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咱們也回府吧?”
“哼!”燕洵冷冷的哼了一聲,聲音裏猶自帶着怒氣。翻身上馬,帶着衆多親隨就向燕質子府走去。
“風眠,”剛走了沒兩步,燕洵就回頭對着小書童說道:“你去一趟諸葛府,就說我的疾風找到了,讓他們別爲難那個丫頭。”
“啊?”風眠一愣,傻乎乎的瞪大了眼睛,說道:“世子,你不是說你再幫她一次就不姓燕嗎?”
燕洵大怒,在馬上一腳踢在風眠的腿上,叫道:“猴崽子,你再說一次試試。”
風眠哎呦哎呦的哼哼兩聲,調轉馬頭就向諸葛府跑去,哪裏還敢再說一次。
燕洵氣呼呼的喘了一會粗氣,見周圍下屬都看着他,頓時大叫道:“本世子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衆人連忙轉頭各自張望,再也不敢看燕洵一眼,各個在心底無不在低聲暗歎:世子畢竟只有十三歲啊,偶爾孩子氣一次,也沒什麼。
回到諸葛府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看門的家丁見了楚喬,微微有些喫驚,知道這是青山院如今得寵的下人,也沒有過多爲難,還給了孩子一盞燈籠讓她照明。
夜裏的諸葛府顯得有些冰冷,沒有了白日裏的喧譁和熱鬧,安靜的像是一個黑暗的牢籠,偶爾有幾聲撲朔的寒鴉,卻很快就被百步穿楊的箭奴們射了下來。
主子們安睡的時候,是不容吵鬧的,哪怕犯規的只是一些畜生。
經過藍山院外高高圍牆的時候,楚喬聽到一陣壓抑着的低低的哭泣聲,似乎是有犯了錯的小女奴捱了打,躲在對面的牆根底下哭泣。
孩子的腳步頓時有些微愣,月亮大大的掛在天上,慘白圓碩的一輪,將她小小的影子投射在紅牆之上,竟顯得那般纖細修長,就恍若是曾經那些歲月中自己挺拔高挑的身材,孩子的眼神有些迷茫,不知不覺的伸出手去,一點一點接近,指尖卻只觸碰到一片冰冷。
心底頓時湧起一陣悲傷的涼氣,或許,總是會有那麼一瞬的恍惚,以爲一切只是大夢一場,只要夢醒,所有的事情就不曾發生。那些跌倒的屍首,那些橫流的鮮血,還有那些悲哀的淚滴
對面圍牆裏孩子的哭聲仍舊在延續,只是她的身高太小,根本翻不過這面牆去,自己尚且冰冷,又如何去溫暖他人?就如同那些雪原上被掩埋的屍體,她的痛心,無濟於事。
意外的竟會推開青山院的院門,楚喬微微有些喫驚,原本做好了在柴房裏過夜的打算,沒想到這麼晚院子還沒落鎖。諸葛玥是一個很會養生的人,不去點將堂上課的時候,就在庭院中修花種蘭、喫茶焚香,對睡眠的要求也很高,不像府中的其他少爺,耽於女色,通宵達旦。
剛剛小心的踏進院子,一盞燈籠就迅速逼近,寰兒急忙拉住楚喬的手,壓低聲音叫道:“哎喲,我的小祖宗,你跑到哪裏去了?我都等了你一個晚上了。”
楚喬不好意思的吐了下舌頭,說道:“我的馬驚了,纔回來,少爺呢?怎麼這麼晚還沒落鎖?”
“你運氣好唄,”寰兒撇了撇嘴,笑眯眯的說道:“少爺在房裏看書呢,看了大半個晚上,也沒吩咐落鎖,也不睡覺,我這纔敢在這等着你呢。”
楚喬點了點頭,就要往諸葛玥的房中走去,寰兒急忙拉住她,說道:“少爺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不知道是什麼人惹了他生氣,這麼晚了,有事還是明天再說吧,左右少爺也沒吩咐你回來去館軒,你先去歇着吧,我去告訴少爺就好。”
楚喬點了點頭道:“這樣也好。”轉身就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寰兒急忙跑進館軒,說了幾句就出了門,楚喬是館軒內的大丫鬟,房間緊挨着主院,孩子剛剛走到門前,還沒推開門,就見身後的房間燈火一息,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楚喬微微有些愣,手搭在門上,半回着頭看向諸葛玥房間的方向,許久,才踏進房門。
小屋裏的燈火亮了又滅,整個青山院一片靜謐。
第二天一早去見諸葛玥,這位年輕老成的四少爺卻不在房中,楚喬丟了小紅馬,總需向他有個交代,正想着出去問人,卻見諸葛玥一身烏金武袍,挾着長劍走進了院子,身後跟着一溜隨從,身姿利落,竟是楚喬從沒見過的模樣。朱成彎着腰,手臂上搭着一件披風,小跑着跟在後面。
寰兒等丫鬟急忙跑上前來,爲諸葛玥端茶送水、焚香擦手、準備沐浴的東西。
楚喬退在大門的一旁,見諸葛玥坐了下來,才上前說道:“四少爺,我丟了小紅馬。”
“恩。”諸葛玥輕哼一聲,算作答應,接過寰兒的茶,喝了一口,然後對一旁的下人說道:“去將昨天沐府送來的墨蘭拿來兩盆,把這香爐撤了,聞着刺鼻。”
下人連忙答應,急忙退了下去。楚喬站在原地,見諸葛玥沒有要處罰她的意思,也知趣的不再搭話,剛想也悄無聲息的走出去,就聽諸葛玥放下茶碗,指着她說道:“星兒,你等一會。”
楚喬心裏咯噔一聲,暗道該來的還是來了,卻聽諸葛玥說道:“你待會跟朱成下去,找個得力的護院,教你騎馬。”
“啊?”楚喬和朱成齊齊一愣,不約而同的同時叫了一聲。
諸葛玥眉梢一揚,一雙劍眉輕輕皺起,眼神不耐的沉聲說道:“怎麼?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朱成今年十七,打小就是諸葛玥的親隨,自然知道這位主子說一不二的個性,連忙討好的說道:“奴才這就帶着星兒姑娘去。”
諸葛玥疑惑的抬起頭來,皺着眉向朱成看來:“星兒剛剛八歲,什麼姑娘不姑孃的?”
“對對,奴才這就帶着星兒星兒”平日一向伶俐的朱成一時間竟還找不到稱呼孩子的詞來,張口結舌了半天,仍舊磕磕巴巴的詞不達意。
諸葛玥不耐煩的一揮手,說道:“得了,滾下去吧,把腰板直起來再走路,別讓外人以爲我們青山院的奴才都是駝子。”
“是,是。”
楚喬站在原地,個頭小小的,穿着一件淺黃色的小裙子,上面是一件狐皮小馬甲,看起來粉嫩可愛。見狀對着諸葛玥行了一禮,聲音軟軟的說道:“星兒謝謝四少爺。”
諸葛玥頭也沒抬,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楚喬和朱成退出館軒,朱成狐疑的上下看了眼孩子,見楚喬抬頭看他,頓時滿臉堆笑的說道:“星兒姑娘,咱們走吧?”
楚喬一笑,也不理他,當先就出了青山院。
“星兒姑娘,這就是我爲你選的人,他們都是騎馬的好手,你自己從中選一個吧。”
楚喬和朱成等人站在跑馬山的山根底下,八歲的孩子微微仰着頭,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衆彪形大漢,這些平日裏對小奴隸們呼喝怒罵的諸葛家護院們此刻一個個滿臉堆笑、神態恭敬,不知道的人,還會以爲他們平時有多麼和善。
孩子邁着小步子,在男人們面前一一走過,突然,孩子眼睛一亮,意味深長的望了一眼,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指着其中一名神色慌張的大漢,輕笑道:“我就要他。”
“星兒姑娘,”男人諂媚的笑,笑容裏滿滿都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和尷尬,八歲的女童站在山坡上,一身雪白的狐皮小馬甲,眼睛亮晶晶的,顯得嬌俏可愛。
“請您挑馬。”
楚喬看了一眼面前的這十多匹馬,只見全都是馬掌還沒打的小馬,毛色乾淨,一看就是從小養在家裏連門都沒出過。孩子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裏,搖搖晃晃的晃着小馬鞭,故作刁蠻的說道:“我不要這些,我要騎大馬。”
旁邊的護衛爲難的上前,剛要說話,宋濂連忙阻止,點頭哈腰的說道:“星兒姑娘要騎大馬,那自然是小事一樁,你們幾個,下去牽幾匹好馬來,記住,要大的。”
宋濂故意在“大”字上加了重音,兩名護院會意,恍然大悟的下去牽馬,一會的功夫,五匹身材高大的馬被牽了出來,楚喬只打眼一看,就看出這是一羣上了年紀的老馬,能不能跑尚且是問題,當下也不說破,只是轉身對着宋濂說道:“這幾匹馬看起來彪悍健壯,我年紀小,沒騎過這麼大的馬,不如宋護院先演練一番,好給我開開眼界。”
宋濂眉頭頓時緊緊的皺起,一張臉迅速垮了下來,朱成疑惑的催促:“快去啊,你不會是不會騎馬吧?那你剛纔還搶着要來?”
宋濂卻是心裏有苦說不出,暗道我要是知道伺候的是這位祖宗,打死我也不來啊。爲難的走到老馬前,伸手摸了摸老馬昏昏欲睡的頭,拍了兩下,然後小心的踩在腳蹬上,好像身下的馬是紙糊的一樣,生怕稍稍一用力就能壓塌。
使勁的提着氣,馬倒爭氣,四個腿雖然打顫但卻沒趴下來,宋濂放心的鬆了口氣,笑着說道:“今天雪大,星兒姑娘還小,我們今天就先學上馬,明日再學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