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半過十分的時候,蔣孟飛終於回來了。
一個下午,凌驀然都在趕一篇學生會的宣傳稿,查資料,翻文檔,忙的不亦樂乎。這會兒,他正坐在辦公間裏仔仔細細的看着手邊的一份文件,蔣孟飛氣喘吁吁的爬上樓,一推開磨砂玻璃門,就看見他奮筆疾書的身影。
“哼哼,可把你等回來了,蔣大公子,” 沒有抬頭,凌驀然手中的筆在紙上飛快的劃過,他一邊用紅色的鉛筆,在資料上圈出需要注意的重點,一邊低聲的唸叨了一句。
蔣孟飛也並不客氣,大大咧咧的脫了淺藍的薄外套,隨手就搭在真皮沙發的扶手上,一個轉身,就“撲通”一聲的倒了下去。
“哎,跑這一趟,可把我給累死了。”蔣孟飛大大的伸了個懶腰,又捂着嘴打了一個哈欠,把腿伸直,架在另一側的扶手上,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你說,你這會開的也忒突然了吧,硬是把我給生生的拉了回來。”
凌驀然停下手中的筆,轉過身看着他,臉上帶着似有若無的微笑,“是很突然啊,但是,非常重要。”說完,突然收了表情,又繼續工作。
蔣孟飛有點摸不着腦袋,他一下子坐起來,雙手扶着沙發的黑色皮質棱邊,向前探起身子,瞪着眼睛,“凌驀然,你這話說的,可是不清不楚的啊,”歪着腦袋想了一下,然後又翹起二郎腿,一隻胳膊肘支着,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下巴,嘴邊玩味着的一絲痞笑,“我知道了,肯定是出什麼事情了,對吧?”
凌驀然沒說話,只是抽出一份文件,一甩手,就飛進了他的懷裏。
只翻看了幾頁,蔣孟飛就笑了。他站起身來,輕輕的捏住文件的一片頁角,走到凌驀然前面,一鬆手,“嘩啦”的就掉在桌子上,攤了一大片。
凌驀然愣在那裏,手裏還握着水筆,鋒利的筆尖頂着雪白的紙,一些墨漬浸下去,將剛剛寫的一行字,染暈成了一團黑。
“蔣孟飛,你有看法?”凌驀然回過神,不慌不忙的把這張紙揉了,扔進紙簍。
“就爲這個事情?”蔣孟飛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雙手叉腰,在屋子裏開始踱着圈子。“凌驀然,你讓我小看你了。”他口氣凝重的說,聲音有點大。
“怎麼?依你之見,我該怎麼辦?”凌驀然倒是鎮定自若,坐在椅子上不動,抬頭看着面前這個走來走去的人。
“他願意鬧就去鬧,你還真怕了他啊?”蔣孟飛有點不耐煩的吼道,“早就看不慣他了,換屆選舉,哼,根本就輪不着他。”
凌驀然輕輕一笑,拿起手邊的玻璃杯,倒過來,舉到眼前看。厚重的有機玻璃捏在手上是冰涼的質感,從指尖一路傳到手心,眼前則是一張被迫扭曲的臉。
“這麼大的火氣啊,依我看,一點也犯不着。”凌驀然轉着玻璃杯,絲毫沒有放下來的意思,“他說的沒錯,我在國外三年多,這裏的很多工作都已經不熟悉了,這次一回來,就做代理主席,誰會服氣?加上換屆選舉迫在眉睫,能不着急嗎?”說完,停了手,把玻璃杯放回桌角,用食指一彈,“叮”的一聲輕響。
“那是他的事情,我們管不着。”蔣孟飛靠在桌子邊上,一條腿側着,“但是,這件事,他做的太過分了,居然全校每個院系都通報一份”他隨手又抄起桌上的那份文件,舉到凌驀然的面前,不停的晃動着,“他想幹什麼?他知不知道,這是騷擾,這是誹謗,這是人身攻擊!”
淺黃色的紙張,在凌驀然的眼前嘩啦作響,他輕笑,然*住蔣孟飛略帶顫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語氣平緩,連鼻息都悄然無聲,“他想要公平競爭,僅此而已。”說完不等蔣孟飛反應過來,上前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半扯半拉的,就帶到了窗前。
窗外依然是風景獨好,藍天白雲,清風拂面。陽光已經失去了熾烈的氣焰,懶洋洋的曬在人臉上,令人心神愉悅。
“其實,誰都沒有錯。我沒有,他更沒有。”凌驀然的聲音忽然的洪亮起來,他鬆開手,十指相插的按在頭頂上,眼睛深深的望向遠處一小片碧藍的湖水,“我覺得,這一點都不過分。你想啊,我走後的這麼長時間裏,校學生會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不都是他一手打理的嗎?我都做了什麼呢?什麼都沒有。他現在,有資格站出來反對我,我無話可說。那些文件,是有些誇大其詞。但是,於情於理,我還是不能怪他的。”說完,放下手,靜靜的扶着窗沿,看着不遠處高大的香樟樹,被風吹起,小而圓的葉片,呼啦啦的輕響。
“呵呵,哎,我真是服了你了。”蔣孟飛低低的笑起來,用手使勁的捶了凌驀然的肩膀一下,然後重重的呼了一口氣,“這樣的話,你就算是,恩,接受他的挑戰了?”他眨着眼睛,雙手插在胸前,臉上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摸樣。
“算是吧,我估計這件事,他本來就不想遮遮掩掩的,”凌驀然轉過來看他,臉上透露出興奮的神色,“這樣也好,我也覺的,至少,應該公平的透明化的,來一次真正的較量。”
“嘖嘖嘖,酸啊。”蔣孟飛呲牙咧嘴的皺着眉頭,“怎麼搞的跟那個,那個,青春偶像劇裏的臺詞一樣,”他伸手摸摸凌驀然的額頭,“我看看,不是發燒了吧?”
凌驀然一把揪住他的手,重重的扔下來, “警告你啊,再動手動腳的,我可走了啊。”說完,一臉的義正言辭瞪他。
“得,我看你是真的病了,回來這麼些天,就屬你這會兒,最高興。”蔣孟飛若有所思的對着他左看右瞧,“啊,老實說吧,是不是今天碰上哪個心儀的姑娘了?”
凌驀然沒有回答,目光又轉回了窗外,此時的林蔭大道上一個人都沒有了,只看的見一片連綿不斷的蔥翠樹蔭,在陽光肆虐的水泥路面,投下濃密的陰影。那個小小的墨綠色身影,此時此刻又跳了出來,不在眼中,而是在心裏。
彷彿是冷不丁躍出水面的魚兒一樣,一瞬間,凌驀然心中的那份寧靜,就被打碎,消失的無影無蹤。
蔣孟飛見凌驀然又不說話,便知趣的拍拍他的背,轉移了話題,“哎,不是說你爸這幾天就回來嗎?這個事情,要不要讓他過過手?這樣的話…”
還沒說完,凌驀然忽然之間就轉了身,大步的走回書桌旁,一語不發的收拾起凌亂的文件,然後對着那角落裏的盆栽,有一下沒一下的揪着葉子。
“生氣了?不會吧,”蔣孟飛三兩步的跟進來,“哎哎,我就是隨便說說,沒別的意思,我還以爲,你跟你爸,已經和解了呢。”最後一句話,說的很小聲。
“沒有,都這麼多年了,也談不上什麼和解不和解的了。”凌驀然的聲音輕飄飄的迴盪在半空中,“只是,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來處理,不需要他來插手,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凌驀然重重的說着,手心裏是一片揉碎了的嫩葉。
蔣孟飛默默的點點頭,看看凌驀然,又看看窗外。他走到門邊,拿起沙發上的外套,伸手敲了敲玻璃門框,“好了,好了,下不爲例,以後絕不再提。”然後掏出鑰匙,晃了晃,“你不是說開會嗎?我看時間差不多了,我先過去開門了啊。”說完,一步就跨了出去,輕輕的帶上了門。
屋子裏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凌驀然緩緩的走回桌前,將文件胡亂的堆在一起,打開右手邊一個小抽屜,拿出幾份打印的名單,只見上面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很多班級名稱和人名。凌驀然低下頭,認真的看了一遍,又伸手拿紅色的鉛筆在幾個人名下面,重重的畫上了線。然後找出一個牛皮紙袋,附帶着把名單放進去,關了窗,落下了百葉簾,走到門邊,習慣性的抬頭看。
牆上的石英鐘,時針和秒針交疊着,顯示着時間是下午三點過五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