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的盈時總覺得十五歲便已經是大人了,覺得那時候的自己一定學會了很多東西,變得非常成熟而又厲害。
可真的到了十八歲,才知曉這個年紀其實什麼也不是,其實仍然很年輕。
別說是十八歲了,前世自己活了二十多歲,不還是那樣子?
人的閱歷見識,纔是決定是否成熟的關鍵。
可後宅的女人們哪有機會見識呢?
甚至盈時時常忍不住的想,她總覺得韋夫人目光短淺而又勢力,其實也不過是因爲韋夫人什麼也沒見過。
韋夫人小小年紀就嫁了人,早早的又生了孩子,徒有國公府人的名頭,其實想來也知曉她並不得她父母的喜歡,否則也不會如此年輕就嫁給表姐夫,沒入門就得了一個嫡長子。她也不得婆母的歡心,甚至一輩子也沒得丈夫的歡喜。她的一輩子都
被困在小小的一方宅院裏。
韋夫人增長的只有年歲,未必有見識。
那自己呢?
自己老了會不會也像韋夫人這般?
盈時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得打了一個冷顫,從牀榻慢慢爬起來。
她起的很遲,已經日上三竿了,屋外天光一片明晃。
香姚進來問她:“今兒娘子的生辰要不要請幾位姑娘們來院子裏喫酒?”
“娘子還在坐月子,不好叫旁人來吧?”春蘭給盈時絞了個帕子, 皺眉道。
盈時接過春蘭絞來的帕子給自己擦臉,嘆息道:“還能喫什麼酒?上回過後我可是不敢再亂喝酒了......再說老夫人病了,連二姑娘三姑娘納聘都一應從簡,還是算了吧。”
桂娘也覺得是這個理兒,做姑娘時是年紀小了不能大辦,等當了媳婦兒更是各有各的不方便。
她安慰着盈時:“本來也要坐月子,您也不好見人吹風的,咱們自己院子裏關起門來過便是了,晚上像往年一樣給您煮一碗長壽麪,喫了往後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盈時對這些已經無所謂了,她只想要出院門去走走逛逛,去前院瞧瞧那成片的木犀花。
“前幾日融兒滿月時我看到還開着的,採了回來蒸花糕喫,一定很香甜。”盈時越說越覺得嘴饞。
外頭已經是深秋,冷得很,桂娘不敢給她出門見了涼風。
明明是如此年輕的身體,自從生了個孩子滿院子的人都將盈時當成了一件不能磕碰的玉瓷。一個個都小心翼翼的。
“叫丫鬟們過去就是,您留在院子裏哪兒也別去,當心吹了寒風,日後老了到處都疼!”桂娘道。
盈時無奈,便只能待在自己院子裏,閒來無事與春蘭兩個來回搖着撥浪鼓逗着融兒玩。
好在香姚手腳快,拿着一個籮筐就跑去前院採摘,沒一會兒功夫就採了滿滿一籮木犀花回來。
木犀花香味很獨特,是鮮花中少有的能叫人食慾大開的氣味,新鮮採摘下來的花瓣一顆顆黃瑩瑩的,放泉水洗淨表麪灰塵,再混着新鮮研磨的米粉放去蒸籠裏蒸熟,等出爐了再往上淋上糖漬櫻桃,糖漿等佐料,簡簡單單便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香的叫人恨不能將舌頭嚥下去。
本想着蒸好了等晚上和菜餚一起喫,誰知盈時和香姚兩個被香味饞的受不了,整整兩屜卻沒一塊糕點能沒成功的活到晚上去,早早進了二人肚子。
盈時以爲今年這個生辰就要與往常每一年般,與丫鬟嬤嬤們一起度過時,晚上樑的來了。
隔着朦朧的花窗,曲折的迴廊,盈時捧着海碗舉着筷子,眼神卻已經不知不覺看到了廊外那個昂藏走來的身影。
直到那道影子慢慢走進,步履閒雅踏入內室裏來。
四目相對間,屋內熱鬧的丫鬟們已經熟稔的互相看一眼,匆忙間掩上了房門往外退出去。
盈時抿着脣,只看着碗裏自己還沒來得及喫的長壽麪,不吭聲。
他可是個大忙人,且前幾日才生自己的悶氣,拉了老長一個臉,臨走前都不看自己一眼,只冷臉抱了一下孩子就走了。
梁明聲音溫煦而穩重,彷彿上回只是盈時的錯覺。
“今日是你生辰?”
盈時脣角微彎,淡淡的笑了笑不吭聲。
梁的往她身邊坐了下來。
“公爺有什麼事?”盈時故意說。
梁昀溫聲道:“不打攪你喫長壽麪,喫完了再與你說。”
他的古怪已經不是一日兩日的了,盈時才懶得與他計較,懶得去猜他那些彎彎道道比老鈕子瓜絡還多的心思。
盈時自顧自執着筷箸從海碗裏找到長壽麪的一頭,放到嘴裏“嘶溜”一口氣吸進去。
長壽麪長壽麪,一根碗裏只有一條面。自然是面越長越長壽。
桂娘也不知是哪兒來的本事,一指寬的麪條,卻足足擀出只怕有五六尺長。
去年盈時還能勉強一口氣吸乾淨,今年許是才生完孩子,身體無形中虛了許多。她一口氣很快就斷了,嘴裏已經鼓鼓囊囊,偏偏碗裏還有一截沒喫進去。
梁的看着她吸的動作急切,包着一嘴的麪條,像是喘息不過來要咳嗽一般,下意識便要取來筷子替她夾斷剩下的面。
盈時連忙瞪圓了眼,舉着碗避開他。
“喫不完就咬斷。”他聲音沉沉。
長壽麪長壽麪,他莫不是想自己英年早逝不成?
盈時也不知哪兒來的勁兒,喘息兩聲平復了氣息,又開始哼哧哼哧接着往嘴裏吸。
只可惜這回氣雖然有了,可嘴裏已經塞滿了,她努力了很久終於上氣不接下氣,累得淚眼汪汪,面也不知什麼時候掙斷了。
盈時面色懊惱而後怕。
梁的卻是道:“斷了就斷了,重新煮一碗便是。”
桂娘就在廊下守着,後廚都是做好另一份的,也只是吩咐一聲的事兒。
盈時只能將自己嘴裏的麪條慢慢嚼了吞下去,等嘴裏終於空了,她忍不住朝着他抱怨:“好端端的你幹嘛要來夾我的面?”
要不是他來面,她會害怕掙斷了面?
然後又嘟囔說:“桂娘今日的面扯的也太長了……………”
梁昀垂着眼眸,等她說完忽而才漫不經心來一句:“坊裏今夜有燈會,你要不要出去瞧瞧?”
盈時有些詫異,“不年不節的哪兒來的燈會?”
“興許是什麼特別的節日。”他的聲音很隨意。
盈時睫羽顫動,烏溜溜的瞳仁眼眶裏轉了一圈,輕輕咬着脣似是在考慮。
若是以往盈時只怕是想着要避嫌的,往常都是自己院子裏,門一關誰知曉外頭怎樣?可如今要是出去就是自己與他一起出去?若是叫人瞧見了該有多不好?
可這日終究不一樣,娘子們總有着奇奇妙妙的心思,她不想自己如此年輕美好的生辰,卻如過往的每一日在這座腐朽的府邸裏度過。
往後誰也不知曉會怎樣,變故隨時會來,她也不知與他間究竟還能持續多久。
她纔不想老了以後留下的全是遺憾.....
盈時片刻的猶豫,便翹起脣角來。
“好,那現在就去嗎?”她軟聲問。
桂娘已經端來另一碗長壽麪,梁昀看着麪條,眼睛裏含着笑意:“你先喫完吧。”
盈時剛纔已經喫了大半碗,下午又是喫了許多糕點,哪裏還有肚子喫?哪怕這麪條的分量也不多,她看着也是連連皺鼻。
“我肚子好飽,要不你幫我喫了吧?”
梁的一怔,才說:“我未曾喫過長壽麪,只怕還不如你喫的好。
盈時聽了此言,很是一震,又覺得驚奇。怎麼會有人連長壽麪都沒喫過?
恍惚間,她纔想起梁的可憐的出生。
府上對每一位爺,姑娘們生辰都挺重視,可唯獨沒聽過給公爺過壽辰。
是因爲他剋死了先夫人麼?盈時滿臉嚴肅的想着。
梁的眼眸太過深邃,深不見底,他似乎看穿了盈時的心裏,與她淡聲解釋:“我幼時時常覺得對不起母親爲生我平白丟了命。祖母知曉我的心意,故從來不提我生辰一事。”
更是決口不提亡母。
正是因爲不提,所以才陌生。因爲躲避,所以心裏纔會有永遠過不去的陰霾。
“可如今都過去了,都過去許多年了......”盈時眼裏嗡嗡的,忍着酸溜溜的鼻子將自己的長壽麪端給他,善良的勸慰他:“喏,你沒喫過就嘗試着喫一下吧,就當是幫我喫的,桂娘煮的長壽麪很好喫。”
梁的感受到她小心又笨拙的安慰。
他的心中總能被她一句話,甚至一個笑弄得格外柔軟。
梁的拒絕不了,便接過她端過來的長壽麪,頷首說好。
“我替你喫,要是一口氣喫完了壽命算你的。”
盈時連忙笑着接道:“要是斷了的話就誰的都不算,連帶我的那份也不算。你放心,我纔不會怪你呢。
梁靜靜看着她,他的眼眸太過深邃,太過剋制,深邃到明明是盈時在安慰他,卻有一種反被他所安慰的感覺。
盈時避開他的視線凝視,催促道:“快點喫啊,我還想早點去看燈會呢。”
喫長壽麪本就不難,有嘴能吸就行。
只是他這般高雅古板的人,往日做什麼都是一板一眼,學着盈時方纔的模樣去喫麪顯得很有幾分好笑了。
盈時一直憋着笑,憋的肚子都疼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喫完長壽麪,盈時連忙從凳子上站起來,要換衣裳出門。
桂娘知曉她要出門,自然又是如同白日裏一般勸阻說:“晚上外頭更涼了,小郎君見不到娘子說不準要哭呢。”
往日盈時都是聽話的,可今日顯然不想繼續聽話下去,哪怕涉及到自己心肝寶兒一般的孩子。
好在今日的梁的是站在她這一邊的,笑着道:“坐馬車出去見不着風,多穿上一件厚鬥篷便是。”
“可小郎君…………………”
梁的微微蹙起眉,“他往日不愛哭,若是真哭就叫他哭一會兒罷。”
公爺都發話了,桂娘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去衣櫥裏挑出一件格外厚重的襖子給盈時披上,確保她穿的嚴嚴實實的出門。
梁的說話很冷硬,臨走前還是陪着盈時一起去偏房裏看了一眼才喫飽奶熟睡的小傢伙。
盈時忍不住想要戳戳它肥嘟嘟的臉蛋,被梁的眼疾手快抓住了調皮的手。
“走吧,戳醒他怕是不肯放你走了。”
“哦...好吧。”
還沒到冬日,盈時出門卻是裏頭襖裙層層蓋到了鞋面上,外頭又是一件將她遮的嚴嚴實實的厚重鬥篷,熱的她還沒出門就滿臉通紅。
雖然熱,她眸中卻是亮晶晶的,精緻的脣角忍不住的翹起,一瞧就很是歡喜,藏不住的歡喜。
八寶香車一路行馳,四角懸綴的金鈴叮叮作響。
入了夜坊市間處處華燈璀璨,皓彩滿乾坤。
這晚也是奇怪不年不節,坊間卻四處點滿了花燈華柱。
停了馬,盈時與梁的頭一回並肩攜手走在熱鬧的長街上。
天上是不知何時悄然升起一顆顆天燈,一盞接着一盞,它們越飛越高,漸成凝結成點點繁星,與星月相映。
這種熱鬧的情景比起上元節只怕也不遑多讓了,許多坊間人家瞧見外頭熱鬧的一幕也一個個不睡覺了,攜家帶口擠入街頭,人頭鼎沸。
很快街頭巷尾便都是人,幾乎各個摩肩擦踵。
盈時幾次三番險些被腳步匆匆的身後人帶倒,梁的伸手牽住她,虛握着她的手腕。
他握着自己的手並不是很緊,盈時卻能察覺到他手掌的溫暖。
他的手掌很寬大,隔着厚重的衣衫都能遞來溫暖。
盈時在人羣中忍不住問他:“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梁的帶着她登上了不遠處的一處藏書樓。
這是京城最高的一處古樓。
聽聞是前朝時所修建,至今三百餘年,歷代天子加修繕,至今依舊巍峨屹立在玉京之中,實乃遠近聞名的一處風景。
只是這日,樓裏似乎沒幾個人。
盈時跟在他身後一路登上去,氣喘吁吁終於來到了最高層的樓廊之上。
那裏脫離了人羣,俯瞰萬千熱鬧人羣,卻又彷彿置身於喧囂之外,很是僻靜。
盈時往外處看去,親眼看着那些天燈一盞接着一盞緩緩升空,看着天燈越飛越高,越飛越遠,它們在夜空中交織成一片燈海,照亮了衆人的臉龐。
天上漫天星河,人間煙火與花燈交相輝映。
漫天遍地的橙黃暖光,照亮了她雪白的臉頰,在她烏黑的瞳仁裏映出無數繁星。
梁的彷彿並不喜歡這種場景,他不看風景,卻是側頭看着她。
盈時心中升騰起一股暖流,暖的鼻尖又漸漸酸澀起來,她倉皇的垂頭看着地上。
昏暗中,梁的嗓音含笑:“你作閉上眼睛?”
盈時勾着脣笑着說:“我要閉上眼許願………………”
說完,她雙手合掌至於額前,悄無聲息的許下一個又一個願望。
“爺。”身後忽然有人喚出聲。
正在許願的盈時受了驚,肩頭微微一顫連忙睜開眼眸。
梁的撫了撫她的後背,凝起眉頭,顯然並不想此時被人打攪。
可此刻明知主上在攜妻賞景,還來打攪,顯然是有重事。
梁昀總是拿盈時當成小孩兒一般糊弄的,對她道:“你待在此處等我一會兒。”
盈時知曉他有事,便也乖巧的點點頭。
她朝着他耳畔悄聲道:“你快一點,這裏很黑也沒有人......”
梁的看着她紅撲撲的臉頰,幾乎是目不轉睛:“放心,我很快便回來。”
樓外銀月當空,漫天燈火。
樓內諸室卻是一片肅靜,只點了一盞燈燭,燭火如豆。
梁的一臉冷肅推開門往燈下坐下。
“怎麼樣?”
來見他的人是北邊趕回來報信的死士。
死士語氣有些急切,懊惱的朝着梁的跪下請罪:“爺!是屬下辦事不利!本來一切都好好的,誰料三爺上個月犯病,後我們兄弟便四處帶他尋各路的大夫......誰知,誰知三爺竟然亂跑,叫我們跟?了……………”
梁昀靠向椅背,慢慢垂下頭。
死士知曉自己犯下大錯,爺派給他們最簡單的盯着人的任務他們卻都沒完成,且還砸了,將人都給跟丟了!
他一面覷家主神色,一面小心翼翼保證:“三爺腦子受了傷,一定不遠還在附近!請爺準屬下多加一批人北上,不出十日一定能將三爺抓,不,不是,是找回來??”
梁的半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跟丟?”
“是!是屬下一時沒設防......這纔跟……………”
梁的慢慢起身,輕輕拂了拂染了灰的袖擺,“他是刻意甩你們這羣廢物的。”
他不慣罵人,頓了頓便也不罵下去。只是擰了擰鼻骨,語氣說不上來的詭談:“你速速再領一百人過去尋,挨家挨戶去搜,搜到了暫且叫他仔細養病。若是不能平安尋回三爺,叫我那弟弟踏回………………”
才說着,外頭傳來??腳步聲。
有位姑娘在外頭走來走去,似乎很是着急。
梁的慢慢收起面上陰冷的神情,負着手打開房門。
死士在屋內汗如雨落,還在爲方纔的話嚇得厲害,卻聽着樓外一陣陣爆炸聲響起。
漆黑蒼穹間閃耀出一簇一簇各色火花,升到萬里高空迸裂開來。
陰暗的長廊被照亮一片暈紅。時而轉爲天女散花,花雨繽紛。復又見蛟龍出海,鱗爪飛揚,吞雲吐霧,氣勢磅礴。
盈時仰首瞻望,目眩神迷,遲遲未從那陣綺麗幻境中迴轉回來,連她鬢邊的髮絲都被一簇簇煙火照的根根分明。
良久,她纔將眸光移向梁的,眼中帶着融融笑意:“快出來看呀,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