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着文珍去萬老太太上房那裏回稟,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屋裏歡聲笑語,初雪不由停了腳步,這種情形本該是最常見的,可這幾年是越來越少見了。
初雪走的慢了些,文珍好奇地抬頭看她,但並沒有問出來。初雪低頭看着文珍純淨的眼,摸一下她的頭,牽着她繼續向前,丫鬟已經看見她們兩人過來,打起簾子的時候道:“大太太您和四姑娘回來的正巧,今兒幾位姑娘都在老太太身邊呢,陪着老太太鬥葉子牌,正歡喜着呢。”
初雪嗯了一聲,低頭走進去,楊氏起身迎接她:“大嫂回來了,今兒也不知道怎麼的,文琦這丫頭手氣好,贏了婆婆和兩位侄女的錢去,不如大嫂你代她打兩把,轉轉手氣,免得錢贏的太多,她都不好意思了。”
初雪順着楊氏的話望去,見文琦面前的錢都堆成了小山,萬老太太和文珏她們的錢所剩無幾,文珍叫過一聲二伯母好後,已經跑進萬老太太懷裏,用小手指着牌:“祖母,打這張。”
萬老太太應聲好就把牌放下,這牌一放下去,文琦的面色就變了變,萬老太太雖和文珍在說笑,但並沒不注意這邊,見她神色變化,眉一挑就問:“大姑娘,你的牌滿了?”文琦的眼裏閃過一絲慌亂,手裏拿着一張牌打算放下去:“祖母,我的牌沒滿,沒滿。”
萬老太太推一下文珍:“去瞧瞧你大姐姐的牌。”文珍聽話地把腦袋湊過去,啊地喊了出來:“大姐姐,你的牌滿了啊。”文瑜聽了文珍說的,也湊過去瞧,嘻嘻一笑:“大姐姐你手氣真好,又贏了。”文琦有些侷促,坐在她對面的文珏把手裏的牌放下,什麼都沒說。
初雪和楊氏在那說話,文琦面上的侷促之色楊氏看的很清楚,不由在心底嘆了一聲,怪只怪自己當日醒的太遲,女兒和萬老太太怎麼也親近不起來。初雪看出她的神色上前扶着文琦的肩笑着說:“大侄女,你這定了親的人還這麼害羞,難道你不曉得今兒你祖母找人鬥葉子牌是假,想給你添些壓箱底的錢纔是真的?”
這樣的玩笑文琦都有些禁不住,臉頓時紅了,萬老太太拍一下自己大孫女的手:“瞧瞧,我還想不告訴你呢,誰曉得你大伯母一句話就說破了,今兒啊,隨你愛贏多少贏多少,女孩子嫁出去了,就沒有做女兒時那麼輕鬆了。”
文珍一雙眼圓滾滾的,聽了萬老太太這話就搖頭:“祖母,孫女不嫁,孫女陪祖母陪一輩子。”萬老太太捏一下她的臉:“小孩子家家的,現在說這樣的話,長大了定要後悔。”文瑜跟着笑,文琦面上的紅色少了一些,脣邊是溫柔的笑。
說笑了一會兒,楊氏曉得初雪今兒去見了李氏,回來和萬老太太定是有話說,招呼姑娘們都跟着自己出去:“今年春來的早,聽他們說芍藥花已在打苞,旁的花也開了,咱們都去花園走走。”四位姑娘順序而出,文珍蹦蹦跳跳跟在文琦旁邊,不住嘴地問東問西,文珏最後一個出去,轉頭望了初雪一眼,想問又不敢問出來的樣子。
屋內只剩的萬老太太和初雪二人,萬老太太才嘆道:“你瞧瞧這個樣子,不怪我要多疼文珍一些,孫女雖有四個,貼心的只有她了。”初雪微微一笑:“四姑娘沒了親孃,現在她姨娘也要走了,婆婆您多疼一疼她也是常事,只是現在二侄女三侄女現依您住,偏疼了四姑娘,難免會讓一些小人尋了空子,造出什麼謠言,到時祖孫離心,家宅不寧也是有的。”
萬老太太怎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文瑜還好,文珏她就,初雪輕聲道:“婆婆,這種事急不來,現在二侄女三侄女也還不到十歲,多知些冷然,跟着她們的丫鬟婆子也常常訓導着,日子久了,二姑娘自然曉得哪個是真心對她好,也不會去犯什麼糊塗。”
萬老太太點頭:“你說的是,可她們來我身邊也這麼幾個月了,文瑜還好些,文珏就是那樣客氣疏離,偶爾親熱一下也似曇花一現。”初雪抿脣笑了:“婆婆,容媳婦說句不該說的,當日您對二嬸嬸還寬容了這麼多年,更何況現在這個是您親孫女?”
萬老太太失聲一笑:“你說的是,可我總想起她的娘,怕她也似她娘一樣分不清好歹,更怕到時我和她親親熱熱的,她娘又在背後說我搶了她女兒去。”初雪握一下萬老太太的手:“婆婆,您這樣想也是爲了三太太,怕她們母女隔別久了不親熱,可是婆婆,您還是侄女們的親祖母呢,天下沒有隻許母女親熱不許祖孫親熱的,況且您這裏和侄女們親親熱熱的,侄女們再大些也會幫着勸勸三太太,親女兒的話她總會聽,若能勸的轉來,雖不指望三叔叔和三太太之間再似從前,也無需這樣各宅居着,惹人笑話。”
李氏離宅別居,雖然是萬家的家事,但瞧在外人眼裏,萬家家宅不寧已經是明擺着的事,出外應酬雖少了李氏的那副帖子,可難免也有人含沙射影地問起。
萬老太太聽了媳婦的話,點頭道:“但願如此,對了,秋蟬那裏病情如何,可請了醫生?”初雪用手揉一下額角才道:“媳婦沒請婆婆的示,把秋蟬接回來了,現在安置在宅後住着,也請了醫生來開了方,吩咐她們好生照料。”
萬老太太沒有料到竟這麼快,想也能想到定是在李氏那邊受了什麼委屈,眼神黯了黯:“倒是委屈你了。”這話裏帶有幾分真心,初雪勾起一抹笑容:“媳婦照了婆婆的吩咐去做,算是什麼委屈,況且克己他這樣待媳婦,媳婦爲了他,也要讓這家宅安寧。”
前面那句罷了,後面這句說到萬老太太心裏去了,臉上露出笑容:“夫妻就是要這樣,你對我好,我就爲你想着,哪能你對我好是應當的,我爲你想着就是委屈?”初雪應是,萬老太太又交代幾句,不外就是秋蟬那裏要好生調養,等養好了就尋個合適的人把她嫁了,也不枉費她這十幾年的辛苦。
初雪一一應是,萬老太太也覺得睏倦要睡一睡,初雪和丫鬟們服侍她睡下,這才從屋裏走出。屋外陽光耀眼,草木蔥鬱,初雪這才覺得餓的前心貼後背的,讓青兒快回去預備點喫的,青兒已經笑了:“太太,您剛進去老太太那,奴婢就吩咐她們讓廚房做鍋濃濃的湯,再盛碗米飯放在那,您這一回去,正好能喫。”
初雪點頭:“果然有我七八成的周到,以後嫁了人,定是個好主母。”青兒用手遮一下臉,有些羞惱地道:“太太您又打趣我,那個人你也見過了,太過憨厚老實,我要再不精明些,家裏不被欺負才怪。”
初雪哈哈一笑,見她臉紅的都快滴血,也沒再打趣她,徑自回屋。
秋蟬雖病的厲害,但她底子好,回來後又請醫喫藥,過不得七八日就能起牀走動,又過的幾日不過就是身子還有些虛,但病也算好了。服侍她的人把這話告訴初雪,初雪也去瞧一瞧她。進屋時候看見秋蟬坐在窗下,面上的蠟黃已經褪去,雖還瘦些,但瞧着精神許多。手正柱着下巴,呆呆地在想什麼。
聽到初雪的腳步聲,秋蟬抬頭,忙起身行禮:“給大太太請安。”初雪扶起她,仔細瞧一瞧,原先都只記得秋蟬長得好,這麼多年她在萬三老爺房中也不得多見,此時細一打量,果然是個美人。秀眉檀口、懸膽瓊鼻,比起當年在萬老太太身邊時又多了幾分成熟風韻。
見初雪打量自己,秋蟬低了頭,手不自覺地攪起帕子來。初雪打量完了,這纔開口道:“有件事老太太已經定下,但總要問問你自己的意思,你在三叔叔屋裏幾年,也沒有生育,現在再把你送回去,只怕三太太也有些話說,老太太的意思,倒不如把你尋一個人別嫁了,也算是全了那幾年的主僕情分。”
秋蟬的手一頓,沒料到萬老太太會有這般心思,初雪也不去催她,由得她細細思量,過了會兒秋蟬才抬頭輕聲問道:“那老爺的意思呢?”話語雖短,卻能聽出她話裏的期盼,初雪也曾有過動心時候,怎麼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聲音有些低:“三叔叔去杭州前,特意尋婆婆說了這話,說你還年輕,總不能這輩子都這麼過了。”
秋蟬低頭,淚又滴了下來,一滴滴落到帕子上,萬三老爺待她,情分不過平常,這點秋蟬早就知道,但心裏總有那麼一絲癡心妄想,願他能多看自己一眼,可是現在才知道,癡心妄想就是癡心妄想,做不得準。
初雪並沒出言,秋蟬過了會兒才又抬頭:“我是個丫頭,一身都是主人安排,讓我做什麼就做就是。”初雪的胳膊搭在幾上,勸她道:“你也不要這麼想,你今年多也不過二十五歲,老太太也說過,累你服侍了這麼多年,臨了還讓你去照顧四姑娘這麼些年。別的也沒什麼可給的,給你預備了兩吊銀子做嫁妝,你爹孃都沒了,這邊這家照顧你照顧的還好,也有幾分情義,就讓你認了管家做兄長,以他家守寡妹妹的名義出嫁,你看如何?”
這安排已是千好萬好,秋蟬卻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堵住一樣,勉力應了聲好,那淚如斷線珍珠一般掉下來。初雪也沒勸她,只是安靜地等着,秋蟬過了會兒才收淚,起身到初雪面前跪下行禮:“奴婢謝過老太太、太太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