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猜忌(上)
跟陳寶箴的面色一樣,載沛的臉色也是黑黑的,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太醫出來了,看向載沛,走到他的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我卻沒有聽清,想來是要避着我。
我喫了一驚,這到底是唱的哪一齣?等太醫出去了,載沛才轉向我,道:“皇上留了遺詔,可是卻沒有說是什麼內容,然後就已經封存到了正大光明匾之後去了。”
我面上一驚,他又接着道:“皇上今天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兒,太醫剛纔說子,皇上今天雖然勞心,可是龍體還未呈敗像,只怕是還有好幾日,不過皇上剛纔下了旨意,讓我五天後,代他祭天。”
我抬腳 想要進去,他一把拉住我,道:“罷了,皇上已經歇了。”
“陳閣老幹嘛看着我的時候黑着一張臉?”我只得問道。
“剛纔皇上有意要讓你做溥儀的老師,我一時蒙了,怔在那兒,其他人也都是有些悶悶地,可是陳閣老卻是第一個反對的,怎麼也不同意,剛纔在裏面,差點就吵起來了,要不是皇上咳的厲害,他只怕是要逼着皇上收回了,不過現在卻是說的,明日再議。”,
載沛拉着已經被震的木木的我出了宮,上了馬車,他仍在說着:“這事兒古怪,若是要你做小阿哥的老師,爲何剛纔只有我們一家人的時候,他不先提一聲?後來各位閣臣在的時候,又沒有留你?”
我呆呆地道:“別是他又抽風了吧?”
“啪”的一聲,我的肩膀就捱了一下,載沛斥道:“胡說什麼?抽什麼風?我看你纔是抽風呢。”
我苦笑着揉了揉肩膀,道:“哥哥,剛纔有個不在冊的太監想出宮,被拎出來了,我便下了令,把那人給扔到理郡王府去了,又叫了蘇迪的人去把他們給圍了起來,明天只怕還有事兒呢?你還是想想,明兒個要怎麼應付。”
“你,你還真是抽風了,怎麼會叫人去圍了理郡王府?”
“我這不這是擔心嗎?萬一皇上有個什麼,他們亂來的話,我可不想再在他們身上浪費我們的一兵一卒。”
“哼,那個小太監你也沒審?”載沛看着我面色越來越難看。
“我,我懶得審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誰派進來的,進來是跟誰聯繫的。”
“你呀,明兒我進宮,看看皇上怎麼說吧。”
我偷偷看了一眼載沛,忽然問道:“哥哥今兒在皇上跟前說的那些話,可是肺腑之言?”
他看着我,眼神中有探究,好一會兒才道:“你是要聽真話,還是聽假話?”
我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我心裏也是沒底兒的。”
“咱們兄妹感情如何?”
我看着他,極是堅定地回道:“脣齒相依。”
“你知道就好,我們兄妹,不是親兄妹,卻勝似親兄妹,我們二人之間,維繫下來的,反而不是血肉親情,若我們是親兄妹,只怕是早就反目了。”他靜靜地道。
我怔了一下,想了想,點點頭,道:“哥哥說的不錯,若我們是親兄妹,光是在額娘跟前爭寵,就得先破了頭。”
“你何時知道自己不是額孃親生的?”載沛忽然問道。
“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只是不想告訴別人罷了,其實我是不是額娘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額娘視我如己出,這就夠了。”
“你說的是。”載沛點了點頭,道:“我初到這個家裏的時候,心裏怕的很,我生母是庶福晉,她死的早,因爲她當年得寵,所以嫡福晉一直不待見我,你是知道的,來這個府之前,人人都說我是好運道,可是我奶孃卻看的清楚,阿瑪的日子不長了,又沒有子嗣,況且他一向是個閒散王爺,又沒有實權,身子不好,還是個人人都瞧不起的,便跟我說,來了這邊兒,只當自己就是王爺的親兒子,拿額娘當親孃,千萬要記着,不要老想着生母。”
“我當時害怕,到哪兒都是最不受重視的,等過繼了之後,果然沒久,阿瑪就去了,可最讓想不到的,就是有人會有了阿瑪的骨血。”載沛看着我,忽然笑了起來,道:“你可知道,你還出生的時候,可是讓我擔驚受怕了多久?卻又不能表現出來,還要每日裏裝着很高興的樣子去看嫡福晉,期盼着你的出世,我那會兒的身份,真是要多尷尬,便有多尷尬,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話呢。”
我看向載沛,也笑了起來,他自然是不知道我自一出生,就已經曉事兒了,於點了點頭,道:“哥哥說的,我能理解,換作是我,也會如此。”
他又笑了,繼續道:“當時我正在宮裏給太後賀壽,得了消息的時候,真的是心花怒放。”
我失笑道:“哥哥,我雖然理解,可你也不能這麼直白吧?”
載沛看着我,道:“直白好,我們兄妹之間,就是有太多的事情沒說明白。”
我看着他,笑道:“哥哥,我們還能有什麼沒說明白的?”
“你有事瞞着我,不過我能猜到,羅勝定然是知道的,否則就算是現在,他要仰着我的鼻息過日子,可在心裏,仍是對你忠心耿耿。”
“哥哥,這話我就不明白了,羅勝在心裏,自然是對我的感情要深厚一些的,他可是看着我長大的。”
“他跟你的感情,的確不是我能比的,但是你我都清楚,這件事,沒有那麼簡單,我不着急,也不是生氣,我們雖然是兄妹,可是有時候,也是對手。”
我沒再說話,載沛說的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在外人看來,的確是親密無間的,可是從載沛自德國回來後,便不一樣了,載沛接手我手中的一切時,是毫不客氣的,幾乎可以說是把我苦苦經營多年的東西,全盤拿了過去。
當初雖然他也是不得已,可是心裏想來極是爽的吧,一回來就喫了那麼大的一盤肉,還喫的極爽,我當時的心裏,也是不甘心的,所以自然也有所保留,他當年也許不知道,現在已經老道如廝了,再細細回想,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我們兄妹二人現在的氣氛極是詭異,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當中,一直到了家門口,我們也未再開口說過話,等進了府之後,他忽然道:“今兒太累了,好好歇一歇,有什麼事兒,明兒等我從宮裏回來再說吧。”
兄妹二人就這樣,各懷心事的分了手,我心裏有些忐忑,不要以前的大風大浪都沒事兒,現在卻要鬧兄妹紛爭,那要是弄出什麼大動靜兒了,只怕就真的不好收拾了。
等我回到自己的院子裏,女兒早已經睡下了,靖平還在廳裏,一邊看着書,一邊等我,見我進來,笑了笑,問道:“可餓着了?剛有人回了,說你到門口了,我就叫人去熱飯菜了。”
“你等着我呢?也沒喫飯?”
“喫了點,不過沒喫飽,想着你回來一定沒喫什麼東西,不如留着點兒肚子,陪着你喫,你也能多喫點兒。”
我笑着在他的身邊坐了下來,道:“這可是這世上最甜蜜的情話了。”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頭髮,道:“恩,是嗎?那爲了能對的起這世上最甜蜜的情話,你一會兒可得要多喫一點兒。”
我的心裏極是慰貼,我回來之後,靖平一句也沒有問今天的事情,也不提宮裏,只是跟我說着今天女兒在家裏都幹了些什麼,又不時的夾些我愛喫的菜到碗裏,喫了飯,又陪着我到園子裏走了一會兒,消消食,便拉着我回房休息了。
載沛就沒我那麼好運了,一回來,就被額娘給找去了,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一直到很晚,纔回了自己房裏,淑婉正一臉擔心的在房裏等着,一見他進來,就道:“還想着你回來的不算晚,正要叫人準備些喫食,又聽得你被額娘喚去了,怎麼耽擱了這麼久?”
“也沒什麼,我在額娘那兒喫過了,皇上沒事兒,不過,過幾天我要代皇上祭天。”
載沛脫了外套,坐到淑婉的旁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京裏這些日子,怕是又要不太平了,那些內眷,這些日子,你就不要隨意見了,若不是至親,都回了吧?”
“是,我明兒會跟哈總管說一聲,就對外抱病吧。”
載沛長出了一口氣,輕輕攬過淑婉,道:“難爲你了。”
“王爺,你我夫妻一體,現在這種時候,我自然是不能給你惹上什麼麻煩事兒的。”
“今天皇上跟衆閣臣說,要讓妹妹做小阿哥的老師。”
“什麼?”淑婉喫了一驚,道:“可從來沒這規矩啊?”
“是呀,陳閣老當時就跟皇上急了,君臣二人差點沒吵起來,皇上之前一點兒風聲也沒透,倒是讓我跟妹妹有些措手不及,妹妹後來進來時,碰到了陳閣老,他老人家還黑着一張臉,理也沒理她。”
“妹妹事先也不知道嗎?”淑婉很快鎮定了下來,問道。
“我看着她的樣子,似乎也被驚到了,應該是不知道的。”
“皇上這是唱的哪一齣啊?”淑婉有些奇怪。
“誰知道?今兒個可是鬧了個大烏龍,皇上今天鬧的這一通,起初所有的人都以爲他熬不過今晚了,誰知道,什麼事兒沒有,反而跳了不少刺頭兒出來,蘇迪那兒,今天晚上可逮了不少人。”
淑婉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這些人,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就不知道自己是幾斤幾兩了。”
“是呀,好日子過多了,就不知道自己的本事了,個個都當自己個兒是救世主呢。”
“醇親王可說了什麼時候能回?”
“應該快了,聽說他這回可是坐飛艇回來,應該快很多,說不定,能趕上見皇上一面。”
“他是從新加坡回來嗎?”
“正是。”
“王爺,你說,妹妹跟醇親王爲什麼一定要摻合到美國人和英國人之間去?”
載沛笑了笑,道:“你怎麼也不明白?”
“不明白,聽說是跟石油有關係,那是什麼?”
“咱們的現在坐的汽車,可都是靠它才能動起來的,還有飛機,以後這些東西只會越來越多,而那些洋人也說了,石油是不可再生的資源,所以,那個玩意兒,誰不想搶到手裏,變成自家的?”
“王爺,您跟妹妹不是最恨那些洋人到處開發殖民地嗎?”
載沛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道:“只要不是來殖民我們中國的地盤兒,就由他們。”
“王爺,那那些地方的百姓,可不就沒好日子過了嗎?”淑婉說完了,又看到載沛的臉色變了變,她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忙閉上嘴,不再多說了。
“這話,以後只許在我們夫妻二人之間說,不要拿出去說,要是傳了出去,就不好了,那些報紙、電臺什麼的,可是被咱們的妹妹給慣出了脾氣來的,萬一有什麼不好的話傳出去,就不好了。”
淑婉忙點頭應了,心裏也明白,有些東西上,就是要做做面子的,裏子是什麼,反倒是不重要了,夫妻二人又說了些話,便也歇着了,載沛也確實是累了,很快就睡的沉沉的。
到了點兒,載沛就醒了,淑婉侍候着他起了身,又陪着用了早飯,親自送了他出府,載沛上了馬,也不着急,只是問着後面跟着的人,昨兒格格回去了之後,什麼時候歇下的,現在可起了。
後面的人一一回了,他皺了皺眉頭,一路想着事情,進了宮,一進軍機處,就喫了一驚,人全齊了,就等他,陳閣老一見他,就道:“等着吧,皇上還沒醒過,太醫還在跟前兒看着。”
載沛心裏有些不爽,他怎麼說,也是個親王,按級別陳閣老應該向他行禮的,可是一直以來,載沛都極是敬重這位閣老的,向來不肯受他的禮,可是今天陳閣老說這話,極是無禮,他看向陳三立,卻見他的面色極是平靜,似乎根本就不覺得自己的父親失禮。
載沛坐了下來,想了想,也罷,這會兒正是要緊的時候,若是再傳出內閣的大臣之間不和,對他們也沒好處,忍了忍,坐了下來,也不回應陳閣老的話,也不跟其他人說話,軍機處氣壓一下子又緊了一些。
載沛的心裏有些煩悶,昨天回去的路上,他跟妹妹說那些話,其實也是一種試探,這個妹妹,有着太多的祕密,讓他有些不高興了,照理來說,他們這間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倒不是他找事兒,而是昨天皇上的那個意思,竟然是隱隱有向妹妹託孤之意。
昨天之前那些話,實在是有些掏心掏肺之意,可是妹妹卻仍是沒有鬆口,太後當年也是,在去之前,只召了三人,皇上、皇後,再加上妹妹,對三人說了些什麼,沒人知道,可是皇後卻越來精明,而妹妹跟皇上之間,卻是一種奇怪的局面。
皇上甚至到了要下殺手的地步,雖然不知道南京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皇上親自下的命令,可是卻也跟他脫不了干係,這事兒做的極是失策,不但沒有成功,還用的不是中國人,而是日本人。
這根本就是個昏招兒,所以皇上也意識到,他不只是用錯了人,還信錯了人,珍妃在後宮,已經沒戲了,皇上根本就不想見他,理郡王說起來,也沒什麼勢力,只是暗中到底有多少人手,就不知道了。
再加上日本在京中潛伏下來的那些人手,這些人,以後都有可能會讓他們手忙腳亂,但是自己卻又無計可施,現在還要爲了皇上這些不着調的事情煩心,真是讓他有些想摞了挑子走人的打算。
室內開始的時候有些安靜,可是時間長了,那些人又怎麼能忍的住幾個小時,一句話不說,已經有人開始三五一堆的商量起來,至於他們在商量什麼,載沛也不想去打探。
不過他不去打探,不代表沒人來找他打探,恭親王溥偉已經靠了過來,向他見了禮,道:“叔叔,昨兒個姑姑那事兒,您真的事先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你不信?”載沛有些不滿,直接就表現了出來。
溥偉忙道:“叔叔誤會了,侄兒不是不信,只是有些人不消停,硬說皇上是被叔叔和姑姑給矇騙了。”
“哼,這京裏關於我們兄妹的流言,不差這點兒了。”載沛極是不屑,這些人不過是喫不到葡萄,就硬要說些酸話來膈應膈應人的。
溥偉鬆了一口氣,道:“叔叔沒放在心裏就好,我瑪法過逝之前就曾跟我說過,說叔叔和姑姑纔是我們滿人裏的真正的人才,以後凡事都要以叔叔馬首是瞻,纔不會成爲我們滿人的罪人,才能對的起列祖列宗。”
載沛看向溥偉,卻見他極是誠懇,一點也不像是在拍自己的馬屁,他心裏有些好奇起來,溥偉一向在內閣都表現平平,幾乎自己說什麼,他就應什麼,自己以前只當他是自保,沒想到,卻還有這麼一個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