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邊倉一愣,連忙叫道。
“慶幸吧,”女子閉着眼睛由衷一嘆:“多年的囚徒生涯,還沒有完全磨滅掉他心底對人性的信任。如果他今日是一個陰鬱狠辣,滿心仇恨,毫無半點信任感的瘋魔,那這裏面的人,沒有一個能活着回到燕北。”
“這個名叫阿楚的小姑娘,是上天賜給大同的希望和寶貝啊!”
原本以爲這位卞唐太子必不會善罷甘休,趙徹等人甚至已經做好了在這裏打持久戰的準備。誰知第二天一早,李策就吵着要去真煌,一刻也不要在軍隊裏呆下去。
雖說不懼,但是如此一來,楚喬還是暗暗鬆了口氣。先不管這李太子到真煌之後會如何狀告自己,最起碼他肯走路,自己就減輕一分罪名。
三日後,卞唐太子的車駕,終於在驍騎營的迎接之下進入了真煌城!
這是多年來,兩國第一次派出皇親國戚,進行這樣的邦交。大夏皇朝極爲重視,以三皇子趙齊爲首,帶領百官親自迎接到十裏開外。
沿途昇旗具備,鑼鼓喧天,百姓紛紛出城觀望,鐵甲軍旅護衛一旁。聲勢浩大,堪比皇帝出遊。
然而,卞唐的車馬剛剛到地方,只見馬車簾子一掀,一身明黃錦袍,外披黃色大裘的卞唐太子,就大步跨下馬車,步履沉穩,脖頸高昂,若不是頂着一張鼻青臉腫的臉孔,相信一切會更加完美。
趙徹和楚喬等人的臉色,霎時間變得要多麼難看就有多麼難看。就連卞唐的使者們也人人一副哭喪的表情。
他們萬萬也沒有想到,這位太子殿下這個造型也敢出來見人!
可憐了趙齊和大夏的文武百官,毫無任何心理準備,人人面色驚悚,一片慌亂。但是官場老手不愧是官場老手,衆人的反應一個比一個快,魏閥的家主魏光大人第一個行禮嘆道:“久聞李策太子人品風流,俊朗不凡,今日得見太子金面,果然是光彩照人,堪比日月。”
話音剛落,衆人立時爭先恐後的隨之迎上,文官們吟詩作對,一唱一和,直將李策誇得天上沒有地上全無,超越古今,乃古往今來第一美男。武將們沒這麼多花花辭藻,但也是極爲捧場的豎着大拇指組合着他們所能想出來的詞:漂亮,美,太俊了。
李策哈哈一笑,突然牽動嘴角的傷口,一邊哎呦叫疼,一邊對衆人揮手致意,連聲“好說好說。”對於一片讚美之詞,倒是接受的心安理得。
不知道若是卞唐帝後在此,會做何感想。
好說歹說讓唐王的命根子上了馬車,一路號角吹奏,浩浩蕩蕩的向真煌城走去。誰知剛走幾步,李策太子就提出異議:“爲何號角聲吹得像出徵打仗一樣?”
趙齊一愣,心下再一次爲自己沒親自去接他感到萬幸。這號角樂曲聲是有禮制的,出徵有出徵曲,凱旋有凱旋樂,帝王出行有帝王特用的儀仗,迎接貴賓也要按照對方的品級吹奏。如今一切都無不合規矩之處,卞唐又有何不滿意呢?
協商了大半個時辰,大夏不得不做出了讓步,轉瞬,靡靡之音頓時響起,在一衆衣衫光鮮的妙齡女子吹奏着軟綿的絲竹樂聲中,大軍再一次緩緩開拔。
李策絲毫不以自己臉上的傷爲意,還不停的撩開車簾對着下面的百姓招手示意,笑容可掬,平易近人。
這傢伙,若不是隻刁狐狸,就是個真傻子。
楚喬暗暗一嘆,騎在馬上跟隨驍騎營一路將李策太子送進了聖金宮。
趙徹和程副將隨行入了宮。楚喬隨同一衆兵士直接回了驍騎大營,剛走到門口,忽見上空一隻黑鷹盤旋。一名弓弩手見了了,抽出腰間的弓弩,開弓就射了出去。誰知一隻利箭卻後擊而上,一下將他的箭打偏。
那隻大鷹見了越發囂張,嗷嗷直叫,圍着衆人轉了好幾圈,方纔展翅而去。
“楚教頭!爲什麼射偏我的箭?”
楚喬目光冰冷的看了士兵一眼,冷哼一聲,打馬就進了大營。
幾日辛勞,總算有時間休息,衆人剛一回到大營,除了站崗放哨的衛兵,全都陷入了睡眠之中。
楚喬穿了一身尋常的便服,順着側門悄悄走了出去。
天氣漸暖,赤水湖已經解凍,遠遠望去,只見湖岸邊上,一名男子長身玉立,一襲白衣,微風吹來,說不出的瀟灑倜儻。
楚喬上前一笑,說道:“你在那擺造型給誰看呢?”
燕洵轉過身來,溫和一笑,上下打量了楚喬幾眼,說道:“可害怕了?”
“沒有。”女子狡黠一笑:“從小就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嘴硬。”燕洵失笑:“整個皇城都知道了,你也算成了一次風雲人物。”
楚喬一愣:“整個皇城的人都知道了?那沒人上奏嗎?”
“趙徹說沒瞧見你打人,整個驍騎營統一口風,就連那個卞唐太子都不承認被你打了,硬說是自己摔的。連苦主都不追究了,皇上還能如何。”
楚喬掩嘴笑道:“早知如此,我就該打的更用力些。”
“阿楚,軍中生活可還習慣?”
“還好,”楚喬點了點頭:“趙徹對我並不信任,屢次試探,不過情況並不糟糕,一切還在掌握之中。”
燕洵默默點頭,緩緩說道:“恩,你自己小心些,若是事不可爲,也不要勉強。”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我不多留你了,這塊令牌,能驅使大同行會的人馬爲你效力,你在外面,或許用得着。”
楚喬接過木牌,只見樣式古樸,上面刻着一隻巨大的海東青,背面寫着一個“同”字。
“我先走了。”
“燕洵!”
男子轉過頭來,不解的向她望來,楚喬也驚異於自己一時之間的失態,尷尬的笑了笑:“路上小心些。”
燕洵一笑,笑容和煦如楊柳春風,衣帶飄飄,策馬而去。
楚喬默默站了許久,待他的身影消失不見了,才緩步向驍騎營走去。
“籲”的一聲,燕洵翻身跳下馬來,對着迎上前的幾人沉聲說道:“怎麼回事?”
阿精連忙回道:“魏舒遊連夜派人收集了姑娘毆打卞唐太子的消息,並收買了驍騎營的兩名士兵爲證,就要趕往聖金宮了。”
“魏舒遊?”
燕洵停下身子,緩緩說道。
“世子,我們該怎麼辦?雖說唐太子怕丟臉不追究,但是一旦事情被擺在檯面上,姑娘還是在劫難逃。”
燕洵眼光一寒,沉聲說道:“通知夜組,讓他們處理。”
阿精一愣,喃喃說道:“世子是要?”
“殺了魏舒遊。”男人的眼睛頓時變得比豺狼還要兇狠,哪裏還有剛纔一分半分的柔和,語調陰沉的緩緩說道:“他已經活的夠久了。”
夜已經很深了,聖金宮的上空仍舊沉浸在一片絲竹聲樂聲之中,清冷的遠月高高的掛在空中,散發出一種慘淡悽迷的光輝。真煌城雖然從不實行宵禁,但是過了紫薇廣場就是皇城的範圍,戒備森嚴,一片死寂,尤其是這個時辰,基本上少有人行走,而這個時候還能在此處走動的自然不是什麼普通人。
一百多人的騎兵,前方後窄布成梭陣形,寂靜的長街上只聽到噠噠的馬蹄聲,在這樣夜深人靜的夜裏,越發顯得清脆。鐵甲森寒,行了半柱香的時間卻沒有進入皇城的主道,而是折入靠城牆的巡道,沿城牆而行。
行走在中央的騎兵衆多,兩翼衛兵都手拿高盾,前後分別有兩盞燈籠照明,隊伍中央則完全沒入黑暗,讓人無法看的真切,但是一看這樣的佈置就知中心必定護衛着重要人物。
前排的前鋒將們均手持利器,戰刀長矛遁甲齊備,即刻攻又可守。
左右兩側各有二十人的騎兵,像是兩堵牆一般護衛着隊伍的中央,人人手持戰刀,向着外側,穿着厚重的盔甲,盔甲閃動着銀白的光芒,一看就是以西域重甲所鑄,即使有人在高牆或道旁偷襲放箭,只要不以重型弓弩,就無所畏懼。
這樣嚴密的防範,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滴水不漏。自從穆合氏穆合西風神祕死去之後,惜命的京城貴族們立時人人自危,陷入了一輪惶恐之中。而魏舒遊榮登御前帶刀兵衛之後,對自己的這條小命似乎越發的珍惜了起來。
寒風凌厲,地面上積雪翻飛,更見肅殺森嚴之氣。
“公子。”一名家奴策馬上前,對着馬上的男子沉聲說道:“再往前走就是元安門北側,我們悄悄的進去,不會被家主發現。泰公公已經在宮門前等着我們了,只要將摺子遞上去,燕世子和那個小姑娘一個也跑不了。”
魏舒遊冷冷的點了點頭,目光好似兇狠的狼,殘忍且嗜血,嘴角弧度堅硬,陰鬱且梟桀。
天空中層雲堆積,星月無光。
黑暗中的男子一身黑色夜行服,雙眼微微半眯,站在高高的宮牆之上,一陣冷風吹來,掃過他修長的身體,越發顯得孤傲凌厲,卓爾不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