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的場景他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現場一片混亂,到處都是屍塊、碎片,外圍圍着圍觀的村民和大批記者,人聲鼎沸。
所有人都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時間長了就開始變得麻木,只能專注於自己手頭上的工作。
而伊芙在那裏找了半天的屍體,怎麼還有精力注意到這麼多的細節?而且,她還能在一堆廢墟中找到這截菸蒂,一瞬間就判斷出這麼多,這個人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這樣的腦子就應該來他們這當個刑偵專家啊,當什麼法醫……也不對,要不是有這樣的法醫,他們破案也很難。
反正,只要他好好抱着這根大腿,也就不怕有破不了的案子了。
劉警官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好,我現在立馬派人去把那幾個民工找回來問話。”
伊芙卻是搖了搖頭,“你現在去估計已經找不到人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劉警官泄了氣,有些想給自己一巴掌的衝動,但凡他細心一點,到工地那邊去勘察一下,就能發現那幾個人在說謊了。
如果那幾個人真的是兇手,那這兇手可就是從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這讓他如何對死者交代?
伊芙指尖重重落在桌子上,握拳,“劉警官不用這麼快喪氣,那幾個人跑不遠的,你只要派人在暗中盯着醫院裏那倖存者就行了,我們就來一個甕中捉鱉。”
半個小時後,劉警官把伊芙送出了警局,站在門口看着少女離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頭兒,你在看什麼呢?嫂子今天要送飯過來?”一名警員走過來,朝着他看的方向看過去,大馬路上除了車什麼也沒有啊。
劉警官:“……”
別煩我,我得好好緩緩。
天色不早,伊芙離開後直接回了家。
走進屋裏,伊萊恩和方璀兒正坐在客廳裏翻看着什麼,一邊看還一邊愉快地商量着,當然,愉快的只有方璀兒一個,伊萊恩的臉色看起來有那麼一點黑。
看到伊芙進來,伊萊恩不那麼好的臉總算是由陰轉晴,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小芙回來啦,讓擺飯吧。”
陳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伊芙愣了愣,他們都還沒喫飯,就等她?
念及此,伊芙有些愧疚地抿抿脣,低聲說:“對不起爸媽,我這幾天忙着工作都沒給你們打一個電話。”
“好好地道什麼歉,工作重要。”伊萊恩原本是有些無奈,看見她面露愧色又頓時心疼起來,起身拍拍她胳膊說,“爸爸媽媽都能理解,法醫這工作就是這樣,我們要爲死者申冤,就不能有半點馬虎。”
伊芙聞言驀地鬆了口氣,看來她爸媽是以爲她一直留在事務所加班來着。
不過——
她挽着伊萊恩的胳膊往餐廳走去,突然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今天要回來的?”
伊萊恩輕咳一聲不說話了,邊上的方璀兒笑着瞥了他一眼,說:“還不是瀚瀚,他下午就給我們打電話了,說你那邊的工作告一段落,今晚就能回家了,讓我們給你準備點好喫的好好補補。”
伊芙一愣,心裏甜滋滋的。
伊萊恩低頭看着她嘴角上的那抹甜蜜的嬌笑,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唉,女兒大了,心裏開始裝着別的男人了。
他收起心裏的喫味,突然問道:“小芙,你真的喜歡蔣煦瀚?”
伊芙抬眸,湛藍色的眸子裏坦坦蕩蕩的,“嗯,喜歡,很喜歡。”
雖然早就知道答案了,但聽到女兒毫不猶豫地就說喜歡,伊萊恩心底還是湧起一股失落,他嘆了口氣,“既然你喜歡他,那爸爸也沒什麼好反對的,但有一點,那小子以後要是敢欺負你,你一定要告訴爸爸,我替你收拾他。”
伊芙眨了眨眼睛,很直白地說:“不會的爸爸,我覺得他被我欺負的可能性比較大。”
伊萊恩:“……”
還沒嫁呢,就這麼護着他真的好嗎?蔣煦瀚那臭小子到底給自己女兒喫了什麼迷藥,讓她突然間就這麼死心塌地地認定了他?
氣死他了!
三人到了餐廳裏。
傭人上了餐,方璀兒看着伊芙,笑了笑,突然說道:“我聽小楓說,劉全的那個案子涉及墮天使組織,你還成功抓到了他們的一個核心成員,小芙,你們這一任的虎鯨比我們強多了,媽媽爲你感到驕傲。”
伊芙一愣,握着筷子的手緊了緊,抿脣,“不是的媽媽,我比起爸爸還有你們這些前輩,還是太嫩了。”
好幾次,她都差點忽略了關鍵的證據,要不是有秦晉輝,她還不一定能抓到撒斯姆。
還有王思薇的案子也是,她被人算計了都不自知,沒看出裏頭的破綻,還差點把自己都搭進去了,她都不敢想象,萬一沒及時發現,會對虎鯨造成多大的傷害。
方璀兒拍拍她的手,“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你們是經過百般磨練才被挑選出來的,媽媽相信你一定能夠做得更好。”
伊芙一手按着桌面,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半晌,她抬眸看向伊萊恩和方璀兒,沉聲道:“爸爸,媽媽,有一件事我想先和你們說一下。”
兩人愣了愣,注意到,她說的是說一下,而不是商量。
他們對視一眼,神情也凝重下來,看着伊芙等着她的下文。
伊芙深吸了口氣,“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需要以身誘敵,可能會有危險,但我可以保證我一定不會亂來,萬一不行我會及時抽身,我希望你們能夠支持我。”
伊萊恩皺了皺眉,“你想做什麼?”
“我現在還不能說,因爲我也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會有生命危險。”
方璀兒倒是能理解,她點點頭,“如果你覺得有必要,那就去做,可是,如果有什麼需要爸媽幫忙的地方,你一定要說,不要自己硬扛着。”
伊萊恩沉吟片刻,長嘆一聲,“你媽媽說的沒錯,只要是你覺得對的,你就放手去做,只是要記住,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堅實後盾。”
“嗯。”伊芙鬆了口氣,“謝謝爸媽。”
伊萊恩像是突然想起了些什麼,又問:“蔣煦瀚知道這事嗎?”
“知道的,我們已經商量過對策了。”
伊萊恩:“……”
跟那臭小子是商量對策,到了他們這裏,就只是知會一聲……
伊萊恩看着她平靜的小臉,在心裏哀怨地想着,女大不中留啊!
人家17歲的小姑娘都還在上着高中過着無憂無慮的生活,享受人生,自己這女兒,早早地就完成了學業,開始接觸另一個普通人根本無法想象的世界。甚至在她的童年,也都是在不間斷地學習和特訓中度過的,她從小看了太多的人性陰暗面,所以相比之同齡人,她能更珍惜對自己好的人,更希望去維護世界上的善和光明。
蔣家那小子,說實話的,如果不看他搶走了自己女兒這一點,確實是一個無可挑剔的男人。
眼下再看,他們兩個也許真的就是命中註定的。
回憶起女兒初吻失去的那天,伊萊恩再次扼腕,那天怎麼就沒有鎖好房門讓那臭小子跑了進去看見剛滿月的女兒了呢?
以至於後來一步步的就成了眼下這局面。
既如此,也就罷了。索性蔣家那邊也是從小看着伊芙長大的,對她的寵愛自不必說。
也算是一樁喜事。
晚飯後,伊萊恩去了書房處理文件,方璀兒和伊芙一起往院子方向走,打算散散步消食。
夜色漸深了,宅子裏分外寧靜。
伊芙偏頭看一眼方璀兒,抿抿脣,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讓你和爸爸擔心了。”
“沒事的,”方璀兒摸摸她的腦袋,“你現在經歷的爸爸媽媽也經歷過,我們都能明白,身在其位就要謀其事,這一點你做得很好。”
“嗯。”伊芙抿脣笑了一下。
方璀兒靜靜地看了她一眼,“小芙,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瞞着我們?”
伊芙嘴角的笑意僵住,果然,知女莫若母,她瞞過了伊萊恩卻還是瞞不過方璀兒的這雙法眼。
十月上旬,夜裏已有一絲涼意,伴着沁人心脾的花木香,兩人走在花壇邊上,錯落有致的月季花在路燈下悄然綻放,吐露幽香。
伊芙臉色平靜地對上方璀兒的視線,緩緩說道:“媽媽,我患上了PTSD。”
方璀兒狠狠一愣,“怎麼會?”
她的女兒她最清楚,比起伊萊恩,比起她們這一任的虎鯨成員,都要更冷情理智,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冷靜處之,她怎麼可能會有PTSD?
伊芙看着她,一字一頓,“媽媽,你放心,我會沒事的,不過就是PTSD,我有你和爸爸,有蔣煦瀚,有這麼多關心我的長輩和夥伴,我會好過來的。”
方璀兒蹙眉看她,看她這樣子是不準備告訴她得病的原因了。
不過,蔣煦瀚應該是知道原因的吧?
良久,她長長嘆了口氣,“我也總算明白你爸的心情了,酸,太酸了!”
伊芙一猜就知道她誤會了,她摸了摸鼻子,沒解釋。
誰讓他現在是她最在乎的人,多背一個鍋也沒問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