悅來,“讓你去你就去,哪來這麼些話,難道爹的話你都不聽了。”
都搬出孝道來了,章程也只能不情不願應了下來,父子倆這才從後院出去,剛走到半途,章程驀然頓住了腳步,朝自個爹看去,後知後覺道:“爹,你該不會有結親的念頭了吧?”
在兒子面前章友慶自然不會隱瞞,當下就點了點頭,章程頓時急了,“爹,你怎麼一下子就心軟了,難道忘記常滿以前做的事,要不是他,雲兒能被人說三道四,能得那場大病。”
“這事都已經過去一年,村子裏的閒言早散了,雲兒的身子也沒落下啥毛病,不用老揪着這事不放。”其實仔細想想,兩家也沒啥大仇,能揭過去的就揭過去吧。
章程心裏卻擰着個疙瘩,怎麼也解不開,曾經兩人這麼要好,跟親兄弟沒兩樣,就這樣的交情,常滿還能傷害他的妹妹,想起來就恨。
兒子煩躁的神情,章友慶都看在眼裏,知道一時半會怕是說不通了,只能道:“不管怎樣,就衝着雲兒自個樂意,這門親事就不能輕易回絕,你也該試着放下了。”
這話讓章程爲之一震,一下子就悶住了,他心裏這麼擰巴着,還不都是爲了這個妹妹,可到頭來,雲兒自個卻點了頭,那他到底爲啥而糾結呢?
章程再沒開口,臉上的神情變得鬱悶,跟着章友慶慢慢走去廚房,喫早飯時也是悶着頭,一聲不吭,喫完後擱下碗就走了。
章友慶默默瞧着兒子的背影,直到他出去後,才起身出了廚房,往堂屋走去,章連根正坐在門檻上抽菸鍋子,有些事,他也該儘早說清楚了。
這日章家父子倆在屋裏說了半天話,很遲纔出院子去下地。
家裏人私下都已經商量開了,章雲卻一點不曉得,整日都在家做活,忙好家務後,就準備捆玉米棒,好掛泥牆上曬乾。
晌午時,章雲坐到堂屋前捆起玉米,今兒天氣一直陰沉沉的,她捆了沒多會,天就愈加暗了下來,黑鴉鴉的就像整片天要壓下來一樣,還沒到下晚,就起了疾風,呼呼的帶着嘯聲刮過。
“雲兒,瞧着要變天了,快將苞谷抬進去,別坐在院子裏了。”章雲瞧瞧天色不對,正站起身準備收拾,周氏從後院急步走來,對她高聲喚道,腳下也沒停留,三步並兩步走上來,幫着章雲一同抬筐子。
等玉米筐子全抬進堂屋,院子裏曬的菜乾都收了,亂竄的雞也趕進籠子後,天空就下起豆大的雨點,纔沒一會功夫,碎雪也飄下來了。
冬日的第一場雪洋洋灑灑落了起來,周氏收拾好後,不等雪下大,就穿了蓑衣、鬥笠,帶着油紙傘出了家門,去學堂接章興去了,等到章家爺們回來時,雪已經下得密密麻麻了。
到半夜時,雪勢更加大了起來,呼呼的風吹得緊,門窗簌簌抖了一夜,到翌日起炕時,屋頂、院子、小道都鋪滿了白雪,極目所見之處,全成了白色。
雪一落,地裏的莊稼就得趕緊保溫,否則容易凍死,章家爺們連早飯都來不及喫,就匆匆出門去地裏了。
爺孫三人一到地裏,就拿着鏟子將地裏的雪鏟掉,之後纔好鋪上乾草,給麥苗保溫。
雪還沒鏟幾下,遠處就跑來一人,手裏也是提着鏟子,到了近前一瞧,又是常滿。
一見到常滿,章友慶連忙朝章連根看去,雖說昨兒他已經把話都說了,可爹卻沒表明態度,他還真怕老人家又發起火來。
很快章友慶就知道,自個是多慮了,章連根只是瞅了常滿幾眼,並沒說啥,將頭一低,繼續鏟地裏的雪。
章友慶這才放下心來,看來老人家還是疼孫女的,這會沒開口,也就是說默許了這件事。
“還愣着幹嘛,快點動手吧,慢了麥苗要凍着的。”章友慶心裏一鬆,就笑着喚了起來。
常滿站在地埂上,一聽喚聲,就長長舒了口氣,說不擔心是假的,不過瞧這情形,事情總算有了轉機,他心裏的興奮、欣喜止也止不住,當即就悅聲應道:“噯。”說完跨進了章家地裏,彎着腰埋頭剷起雪來。
章雲、周氏提着裝好的早飯過來時,就見到這樣的情形。章雲老遠見到熟悉的背影,還以爲是白雪迷了眼,走到近前一瞧,才確定地裏的身影確實是常滿。
“呀,滿子也在,來,來,一道喫早飯吧。”周氏到比章雲還早反應過來,忙招呼常滿一起用早飯。
常滿卻笑着回絕了,“嬸子,我已經喫過了,你們喫吧。”嘴裏說着話,手裏卻沒停下來,繼續忙活着。章家其他人則放下農具,跨上地埂準備喫早飯。
章雲難以置信地看了常滿好一會,才從心裏散出笑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