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動盪(二)
沒多會兒,王明順已經把那包東西拿了進來,遞給我,我打開包袱,慢慢翻起了帳本,越翻,卻越是心驚,臉色也變的凝重了起來,過了一會兒,我抬頭道:“你馬上送我出城,我要到世子那兒去等羅大哥,他明天就回來了。”
王明順雖然有些奇怪,我爲何不馬上回府,把這些東西交給載沛,可是卻並不多問,而是轉身出去安排了。臨走前,我有些不放心,道:“王大哥,不如着人悄悄地把騰子貴的小妾送到陳先生府裏吧,那邊都是自己人,且還有丫頭侍候着,你這兒始終是不方便,再找黃姑娘時時去看看她,聽說騰子貴無子婦,這個只怕是他們騰家最後一點香火了。”王明順應了,又去安排了一陣,便帶着我出了城,直奔豐臺。
第二天一早,載沛便到了宮門外求見,看着高高的宮牆,他心裏一陣低嘆,自己以前要見皇上,何須如此?如今是連宮門也進不去了,臉上泛起一絲苦笑,他不知道,如今在朝堂之上的恭、醇二位親王也是進退兩難。
兩人昨日得了載沛的信兒,本來打算今日一進來,就跟皇上說這事兒,讓皇上召見載沛,可是光緒一上朝,就怒的摔了東西,廣州和杭州的工人果然已經反了,他大罵着,自己養了一羣白眼兒狼,二位王爺卻是極爲清楚,這裏頭只怕是有些出入,可是正要說話,志銳兄弟倆已經站了出來。
“皇上,請恩準臣掛出徵,定將這些反賊碎屍萬段。”志銳道。
光緒大喜,道:“還是愛卿對朕.忠心啊,不像有些人,只知道說是朕刻薄了那些人,纔會官逼民反。”說完還看了眼恭親王,一臉的不悅。
恭親一愣,知道這是在說自己,本.要說請載沛上殿的話,便又嚥了回去,只得看着醇親王,那眼神的意思就是說:“老弟,你說吧,那是你生的,我不好說。”
醇親王暗自苦笑了一聲,他雖.然知道這個兒子沒什麼本事,凡事太過依賴於那幾個人,也難免被人矇蔽,可是他這做親爹的,卻管不了,畢竟那人已經是皇上,又被太後打壓了多年,如今正是意氣風發,可是若真是由着他這麼折騰下去,他的心裏又直敲鼓,還不如太後在的時候啊。
嘆了一口氣,站了出去,道:“皇上,臣有事啓奏。”
光緒再對太後不滿 ,可是對自己的親爹 還是和顏.悅色的,忙問道:“皇叔有何事?”
聽着這聲皇叔,醇親王的心裏抽了一下,道:“皇上,孚.親王載沛說有緊急軍情,要見皇上。”
“軍情?什麼軍情?”光緒聽說載沛要見自己,心裏有.些不喜,暗道這個載沛,不好好在家當個輕閒王爺,來跟他折騰什麼?
醇 親王忙回道:“.孚親王說,前日有位以前在德國跟他同校的洋人帶了些杭州那邊的消息來,他覺得事關重大,所以一大早便在宮門外侯着了。”
“哦?”光緒沉吟了一會兒,看了眼志銳兄弟,兩人同樣有些茫然,可是他並不知道,兩人在聽到杭州兩個字時,心都提了起來,他又看向康有爲,康有爲卻點了點頭。
於是光緒道:“傳吧。”
載沛上殿後,行了禮,便拿出了一個包袱,這時光緒忽然心裏一緊,他認出來了,這個包袱可是當初太後臨去瀛臺之時交給秀兒的,他當時只以爲是些珍玩罷了,這個時候載沛拿出來,別是這個包袱裏有什麼太後製自己的東西吧?
看着 個包袱,光緒一臉的疑惑,所有的朝臣們也不明白是什麼東西,志銳卻大聲斥道:“孚王爺,你不是說有緊急軍情嗎?這是什麼東西?”
載沛看了他一眼,卻不說話,道:“還請康大人下來細看。”
光緒一驚,爲何不是讓自己看,卻是要康有爲看,心裏更是疑惑,可是想着,載沛知道康有爲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想來不會是要害自己的,便對康有爲點了點頭。
康有爲走到載沛跟前,打開包袱,卻是幾本帳冊,還有幾封書信,他先打開信件來看,一看這下,臉色變的涮白,又翻開了那幾本帳冊,再看,更是驚駭莫名。
他正要說話,卻聽得載沛道:“還請二位王爺一同看看,這是什麼。”
恭、醇二位同是一驚,走上前,仔細翻看起來,卻是越看越是心驚,都面目失色的盯着光緒,一臉的不可思議。光緒被他們幾人的表情搞的心裏發毛,如今又見二位王爺就這麼死死地盯着自己,更是心驚。
志銳見此情況,便大步上前,想要過來看看,卻聽得康有爲忽然指着他,大喝道:“無恥,無恥之徒,侫臣賊子!”
滿朝文武都是大驚,不明白這位變法先鋒,爲何要如此指責自己一向倚重的急先鋒,志銳也是心驚不已,又向前幾步,卻被孚親王擋住 了去路,可是他也看到了一些邊角,臉色也是大變,往後退了幾步。
康有爲再不理會志銳,拿起載沛手中的東西,直接給皇帝呈了上去,福貴下來接了,又遞給了光緒,光緒拿來一看,先是極不自然的皺了皺眉頭,他自然知道珍妃賣官的事,可他一直以爲,那是珍妃剛進時,不懂事,花錢又沒個分寸,打賞下人也極厚,手頭緊才做的,當時太後斥責了她,她也收手了,不敢再做,可是如今,看着眼前這幾本厚厚的帳冊,他只覺得心都涼了。
下面的幾人看着光緒不說話,臉色卻已經變了幾次,朝臣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都只想着,這不是說有軍情回報嗎?怎麼就這麼悶着不吭聲?到底是什麼事情?
都看向了志銳兄弟,卻不知志銳此時早已經魂飛天外,那些信他確信自己放在書房裏的密格裏,怎麼會到了載沛的手上,還有那些帳冊,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只覺得天似乎都已經塌了下來,卻不敢上前。
志奇看到哥失去常態,有些奇怪,上前低聲問道:“哥,這是怎麼了?”
志銳看着志奇,有些口喫,嚥了口口水,低聲道:“我的書房只怕是失竊了。”
志奇大驚,向光緒看去,卻發現光緒已經呆在那裏了,一臉的不可置信,他心裏一活,道:“哥,不用太擔心,看皇上的樣子,只怕是不太信,咱們且看着吧。”
志銳抬頭一看,果然如此,稍稍定了定心神,兩兄弟又重新站直了,同時挺直了腰板兒,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恭親王心裏卻早就開了鑼,他也看到了志銳兄弟的表情,再看看皇上,他現在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只得重重的咳了兩聲。
這時光緒纔回過神來,卻莫名其妙的道:“朕知道了,今日先退朝了吧,朕有些頭痛,傳御醫。”
說完拿着那個包袱,頭也不回的走了,三位王爺一看,都嘆了一口氣,康有爲卻是急的不行,跟着光緒的屁股後頭就去了,譚嗣同幾人一見,也都是莫名其妙的,可是他們向來都以康有爲爲馬首,便又都跟在康有爲的後面一路追了出去。而志銳兄弟倆雖是往同一個方向,可是他們卻是去找珍妃想主意去了。
恭親王看着載沛,道:“那些東西可是真的?”
載沛點了點頭,道:“六叔,是真的,而這些只是冰山一角。以侄兒看,這些工人要反,只怕也是被逼反的。”
“皇上這是什麼意思?到底辦不辦?如今都這緊要關頭了,如何還能如此兒女情長?”恭親王不滿地道。
醇親王愣了一會兒,道:“他只怕也是怒極了。”
“怒個屁。”恭親王的髒話也罵出了口,醇親王忙一把拉住要衝進去的恭親王道:“六哥,且等等,這些東西,只是證明了珍妃賣官,跟那些工人 的事兒扯不到一堆兒的。”
恭親王聽着,也猶豫了,看着載沛,載沛道:“今天一早,我得了個消息,聽說騰子貴的小妾來了京城,可是卻是一路被人追殺,如今已經是下落不明瞭。”
恭親王一驚,問道:“可是那個杭州知府騰子貴?”
“正是。”
“怎麼會被人追殺的?”
載沛搖了搖頭,道:“我是聽王明順說的,如今他是巡城御史,在城門那碰到了一幫人追殺幾個下人,他帶人上前,卻只救下一個,卻也是快斷氣了,臨終前說的。”
“畜生!在京城的城門口殺人,這些人還有王法嗎?!”恭親王怒極了,大吼了起來,把大殿裏還剩下的太監都給嚇了一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都錯愕的看着這位恭親王。
醇親王一把拉住自己的這位哥哥,道:“六哥,咱們先出去再說吧,這裏不是談話的地兒。”叔侄三人急匆匆的出了宮,往孚親王府去了。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了志銳的臉上,志銳的半張臉已經腫了起來,卻不敢說話,只是看着這個打自己的女人。
珍妃看着自己的哥哥,只覺得恨不得能掐死他,道:“你說你有什麼出息,連這麼點東西都看不住,東西都 了多久了,你竟然不知道?”
志銳說話已經不利索了,道:“臣、臣無能,當、當時沒想那麼多,又想着,又會有什麼人來找咱們的麻煩,誰知道這些東西就丟了呢?府裏一向守衛森嚴,卻出了這事兒,臣、臣……”
“夠了,你看看你們,有什麼出息,那些工廠的帳冊可有什麼問題?”
“沒有,沒有,昨天臣還看過。”志銳有些小心的看了眼珍妃。
珍妃點了點頭,道:“那就好,只要那些東西沒事兒就好,這賣官的事兒,我還好圓一些,到時候,只怕是你們倆的官職得降一降了。”
志銳兄弟倆聽到只是降職,都鬆了一口氣,可是志銳的眼神中似乎還有些其他的東西,他有些急切地道:“既然沒什麼好擔心的,妹妹,那我們就先出宮了。”
珍妃看了眼自己的哥哥,忽然抓到了一點東西,斥道:“哥,你可是還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志銳一驚,全身抖了一下,珍妃的眼神更凌厲了,瞪着他,他只得道:“騰子貴劫了咱們上次的帳冊,交給了他的小妾,帶到京裏來了。”
“哐當!”一隻小茶幾摔到了地上,志銳兄弟倆的腿一軟,都跪了下來,“你……”珍妃指着自己的哥哥,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志銳忙道:“妹妹,放心,我已經派了人,一路追查,那個女人身邊的護衛已經全部被殺了,她也受了傷,我估計,她就是到了京城,只怕也沒力氣去找康有爲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都不懂嗎?只要她沒在你的手裏,你怎麼還敢在這兒跟我說大話,還不快滾!快去找!”志銳兄弟連滾帶爬的出了宮。
這邊康有爲卻已經在書房裏跪了一個時辰了,光緒卻始終是不肯說話,只是看着眼前的包袱發呆,譚嗣同幾人陪康有爲跪着,卻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
康有爲跪在那兒,只是掉淚,口中不停的道:“皇上,請皇上早作定奪。”
譚嗣同等人一頭霧水,只得低聲問道:“廣廈兄,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那個包袱裏到底是什麼東西?”
康有爲閉上眼,卻仍是不肯回答譚嗣同幾人的問話,君臣幾人就如此僵在上書房裏,快到撐燈時,卻見福貴快步跑了進來,道:“皇上,珍妃娘娘在外求見。”
光緒和康有爲一愣,自然是知道她爲什麼來,只聽光緒怒道:“讓她回去,朕正在和大臣們議事,她一個後宮嬪妃竄到前頭來幹什麼?”
福貴一驚,譚嗣同幾人都嚇了一跳 ,這珍妃往日 的榮寵他們可都是看到的,怎麼皇上今天這麼大的火氣,直接就駁了珍妃的面子,幾人往康有爲看去,卻見他面色未變,甚至還顯出了些厭惡的神色,更是驚異。
福貴忙出去回話去了,誰知沒一會兒,就聽到了珍妃在外面的哭鬧聲,緊跟着就一一串急促的腳步聲,珍妃已經衝了進來,一進來就撲到了光緒跟前,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