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輕輕搖曳,昏黃的燭光灑在梁的烏黑的鬢角。
他那張一言未發的臉上,有種詭異的寂涼。
盈時顯然並不習慣這種壓抑的氛圍。
她也覺得他們如今的狀態很是可笑。這世上只怕再沒有他們這般的人了,兩個時辰前,還在牀帷間睡在同一個被窩裏,?歪的二人,轉頭一切無形中就變了。
是啊,她沒法對他像以往那般。
但盈時並不覺後悔。
她這一路走來, 每一日都清楚地知曉自己想要什麼。她心裏一次次反覆掙扎中,那點荒唐報復的想法從來都存在,愈是壓制,愈是洶湧。
也許直到這一日盈時才終於肯承認,她從來都不是什麼好姑娘。她看似被逼無奈的樣子,其實不過是早就想好了的一步步引誘,藉着梁的一步步的退讓,利用他自己的溫良達成自己的目的。
是啊,她就是想看他們兄弟鬩牆,看着梁家禍起蕭牆。
是啊,她經歷過前世梁冀的背叛,刺骨的傷痛,傷口還在滴血呢,怎麼會再跳入另一座火坑裏?她豈會愚蠢的繼續以身爲餌??拿着自己與梁的這些時日的親密,去挑撥兄弟間的感情?
兄弟可是他的手足。
她與他至多是見不得人的牀上關係,梁的十分寵愛自己,甚至可以上升到喜愛,可也僅此而已。盈時知曉他喜愛的不過是自己柔順乖巧的樣子。
可那是自己麼?盈時已經分辨不清了。
盈時太瞭解他們這些男子了,深情時深情,絕情亦絕情。一個兩個都是以家族門楣爲首要。
她要護着自己攪亂這場風雨, 再全身而退如今便是退下的最好時機了。再貪戀旁的,可是退不掉了。
只是片刻間,盈時便想清楚了很多事,也是有了更多的決心。
她轉了個身,以背對着他:“我有些累了,想歇歇就回去,您想必還有事兒忙,便不打攪您了。”
他素來都是高高在上,不屑同旁人展露情緒,更像是一尊沒有感情的聖人。連房事都是那般的高高在上,像是對她的施捨。
盈時知曉以他的性格,不屑於爲難自己。
只要自己一旦抽離,他也會瞬間清醒過來??
可這日,梁昀卻好似沒聽懂她的送客之詞。
他一動不動,瞳孔冷縮,眉眼間的陰鬱是那般顯而易見。
盈時以往是沒有法子,要哄着他,要順着他的喜好。
如今,她是有多賤才喜歡拿自己的熱臉貼冷屁股?
盈時閉着眼睛佯裝出疲憊無力的樣子。
忽地聽他聲音沉沉,竟依舊如以往時般溫和:“外邊地滑天也冷,以往無所謂,可如今你有了身孕便不能自己走動了。對了,你最近清瘦了好些,想來是食慾不振?你以往便有些挑食,如今可有想喫的東西?”
盈時眼皮顫了顫,她回憶起來,像是頭一回聽梁的說出一句這麼長的話。
這話,真比她往日與他一日?在一起說的都多。
她是個心腸柔軟的人,所以她打定主意,便不想再聽下去。
“公爺,我自己都曉得的。您放心,我會照顧好這個孩子的。您該走了,再不走叫旁人瞧見又要說我了。
“盈時………………”他忽的喚她。
盈時裝睡一般,恍若未聞。
她只感覺沒過多久,牀外便傳來????衣袖滑過的聲響,聲響越離越遠。
那人,終是離開了。
離開了好啊。
休息了片刻,盈時漸漸恢復了力氣。
梁的走了,她便也不想繼續在這裏留下。
她只覺得一應都與往日無異,可顯然其他人不是這樣以爲的。
老夫人不敢放盈時一個人走雪路,命人用軟轎將她擡回晝錦園。
盈時回到晝錦園時,滿園的丫鬟婢女們都像是早早排練好的一般,異口同聲朝着她請安說着恭喜。
桂娘如今更恨不能將她供起來,一路上扶着盈時念叨:“如今您走路可要禁心了,不能走快了,必須要有人時時在旁邊扶着。奴婢也是大意了,您這幾日食慾總是不好,我竟沒往那處想,可是老天保佑了。”
而後又是問她想喫什麼。
盈時一路心情都頗好,知曉自己懷了身孕,便是食慾不振,強忍着也要多喫一些。
她道:“我想喫桂娘包的薺菜餃子。”
桂娘笑道:“這就去,這就去。”
桂娘去揉麪包餃子去了,春蘭便開始算起日子來:“姑娘是年尾懷的,那約莫就是今年八月生?八月好啊,那時氣候正好,還有些熱呢。那咱們也都別閒着了,趕緊給小主子做衣裳吧。”
連香姚都好像懂事了許多,一本正經道:“小主子皮膚嫩,咱們要將線頭都仔細藏起來。”
盈時看着她們每一個人慌慌張張的模樣,忍不住笑道:“你們別急啊,這還有八個多月,急什麼?”
雖然這般說着,她心裏已經盤算起自己要給孩子繡些什麼東西?
一雙小鞋子?再做一身小襖子和帽子?
該做多大的鞋子呢?
盈時還沒做過嬰孩穿的鞋子呢。
盈時舔了舔脣,對自己說:“別急,還早着呢,慢慢來。”
八個多月的功夫,足夠她做好準備了。
主僕幾人正興致沖沖說着,婢女們已經領着老夫人院裏的婆子們過來了。
原來是老夫人擔憂她年紀輕,不知怎樣養胎,什麼都不懂,特意從自己跟前撥了一個媽媽來伺候她。
那媽媽盈時也見過幾面,鬢髮微白已經五十有六了,身材清瘦瞧着卻很是健朗,手腳伶俐。
她一來便先給盈時請了安,恭恭敬敬道:“老奴姓李,得了老夫人指派過來,老夫人擔憂少夫人年輕身邊沒有懂這方面的人,差遣老奴來日後爲三少夫人調養身子。”
盈時感念老夫人想的周到,自己這邊的婢女們都是年輕的歲數小的,婆子們也都是些大字不識的粗使嬤嬤,唯獨一個桂娘更是沒生養過的。
如此,她一有孕,可不是滿院子的兩眼摸黑?
連什麼能喫什麼不能喫都不知曉。
盈時便朝着李媽媽感激地點點頭,笑着道:“那日後就有勞您了。”
李媽媽半點不敢居功,規矩道:“一切都是老奴的本分。對了少夫人,老夫人還叫奴婢給您一併帶來了許多好料子。”
說着,便與另兩個媽媽上前,將帶來的布料??往桌上放下。
有質地輕薄的雪緞,色澤光麗的彩霞緞,還有用棉純手工紡織而成的漳絨,夏布。
李媽媽笑着解釋:“小主子生來皮膚嫩,應當穿柔軟透氣的料子衣裳,內外都不能悶。這些都是老夫人親自選的。
盈時指腹輕輕摸過那些軟和的料子,看着上頭格外別緻的憨態可掬的花紋,心裏悄悄地升起暖意。
她知曉這個孩子的到來,大多數只是爲了自己的一己私慾,是以她才還覺得很虧欠呢。
可顯然......長輩們都很喜歡他。
至少這個孩子會比自己要幸福一點。
雖然他得是一個男孩,才能叫自己擺脫許多煩惱,可做爲一個母親,盈時怎麼也不會嫌棄自己的孩子。
她止不住的想着,要是女孩該怎麼辦呢?
究竟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究竟生的什麼樣?
漂亮嗎?皮膚白不白?性子呢……………………
是活潑可愛,還是懂事乖巧的………………
真好啊。
她有自己的孩子了。
這個孩子,會是這個世上與她血脈相連的人,最最親近的人。
她終於不再孤單了。
一連兩日,前院中都是熱鬧。
京城好些家與穆國公府交情深的人家攜禮而來,往穆國公府上拜年。
傍晚,前院依舊熱鬧,席間一片片觥籌交錯。
成過婚的男人們都是聊起政事,未成婚的兒郎們則是被一羣人勸着,什麼“先成家,後立業”。
誰說做媒是女人們纔會的事兒?老頭們牽起姻緣來也一個個頭頭是道。
如此雖然都是枯燥無味,卻也能叫人短暫的麻痹心神,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想理。
席間衆人過來給梁的勸酒,梁今日倒也給面子,與周遭聊的熱絡,來敬的酒水他都傾杯飲盡。
酒過三巡,席間的梁直已是坐不住了,趁着無人注意到自己這邊過來朝着梁的告退。
“兄長,我先退一步,阿蕭方纔差人來,說她身子不舒服......"
梁的顯然已經有了幾分醉意,烏沉沉的眸光盯着他,不吭聲。
梁直知曉兄長的懷疑,連忙解釋:“兄長放心,我與她早已斷了乾淨。以往都是我糊塗受了老師之託憐惜她,這才分不清與她的感情。現在我要當父親了,我不會繼續胡鬧了,與她都說清楚了…………
梁昀靠着交椅冰涼的椅背,以手撫額,叫他走。
梁的願意放他,可那些早就喝高了的郎君們卻不願意放走能陪酒的人,一個個都上來攔住梁直,竟還要繼續勸酒。
無奈梁直只能解釋說:“今日不成,今日不成,改日一定陪你們喝………………”
“唉!什麼改日!就要今日!”
“是啊是啊,客都還留着,二爺主人家這便走了?再飲三盞,再飲三盞就放二爺……………”
梁直正想着乾脆一鼓作氣再喝三盞下去,好在這時來了救星。
過來報信的婢女是蕭瓊玉的貼身婢女。
只見那婢女神色慌張,大冬日裏額角上都跑起了汗水,她一來什麼也顧不得,徑直衝來被人羣團團圍堵的梁直身邊,便着急道:“二爺,您趕緊過去吧,少夫人要生了!”
梁直本來還有幾分醉意,如今一聽酒意頃刻間消了大半,眼中登時瀰漫起着急。
周圍人見此也不好攔着了,一個個皆是抱拳恭賀,恭賀着他要榮升父親了。
嗬,父親,好生威嚴的詞啊.......
梁直亦是樂的開心,大笑着道:“哈哈哈,你們都別急走,若是過會兒就生了,剛好我一道給你們發喜酒喫了。”
這是上京的一種習俗,孩子出世當日,便要馬不停蹄備上果盤,酒水,發糕,並染成紅色的鵝蛋,將這些裝到一個盒子裏做爲一份,送去交好的人家,是爲喜酒。
衆人皆是十分捧場,滿室歡天喜地。
梁的蒼白的指節攥着酒杯,右臂裏彷彿有一根筋絡,一下一下的微微顫動起來。
他酒意微醺,撐着身子往外處走,四處吹吹風。
年節火紅的燈籠高高掛起,內院外院都熱鬧非常。
橙紅的燭光映照在梁的臉頰上,他心中卻幽寂一片。
他想啊,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