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雲在屋裏坐着, 心裏總是忐忑, 怕自個家和常家一個談不攏,罵將起來,甚至到動手的地步, 終還是忍不住站了起來,準備出去瞅瞅, 要是有機會的話,拉周氏出來同她說明心意, 讓她幫着說和一下。
章雲還沒來得及開門出去, 就有人推門進來了,她抬頭一瞧,原來是周氏。
“娘, 那邊情形咋樣?”章雲忙過去挽住周氏的臂彎, 急聲問道。
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沒開口說啥, 反而將她往裏拉, 轉身把門合上,過去點燃屋裏的油燈,牽着她的手重新坐回炕邊。
“別急,你爺爺性子雖急,卻也不是亂來的人, 這會都坐在堂屋裏說話,沒啥不對勁的場面,不然我也不會出來了。”周氏柔聲安撫閨女, 見她露出鬆口氣的神情,眼裏閃過一絲瞭然。
周氏輕柔地將她的握住,低聲道:“雲兒,你老實同娘講,對這門親事,你心裏是樂意,還是不樂意?”
章雲扭頭看向周氏,搖曳燈火下,她的臉龐映着淡淡柔光,顯得如此溫婉慈和。
只看了一眼,章雲就開了口,聲音輕柔,可語氣卻透着篤定,“娘,我曉得家裏人都不喜歡常滿,覺得他辱了我的名聲,可我一直覺得他是無心之過,況且事情過去這麼久,該忘的就忘了吧,別再念着從前的錯了。”
事情到這節骨眼上,就算周氏不來問,章雲也已經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畢竟關係到自己的終身大事,絕不能含糊,只是礙於爺爺正在火頭上,本想過上幾日,等他情緒平復些,再好好談,哪裏知道,常滿卻像中了魔怔一樣,非得一步步強來,弄成如今這種局面,眼下也只能先透露給周氏曉得,別的不說,娘總歸會幫襯她一二的。
話裏雖沒直接回答,周氏卻已經聽明白了,雙眸略垂了垂,就輕撫着她的手背,嘴裏道:“你這麼說娘就懂了,我和你爹會好好考慮你心意的。”
說完這番話,周氏站了起來,輕聲道:“好了,你也別胡思亂想了,再怎麼樣還有爹孃做主,明兒要早起榨茶油,還是早點歇着吧。”
章雲乖順地點頭應了,送周氏出門時,抬眸往堂屋那邊瞧了眼,見堂屋裏燈火還亮着,可見兩家還沒把事情談妥,她也只能在這看上幾眼,之後合上門,坐回炕邊靜靜待着。
同周氏表露心意後,章雲心裏到安定了不少,坐在屋裏豎着耳聽動靜,過了沒一會,外邊傳來細微的說話聲,還有離去的腳步聲,看來常家人應該離開了。
如今已經入夜,章雲心裏雖想知道結果,也不好去問了,只等常家人離去,確定沒發展成打罵事態後,她就安下心來,脫了衣褲上炕歇下了。
這一夜睡得到還可以,翌日一大早就起了炕,今兒是初三,是輪到章家榨油的日子,整日都會很忙碌,這樣到也好,省得爲這事想東想西的。
章雲一出屋,就見到爹和大哥都已經在院子裏,腳下就沒敢耽擱,忙跑進了廚房,周氏已經在竈頭忙活開了。
周氏利落地將油茶粉分裝出來,足足裝了七個木桶,章雲在旁幫襯着,花了將近三刻鐘才全部弄妥當,只等扁擔一挑,就能去榨油了。
“他爹,都弄好了,早飯已經在鍋裏,咱們喫完就好過去了。”周氏手裏停當後,就喚起了章友慶。
喚聲傳了出去,院子裏的章友慶、章程就一同進了廚房,周氏開了鍋蓋,幫他們各裝了碗小米粥出來,之後掀蒸籠,取出饅頭遞給他們,父子倆捧碗蹲在牆角邊喫了起來。
“興子,快來喫早飯。”章雲也沒空着,去喚了章興過來,姐弟倆一同在小板凳上坐下,趴在水缸板上喫早飯,周氏又裝了一份拿去屋裏給章連根。
“爺爺咋了?怎麼不出來喫早飯。”章興瞧着周氏將早飯端出去,不由奇怪,就問了起來。
蹲着的章友慶、章程全停頓下來,朝章雲看了眼,卻沒說出緣由,只是章程開口道:“別管那麼多,快喫吧,不然你學堂得遲了。”章興眨巴幾下眼,心裏雖有些嘀咕,卻沒再多問,埋頭喝起粥來。
雖然明面上沒人說破,不過章雲心裏多少有數,爺爺這是被昨兒的事氣到了,心裏不痛快,這麼瞧來,常家來提親的事,只怕也沒那麼順利了。
正想着,周氏回頭進了廚房,給自個裝了粥,拿了饅頭喫起來,不一會早飯全都下了肚,章家人嘴一抹,就取來扁擔,各自挑起木桶,準備出發了。
直到出了家裏院門,都沒見章連根的身影,章雲手裏提着一小桶油茶粉,小步往前走着,卻回頭看了好幾眼,身旁挑着擔子的周氏,見她如此,就小聲道:“昨兒你爺爺傷着了手,你爹就讓他在家歇着了,有咱們幾個人手也足夠了。”
聽周氏這麼說,章雲就點了點頭,心想爺爺不知道啥時候才能順過氣來,肚裏嘀咕着,腳下沒再耽擱,跟着家人一道走去。
章興也跟着他們一道出的門,到了學堂外,他就跨了進去,其他人則繞過學堂,去了後邊的打麥場。
自從祠堂修葺成了學堂,裏面放置的榨油機就給挪了出來,榨油機重也不好移遠,村裏人就在打麥場邊上搭了間草棚子,將榨油機擱在了草棚下邊,這樣鄉親們就還能繼續榨油。
章家人繞過學堂,老遠就見到草棚子外邊有人立着,等他們走到近前一看,居然又是常滿。
常滿頻繁的出現,讓章家人多少感覺到壓力,心裏難免煩躁,尤其是章程,年紀輕總是最耐不住,當即就加快腳步,半跑半衝到了他跟前,語氣不耐煩道:“你怎麼陰魂不散啊,昨兒都已經說了會考慮,你就不能歇停幾日,讓咱家好好想想嘛。”
“程子,我沒別的意思,就想來幫把手。”常滿忙開口解釋,可章程卻不管這麼多,面上明顯露出不悅,硬聲道:“咱家有人手,不需要你幫,事都還沒定,別擺出一副咱家女婿的樣子。”
“胡說啥,還不快挑進去捏餅子。”章程話一落,身後就傳來低斥聲,扭頭一看,就見章友慶微沉着臉,雙眼瞪着他。
此時章程才覺出失言,村裏被安排在今天榨油的可不止他們一家,他這句話一出,要被其他人聽見,傳了出去又是一場風波是非,想到這層,他忙閉上嘴,瞪了眼常滿後,就挑擔子往草棚走去。
章雲一直站在後邊,她也實在不便多言,只能直直瞅着常滿,心裏巴望他別再那麼拗,這般緊迫盯人,搞不好真要引起章家人反彈,到時候就更得不到好結果了。
心裏暗暗想着,眼見周氏往草棚走去,她也就跟了上去,常滿想要跟着過去,卻被章友慶攔了下來。
“走,我有話同你說。”章友慶把話說完,就將肩上的擔子擱了下來,朝裏喊了一聲:“程子,把擔子挑進去,我一會就回來。”還沒等章程應聲,就大步往前走去了。
常滿往草棚裏嬌小的背影看了眼,就跟了過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避人處,這才停下腳步。
章友慶轉身過來,稍稍往四周環視了一番,確定無人時,纔開口道:“不管怎麼說,我也是長輩,就不來虛的那一套,有啥話就直接問了。”
常滿在旁直立着,顯出滿臉的恭敬,忙點了點頭,等着章友慶問話。
“瞧你這兩天的樣子,想來是很喜歡咱閨女的。”章友慶直截了當就說了這一句,常滿到有些意外,不過逮着這樣的表示機會,他哪裏會錯過,忙急聲道:“我心裏只有雲兒一個,這輩子是非她不娶,我這話是真的……”
常滿正待再表達自己的心意,章友慶卻擺手制止了,“過日子可不是喜歡就行的,你有沒有想過,往後怎麼讓雲兒過得好,我想沒有當爹的,不指望閨女能過好日子的。”
這是明明白白的大實話,常滿自然理解,對着他一陣猛點頭,嘴裏很篤定說道:“我會很疼雲兒的,不會讓她喫一點點苦。”
“光嘴巴說說,哪做得了數。”
“我如今確實沒啥大作爲,不過這些日子來,一直早起賣豆腐花,也稍稍攢了幾個錢,而且這趟在敞州多留了段日子,就是想同叔公和堂叔商量,看咱們村的草編器具能有啥更好的路子,這段日子也確實沒有白待,我已經想到了新路子,正在着手準備,要是能成的話,也許能多賣好些。”常滿將最近的計劃娓娓道來。
章友慶聽他說完,還不待開口問,常滿就又說了起來,“我這次回來後,就已經在張羅了,準備把咱們的草編器具染上色,指不定能更好賣,真要是不成的話,我還會另外想法子的,總之一定會盡自個所有力,讓雲兒過好日子的。”在未來老丈人面前,他巴不得掏心掏肺,將以後的打算都一股腦說給他聽,也好讓章家人對自個有點信心。
說完這一通話,常滿才歇停下來,靜靜待着等章友慶的示意,章友慶略沉思了一會,道:“這些我都有數了,你先回去吧,這門親事讓咱家再想想,過幾日再答覆。”說完話就再不停留,徑直往前走去。
常滿雖很想再跟上去,可章友慶都這麼說了,他也不敢太過造次,只能直愣愣看着背影走遠,待了一會轉身往回去了。
章友慶回去草棚後,這件事一句都沒提,只是埋頭幫着捏餅子,之後同章程一起,撞樹樁榨油。
沒過多會,今日輪到榨油的村裏其他人家,也都陸續過來了,草棚這邊就變得熱鬧起來,這麼多人候着,章家也不好佔用榨油機太久,於是榨了一半就讓了出來,準備等明日再把另一半給榨完。
將榨油機讓出來後,章家人收拾了一下,就挑着兩桶茶油,剩下的油茶粉,以及榨乾的油茶餅一道回家去了。
回到家時已經過了晌午,忙完尋常家務後,周氏就下廚做了晚飯,天黑下來之前,一家人在堂屋裏喫完了晚飯,之後就各自回屋歇下了。
周氏在廚房洗好碗筷,一切收拾妥當後,也回了屋,一推門進到屋裏,就見章友慶盤腿坐在炕上,招手讓她過去坐下,瞧他臉上的神情,好似有啥事要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