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幽睡了一覺,一睜眼,便看到火影坐在旁邊,面上有些焦急,想把她叫醒又不忍心的樣子。冥幽心中一跳,一骨碌坐起來:“火影,有什麼事情?王爺他有危險了?”
不會是冷蕭寒又出現什麼意外吧?!
火影忙搖了搖頭:“沒,王爺病情平穩了許多,不過,不知爲什麼一直沒醒”這是她最擔心的,現在軍營中千頭萬緒的,有許多事急等着處理。
冥幽舒了一口氣:“不要緊。這‘黑魔冢’的毒性極烈,中此毒的人就算解救了,最遲也要五六天才能醒轉。你們王爺雖然內功深湛些,但他畢竟同時中了兩種毒,所以什麼時候能醒還真難說。”
“哦,原來是這樣。”火影總算是放下心來。
她瞧了冥幽一眼,欲言又止:“王妃”
冥幽抬頭:“怎麼了?”
“王妃,你預備以後怎麼辦?”火影終於將埋藏在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
冥幽微微一愣,強笑了一笑:“什麼怎麼辦?”
“你你還會不會再離開我們王爺?”火影兩隻眸子盯着她。
冥幽身子一僵,扭過頭去,心中微微混亂,她這次趕來原本是想讓他知道自己的平安。不要因爲自己耽誤什麼事,卻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多的意外
她現在雖然早已不再恨他,但卻不敢再相信他的愛畢竟冷蕭寒爲她所做的事,她還都不知道。
自己還愛着他,這是毋容置疑的。
但他呢?他對自己又是什麼感情?
他對自己忽冷忽熱,讓人摸不到頭腦。
先前是利用,現在呢?是愧疚,還是憐憫?
她也有她的驕傲,無論怎麼愛他,但如果他不愛她,那她還是會走的,她不要憐憫的感情
火影嘆了口氣,她就知道,冥幽的心結並沒有解開,畢竟有些事情她不知道。
“王妃,你知道王爺這次爲什麼會受傷嗎?”
冥幽澀聲道:“他以爲那個女人是我,他畢竟還有些在乎我的,所以見‘我’自城牆上跌下來,自然去接,所以上了上官楓的惡當。”
火影嘆息搖頭:“王爺一向心細如針,思慮周密,從小活到大,別人給他下的套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都能輕易識破,爲何這次他就這麼輕易相信了?”
冥幽一僵,這也是她所懷疑的,上官楓的計劃雖然周密,但以冷蕭寒的性格,理應不會這麼輕易上當啊
只聽火影又嘆息了一聲:“我們王爺對姑娘用情極深,在昭月國他走了以後,他一天也沒忘記王妃,他的使命讓他無法放下一切,人雖然是在軍營之中,但他的心卻一直跟隨王妃走了的,一天也沒放下王妃”
冥幽還是第一次在別人的嘴裏聽聞冷蕭寒對自己的感情,愣了一下,眸中暗光波動,淡淡地道:“他一向將自己的心事隱藏極深,你如何知道?”
火影嘆道:“王爺雖然極會掩飾情緒,可火影長期在他身邊,還是時時能覺察的到的。自王妃走後,王爺常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有時候整夜整夜的吹笛子”
冥幽胸中一酸,眼圈微紅。心中似甜似苦,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火影的聲音有了些苦澀:“上官楓果然祭出了姑娘這張牌,弄一個假的姑娘綁在旗杆上,又弄得鮮血淋漓的,像是受過大刑的樣子。你沒看到王爺當初看到旗杆上的‘你’,臉色是何等的蒼白!
“王爺原本安排了多條營救王妃的方案,那些方案雖然成功的希望很大,但終究不能百分之百保證王妃的安全,事到臨頭,王爺全都捨棄不用”
說到這裏,火影聲音已有些悲憤:“上官楓獅子大開口,逼迫王爺簽下放棄王爺之位和一統天下的條約。王爺爲了王妃,放棄了唾手可得統一四國的機會,簽下了那個條約”
這些都是冥幽不知道的,她幾乎呆住,顫聲道:“他他肯籤那樣的條約?!”
冥幽自然知道冷蕭寒籤這樣的條約意味着什麼,那是放棄他畢生的追尋目標他這一生幾乎都在爲了這個目標而奮鬥,真的可以就這麼放棄嗎?
他,他真的肯爲了自己做到這一步嗎?
心在這剎那間似浪滾濤翻,似有無數洪流滾滾而來。震驚,酸澀,歡喜,難過,感動各種各樣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卻全在胸臆間匯成暖流。鼓盪着,洶湧着,彷佛要滿溢出來
心中千萬種滋味在心頭,卻又難以言宣。
原來他對自己用情也如此之深麼?
原來自己也不僅僅是一顆棋子
曾經恨他入骨,曾經發誓一輩子也不要見他。但經歷了這樣的生離死別,曾經的怨恙,不忿,悲哀,不知何時一寸寸消散。
愛之深,纔會恨之切。如果是一個普通朋友這樣利用了她,她不會恨。只會二話不說地報復回來,說不定還會加上些利息!但因爲利用她的是他,是她深深愛上的他,才讓她如此矛盾。想報復終究是捨不得下真正的毒手
恨他之餘自然也恨自己,恨自己明明是個愛憎分明,快意恩仇的殺手,偏偏跌進情網中出不來。在感情問題上提不起又放不下,只能像個鴕鳥似的躲起來
下決心要遺忘,也以爲自己能夠遺忘,只是時間問題。卻不料他一有個風吹草動自己便開始沉不住氣。而眼見他中了暗算命在垂危時,她才忽然明白。
原來自己已經愛他到了這個地步。爲了他自己連性命都可以捨棄!而他雖然做了許多錯事,但他也確實是愛着自己的。
原來他在背後已經爲自己默默做了那麼多,爲了自己寧願放下就要到手的江山社稷
試問,天下有幾人能做到這一步?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有什麼不可以放下,不可以原諒的呢?或許她早已原諒了他,只是一直沒跨過自己心中那個坎而已
忽然好想見到他,好想和他說說話
她驀然跳了起來,啞聲道:“我,我去看看他”大概覺得自己急切了些,又加了一句:“我怕他有餘毒未清”
火影笑了起來:“我都知道的,你去罷。”
冥幽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火影看到她身影遠去,悲喜交集,這些日子看到王爺曾經是那樣一個意氣風發,不爲世俗牽絆的人爲情所苦,爲情所困。
冥幽風風火火地闖進了帥帳之中,冷蕭寒依舊在昏迷之中。帳內只有兩個隨軍的大夫,正在那裏密切注意冷蕭寒的動靜。見到她闖進來,全愣了一愣,站起身來:“王妃。”
冥幽點了點頭:“他怎麼樣?”
“回王妃,王爺脈象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已經平穩,沒有生命危險了。”其中一個大夫躬身回答。態度畢恭畢敬。
“嗯,這就好,你們守了一夜,也累了,去歇一歇吧。”冥幽吩咐。
“是,是。”這兩位大夫頗通人情世故,也是老油條了,答應一聲,退了出去。
冥幽一雙眸子看向牀榻上的冷蕭寒,呼吸無法控制地開始絮亂。昨夜她只急着救人,腦子裏幾乎什麼也沒來得及想,什麼也來不及感受。此刻再見到他,熟悉的氣息無所不在,心底的記憶彷佛洪水一樣湧出來,在胸中呼嘯
她喉頭一哽,視線內一片迷濛。緩緩走過去,心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纏住了。一步步地靠近他,那線一寸寸地收緊。
他臉色蒼白,靜靜地躺在那裏,長睫低垂,脣角微抿,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蕭寒”輕輕地呼喚出這個在胸中激盪了許久的名字,淚珠已在眶中滾來滾去。
在他身邊坐下來,重逢之後,她一直沒有好好看過他的樣子。雖然分離了不過一兩個月,那感覺卻像是分離了好幾年
先爲他號了一下脈,脈息穩定,的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相信過不了多久,他又可以揮斥方遒,江湖風流了
手指不自覺地撫過他的臉頰,蜻蜓點水般滑過他英挺的眉毛,刷過他的睫毛。
他的眼睛望着她時總是似笑非笑,幾分寵溺又有幾分淡淡的嘲諷
撫過他高挺的鼻樑,最後停在他略微蒼白的脣上,他的脣是溫熱的,略有些乾燥。
曾經的甜蜜在心口呼嘯,原來曾經刻意忘記的一切始終都沒有忘記
她驀然心口一酸,眼淚不知怎麼的一滴一滴滾落下來,想止也止不住
她倉促抬頭,爲他小心地拭去滴在他面上的眼淚,忽然看到冷蕭寒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呼吸一窒,他要醒了?!不會吧?這纔過去一夜!
心中忽然有些慌亂,她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
但他也僅僅睫毛顫了這麼幾顫,並沒有其他動作。
冥幽頓了半晌,也沒見他睜開眼睛。微微舒了一口氣,心中也不知是失望還是放鬆
一低頭,見他一隻手放在錦被之外,虛虛籠着,似要抓握什麼東西。情不自禁將自己的小手放進他的大掌之內。
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熟悉的感覺,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心頭一酸,又查看了一下他的傷口。
他的傷口極深,正在正常人心臟的位置,幸好他的心臟生在右邊,要不然不用下毒,這一刀便已要了他的命!
看着這狠絕的一刀,冥幽暗暗握了握拳。爲他重新換了一遍傷藥,包紮完畢。
這人清醒時嗜血冷酷,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整個天下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會爲了一個女子甘願放棄一切。
他能爲她做到袖手天下,她又爲何不能爲他拋棄一切,和他長相廝守?又何必去計較那些流言蜚語?
她是個敢愛敢恨的女子,只要認爲自己是對的,向來不去計較什麼蜚短流長。她要爲自己而活,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是誰都能遇到的。
手指輕輕撫上了他的臉。修長的眉峯,綿密的睫毛,微闔的雙眸。他難得有這麼老實地讓她撫摸的時候。
冥幽忽然之間想笑,但笑意尚未在脣角化開,眼淚卻滴了下來。偎依着他,在他身側躺了下來。熟悉的氣息撲入鼻端,讓她紛亂的心緒安寧了不少。
自己拉過一牀被子蓋上,她忙了這一夜,也實在有些睏乏,拉過他的一隻手爲他診了一下脈。確認他確實沒什麼危險,便閉了眼睛,沉沉睡去。
她畢竟心裏有事,睡的不是那麼安穩,迷迷糊糊似乎躺在一個懷抱之中,溫熱的感覺,特有的體香縈繞在鼻端。
“幽兒”一聲夢囈般的低語。
她身子一顫,下意識地睜開眼睛。驀然身子一僵,赫然撞入眼簾的是冷蕭寒那一雙墨如點漆的雙目。
沉如最深最暗的夜,似要將她整個人吞噬進去。他就這麼直直地看着她,一雙眸子裏流轉着震驚,驚喜,不信
他他醒了!竟然醒了!
四周寂寂,冥幽一顆心霎時跳如擂鼓,脣乾舌燥。在他這樣的注視下,只覺自己就要燃燒起來。緊張地舔了舔脣:“你你醒了?”
沒想到他會醒來的這麼早,這才一天一夜不是嗎?難道是他的體質異於常人?
不過,看模樣他也是才醒
“幽兒?”他聲音微微嘶啞,輕輕兩個字似是跋山涉水而來。顫顫地伸出手捧住她的兩頰,雙眼錯也不錯地凝視着她,猶自不信自己的眼睛。
冥幽乾乾笑了一笑:“你覺得怎樣?嗯,你中毒了好在現在已經解開,不過,你應該昏迷五天五夜的,沒想到這麼快就醒了”冥幽緊張的幾乎有些口喫起來,自己也不知在說些什麼,說完才知道自己說了幾句什麼狗屁倒竈的話,聽着好像自己希望他昏迷五天五夜似的!
忙又畫蛇添足地添上一句:“呵呵,你體質真好。”這一句話說完,冥幽一張小臉已經漲紅起來。
自己這這簡直是不知所雲。
在胡說些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再也躺不住,直想丟盔卸甲而逃,一翻身就想坐起來。驀然腰間一緊,一雙手臂纏了上來
冥幽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倒在他的身上,耳聞他一聲低低的悶哼。
冥幽嚇了一跳,自己不會是壓到他的傷口了吧?!正想掙扎起來看看。冷蕭寒手臂一伸,已將她緊緊攬入懷中。或許不是‘攬’,用‘勒’進懷中比較貼切些。
“幽兒,幽兒,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他聲音有一絲清冷的暗啞,語氣裏是滿滿的不信和惶然。
冥幽埋在他的懷中,被他勒的險些上不來氣。她既怕壓到他的傷口,又怕擠到肚中的孩子,忙忙開口:“是我,是我,蕭寒,你先鬆手,先鬆手”
身下的人身子微微一僵,反而把她抱的更緊:“幽兒,不要離開我了!不要離開我了”
冥幽只覺胸腔裏的氣幾乎都被他給擠出去了:“蕭寒,咳咳,你再不放手,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他的手臂鬆了一鬆,冥幽終於緩過這一口氣。慌忙滾下他的身子,卻未能離開他的雙臂的掌握,依舊被他圈在懷抱之中。
他的鼻尖幾乎抵着她的鼻尖,雙眸光芒流轉,凝視着她的俏臉,那模樣像是要將她連皮帶骨吞下去:“幽兒,我居然看到你躺在我身旁了,是真的嗎?感覺不像是真的,或許我又是在做夢吧就算是夢,我也不會放手了!”他的聲音裏有一些不確定的苦澀,手臂一緊,將她更嚴密地攬在懷中,嚴絲合縫,找不到一點空隙:“幽兒,就算是在夢中,你的身子也這樣溫熱柔軟,和真實中一樣呢”
冥幽:“”她幾乎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明明是個大活人,他偏偏以爲是在迷夢之中。
好笑之餘,心頭又有些發酸。
冷蕭寒平時總是一副強大的,慵懶的,掌控一切的樣子,這次的或許是剛剛清醒的緣故吧,竟讓她看到他如此無錯彷徨的一面,脆弱無助的如同孩童。
他真的是在乎自己的,因爲太在乎纔會讓他這樣患得患失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一撞,心頭幸福到近乎絞痛。鼻中酸楚,喉頭哽咽竟幾乎說不出話來,眼淚迷濛了雙眼
頓了一頓,悄悄伸出手去,和他十指交握,認真地道:“蕭寒,我是真的”
半晌,冷蕭寒並沒有動靜。冥幽微有些詫異,抬頭。卻見他臉色蒼白,雙眸緊閉,脣角一絲淡淡的笑意,竟然又暈了過去。
冥幽嚇了一跳,所有的浪漫,所有的倚念都消失無蹤。慌忙爲他診了一下脈,脈象平穩,並沒有什麼不妥。
長舒了一口氣,知道那毒畢竟霸道厲害,他清醒的這麼早大概是昏迷前心有執念
現在見自己無事,他便又放心大膽地暈過去了
想將他身子扶正,讓他躺的更舒服些,卻不料一隻手被他牢牢攥在掌心,怎麼抽也抽不出來。即便是在昏迷之中,他的手也像是有自己的意識,牢牢地握緊她再不肯鬆手。
冥幽乾脆也不掙扎,在他身側又躺了下來。將一張小臉埋在他的臂彎,兜兜轉轉了一大圈,終於又回到了這個朝思暮想的懷抱。
聞着他身上那種獨有的淡淡清香,冥幽滿足地舒了一口氣。本想再歇一歇,但心頭如有浪潮在滾動,無數往事在腦中翻滾,無數情緒在心中纏繞。
這些情緒在胸中醞釀成一壺酒,讓她像喝多了酒似的微醺,卻又無論如何也睡不着。
次日清晨,冥幽早早起牀。
手被他握了一夜,已隱隱有些發麻,她看了看他沉睡的面容,試着將手輕輕抽了回來,卻被他握得更緊,冥幽再次試着抽出,一道慵懶清冷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你把手抽出去試試。”
冥幽身子一僵,心在剎那間狂跳起來一抬頭,撞入她視線的是一雙波光流轉的眸子和微抿的淡紅脣線。
他的臉色微微的還有些蒼白,神色卻是十分清醒的。
“你你醒啦?看你的氣色好看了不少。嗯,身上的毒應該全消了”冥幽乾乾地笑,用另一隻手在他手腕切了一下脈:“不錯,脈象正常了”她一緊張,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所有的話,所有的動作幾乎都沒經大腦
冷蕭寒輕輕一嘆,將她擁緊,嘴脣擦過她的鬢角:“幽兒,真的是你,我還以爲我昨夜真的是做夢”
他的臂膀不着痕跡地抱着她又收攏了幾分,力道剛好在控制她的範圍之內,再不肯鬆開。
他是今早正式醒過來的,昨夜的事情他尚記得一鱗半爪,他記得她昨夜就躺在自己身邊的。
緩緩睜開雙目,便看到她正試着輕輕抽出她的手,霸道的他,一瞧見她這麼做,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像是在坐雲霄飛車,忽上忽下地擺盪。此刻重新抱着她柔軟的身子,熟悉的感覺,熟悉的清香氤氳鼻端,他只覺前所未有的歡喜和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