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會抄好,明早給你送過去。”
有時候就是這般莫名其妙。
若是在前世,盈時打死也不會相信,這句話會從梁的嘴裏說出來。
梁果真說到做到。
夜色已深,他回了自己院子,叫來章平,指節抵着一疊紙,從桌面上劃去給他。
“去尋個擅長臨摹字跡的來。”他吩咐道。
章平跟在梁的身邊十幾年,既是護衛,又是半個謀士。多少陰謀詭計明槍暗箭他都算經歷過,還是頭一回聽到主子吩咐這種奇葩的事。
梁昀並未避着他,莫名其妙的,章平低下了頭看了一眼那紙張上的字??嗬,竟還是女人字跡………………
這可真是古怪了,公爺什麼時候和女人扯上關係?往日裏他哪裏認得什麼女人了?任憑章平抓耳撓腮,心裏發癢,也不敢多嘴一句去問梁昀。
跟在梁的身邊這些年,他尤其惜命,得了主子的吩咐連忙抱着紙去了前院找人。
士族間多喜歡養一些謀臣,進得主人青眼,引薦入朝爲官,退亦能爲主人出謀劃策。
梁家自然也有。
章平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擅長臨摹字跡的先生,逼着那年歲有些大的鬍子花白的先生徹夜通宵趕工。
翌日梁昀三更天就早早起身,他的公務堆積如山,打算早些出府。臨走前忽地詢問起章平昨夜叮囑他的事兒,章平忙將墨還沒幹的紙張遞給梁的。
梁昀拿到手裏,看過後卻顯得並不滿意。
那字跡模樣倒是模仿去了九分,只是根骨卻不一樣。
非內行人自然看不出來。
可韋夫人若真能看出來??
梁的眸光落去窗外,看着屋外天色尚早,想了想還是命章平取來筆墨。
夜色在悄然中褪去,天邊漸漸升起光亮。
才微微寒涼的院子中,又開始升騰起火熱。
第二日一早,盈時困頓的起身梳洗,耷拉着眼皮下牀,坐在窗邊惴惴不安。
好在,幾乎是她在要韋夫人院裏請安的前一刻,前院僕婦才姍姍來遲,將盈時盼了許久的東西送了來。
盈時接過迫不及待翻看起來,翻了一頁又一頁,見上邊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字跡。
相似到令她頭皮發麻。
連她喜歡頓筆,連她有些字畫落有缺口都一模一樣。
像到若非她知曉這卷軸是被誰拿了回去,她只以爲是自己夜裏夢遊去寫的…………………
好,甚好。
盈時鬆了一口氣。
給韋夫人請安時,便將往生經交給韋夫人。
“媳婦這幾日晚上得空了便抄,昨夜熬到半宿才睡下的,母親瞧瞧。”盈時說謊話半點不見心慌。
韋夫人嗯了一聲,幽幽接過來,一頁頁逐字逐句仔細翻看起來,瞧那模樣像是恨不能從中尋出一個錯字,一個不工整的字跡,便整卷叫盈時重新抄去。
盈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好在韋夫人忙着檢查了半晌,到底也沒尋出盈時半個錯處來。
她只能露出虛虛的笑意,看着盈時瑩白嬌美的面孔,言不由衷誇讚:“倒是個有耐心的好孩子,瞧你這一筆簪花小楷寫的卻是難得藏鋒欲出,只怕......心裏也是個藏着厲害的。
這話無非就是明指盈時心思深沉,心裏記恨着她。
盈時被這般擠兌,她眼睫輕顫一時間沒忍住就回道:“舜功死的那般淒涼……………媳婦給他抄的往生經若再不厲害些誰知能不能起作用?保佑他順利投胎去?”
往生經起不了作用,那就是投不得胎。
終日成爲被困在人世間的孤魂野鬼??
那可是韋夫人的兒子,唯一的兒子…………………聽了盈時這般說,她搖着扇子的手都停了下來,保養得宜的指節止不住顫抖。
她急急吸了兩口氣,神色一冷,卻是再不聊這話:“佛經我替你放去小佛堂裏供着,便當是你這個妻子給他的一點情意。”
盈時緩緩應是。
“多謝母親。”
“還有一事??"
盈時一聽見這話,就知曉事兒又來了。
“下月是老夫人壽辰,府上說是不大肆操辦,可聽着老夫人的意思是想藉此次機會,替公爺相看未來你那大嫂。那日各個公侯府邸,藩王,皇室宗親……………來人只怕不少。”
盈時聽出韋夫人話裏話外心急的意思。想來可不是?
若是大嫂真的進門,憑着老夫人偏心的勁兒,別說她與蕭瓊玉,便是大夫人二夫人,爭的要死要活的學家之權拱手就要吐出來。
韋夫人心裏能樂意纔怪了。
盈時只當作沒聽出她的話外之意,含糊着說:“老夫人壽宴是喜事兒,可媳婦兒卻是新寡,那日媳婦兒只怕湊不上熱鬧了………………”
不管你什麼意思,是要我當你槍炮去充當先鋒,還是什麼旁的意思,自己就一句話,不摻和,沒空。
韋夫人面上假笑都扯不出。
原以爲自己這些時日給她立規矩,她該懂事了一些,今日自己給她伸杆子,若是個聰明的媳婦兒自然是上杆子爬過來??這個媳婦兒半點沒眼力見兒,只想着一門心思躲避!
韋夫人心中很是惱火,語氣陰惻惻:“湊不上熱鬧,怎會湊不上......去年侄兒媳婦入門,可是親手繡的一張松鶴屏風在老夫人宴會上大放光彩,十分得老夫人喜歡,如今還擺在她房裏。今年也是你第一年進門,縱是新寡,還不能獻自己一份孝
心?”
盈時:……………………
“老夫人素來偏心老大,如今你大嫂還沒入門,等你大嫂入門就更沒你什麼事兒了!莫說是你,就連我管家之權都要移交給她......我若是你,甚至急的喫不下睡不着!”
盈時:…………………
“壽禮的事兒母親都給你想好了,你便給老夫人繡一張萬壽圖去定然錯不了。可要好好準備,你是長房嫡娘,可切莫比旁的房裏的媳婦差了。”
盈時聽了,險些一口氣咽不下去。
如今離老夫人壽辰只剩下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偏偏如今才說?
原以爲韋夫人折騰自己不過是幾日罷了,時間久了自然就懶得管了。
可如今瞧着,這日子一天天過的都像軟刀子磨肉。一日請安三回,日日提心吊膽戰戰兢兢的生活,偏偏韋夫人還變本加厲,恨不能整死自己一般。
繡活兒,她可不會!
老天爺既然叫她重來,是要她報仇來的,可不是給仇人繼續舔着臉當奴纔來的……………………
盈時滿身疲憊踏回了晝錦園。
這些時日她每回都是這般,白日去的時候乾淨明媚,晚上從韋夫人院裏回來就像是渾身沒了一絲的精氣神,整個人精神萎靡。
她一回晝錦園,躺去了貴妃榻上便睜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發呆,像是在思考。
總之,她覺得這日子繼續這樣過下去,自己得涼。
桂娘不明所以,見她這副樣子心裏害怕的緊:“又是如何了?可是佛經抄的不好惹夫人罵了?”
盈時仰面躺在塌上,一頭烏髮堆積在枕下,她看着天花上精妙絕倫的蒙塵,往日總是帶着笑的嘴角如今是一點兒都笑不起來。
桂娘一瞧她這副模樣就知曉這是在韋夫人院子裏受了委屈。她心疼的厲害,卻也只能替着盈時難過:“您是她媳婦兒,生來矮了她一頭,便是她真不佔理也沒人敢說她。她只怕是在旁處受了委屈,轉頭就來折磨您!”
盈時聽了桂孃的話,腦中忽地清明過來許多。
她猛地從塌上坐起。
韋夫人如何折騰自己都不會有人插手,這是婆媳間的事兒。
卻也是因爲自己人微言輕,受了委屈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若是??若是韋夫人碰了她都不能碰的呢?
當初梁家扶靈遇襲之事事關朝廷,被層層封鎖,知曉其中內情之人少之又少。
可顯然,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一點點的蛛絲馬跡,一點點的傳聞在有心人推波助瀾之下,沒幾日便傳去了韋夫人耳裏。
晌午時分,夏蟬立在樹梢,曳着惹人厭煩的鳴叫。
正是最悶熱的時候,盈時房裏四角都擺了冰,冰塊滴答滴答融化,沒入底下水盆之中。
盈時依舊從睡夢中被熱醒。
她起身捏了一張溼帕,敷蓋在汗津津的脖頸上。
春蘭唸叨着這等惱人的日頭,邊往盈時鬢邊簪了一朵白玉蘭簪,一身新作的粉白滾邊煙羅綺雲裙衣襬柔柔垂落,薄施粉黛,嬌麗無雙。
一切本都是再正常不過的日子,等再過會兒功夫,她就要起身往韋夫人院子裏去問安。
可這日變故突生,隔着花窗,盈時忽聞廊外喧鬧。
人聲嘈雜,腳步聲慌亂,像是來了好些人。
“什麼事兒?”內室中幾人怔松間,桂娘朝外喊了一聲,不見回答,當即就要出去看看。
可房裏人還沒出去,房門已被推開。
韋夫人在僕婦簇擁下踏入盈時房裏。
韋夫人還算心平氣和,壓着所有的情緒撇了一眼盈時身邊的婢女。
“叫婢子們都出去,我有事要問你。”
這話莫說是盈時聽到了裏頭風雨欲來的味道,便是桂娘春蘭香姚三個,一聽也是眼皮直跳,暗道不好。
心道只怕韋夫人是來尋事兒的。
“夫人,我家娘子年輕不懂事兒,若是有什麼事兒與我們這等做婢子的說便是。”桂娘邊說着,邊悄悄往盈時與韋夫人身邊進了兩步,若是真出了什麼事兒,她也能早些反應過來攔在盈時面前。
盈時心中早有猜測,可不成想韋夫人反應的如此快??尚且只是聽了一些傳言,韋夫人就篤定自己犯下醜事不成?
見到韋夫人這幅帶着僕人前來質問自己的模樣,盈時忽地覺得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她前生倒是清白的。
可前生是怎樣的下場呢?
如今想來,清白是最無用的東西。
善良軟弱的人只會更任人欺凌。
瞧着自己身邊的婢女們每回韋夫人那邊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惶惶難安的模樣,盈時眼中寒意漸盛。
她壓着眼底的厭惡,淡笑道:“母親想問什麼直接問便是。”
“你叫她們都退下,這事兒我總要給你留幾分顏面的。”韋夫人彷彿自己是什麼世間罕見的大善人觀世音菩薩,爲盈時着想一般。
盈時看向韋夫人身後的嬤嬤們,忽而笑了起來:“母親今日帶了這麼些人來,一路又是風風火火,這般還是給我留顏面?”
自己這才入門幾日,韋夫人便爲了下人們幾句似是而非的謠言這般設防自己,還有什麼顏面剩下?
若是真爲自己好,就該是私底下處置了那些散播謠言的奴才!
韋夫人並不與盈時過多進行口舌之爭,見她如此不知尊敬自己,面上閃過嫌棄:“我如何還輪不到你來問我!我今日來只問你一句話,衡州一事,有傳你被俘虜的遭遇??”
盈時眼睫顫了顫,眼珠子一轉:“母親帶這麼些人來裏裏外外守着,莫不是.......莫不是來爲我驗身的不成?”
韋夫人嘴角一抽,覺得盈時說的粗俗無比。這等要遮遮掩掩的醜事兒她偏偏往外嚷嚷的所有人都知曉!果真是喪父孤女,缺少教養的東西!
阮氏再世敗落,也是世家。
便是自己確實有這個想法......顯然她還沒蠢到如此直白的地步!
“你說的什麼瘋話?果真是少教養的東西!如今你只管與我說清楚事情來龍去脈,你貞潔可還在......母親可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桂娘聽了,只覺遭受奇恥大辱,咬牙切齒的護着盈時:“夫人說的是什麼話!我家姑娘嫁來你家,可也是您們千求萬求來的!不是給你爲奴婢的來的!”
若真是十六歲的盈時,遭到這番羞辱,只怕是要哭哭啼啼,羞辱到沒法子辯解了!
可惜,盈時不是。
她甚至情緒沒有絲毫的波動,她冷凝的眉眼,絲毫不懼,反客爲主的請問韋夫人:“一來就如此侮辱,字字句句不離貞潔,母親莫不是想逼死我了?!"
韋夫人被嗆得一怔,顯然她做了二十年老夫人跟前唯唯諾諾的兒媳,向來只以爲旁人都是如她這般,從沒想過有人敢跟婆母這般頂撞的,着實是前所未見!
盈時卻不給她旁的機會,一句接一句往外蹦,聲音一句比一句尖銳響亮:“我知曉我前些時日得罪了母親,可我萬萬不能受如此侮辱!你若是懷疑我的清白,你我這便去老夫人跟前說理去!何苦這般逼迫我?我這便修信回家叫我叔伯前來!這樁
婚事反正也是莫須有的,作罷便是!”
韋夫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見到盈時如此強勢,心裏竟是升起了幾分驚慌。後知後覺自己今日被怒火衝昏了頭腦做出這等事來??她那般強勢不像做假,許真是謠傳?
可如今如何也不是服軟的時候!
像盈時這等年歲心高氣傲的娘子她見的不少,若是人前叫她們贏了一回,日後只怕自己也再壓不住了。
“我不過是問了你兩句罷了,是就是,不是便不是,還問不得了?凡事張口閉口就是你的叔伯,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如今在什麼地方?這是穆國公府,這是玉京!”
韋夫人尚未說完,忽見盈時一副悲憤欲絕的架勢繞過中間攔着的桂娘狠狠推了自己一把,踉踉蹌蹌跑出了晝錦園。
力道之大,竟將未曾準備的韋夫人整個推倒在地上。
老腰老腿,這一跌倒身後僕人們來不及前來墊着,韋夫人只覺腰上一疼,險些骨裂了去。
“嘶......啊!”
韋夫人捱了結實一摔,如何也想不到世家中竟會養出這般烈性的娘子來!
她狼狽跌倒在地,只覺被媳婦兒給打了的奇恥大辱,“該是叫老夫人來瞧瞧,誰家媳婦這般模樣!欺負我寡母一個,動不動就以她孃家來逼迫我!如今還打人了!”
韋夫人哭喊聲尚未結束,就見盈時早已沒了蹤影。
往哪兒跑?
外邊到處都是人,也不嫌丟人現眼!
韋夫人眼皮直跳,心中直呼造孽,娶了這個喪門星,卻還是要面子的,連忙朝着自己嬤嬤道:“還不快去攔着她!”
“再去請府醫來,我倒要看看她毆打婆母,是想反了天了不成!”
今兒她定要叫阮氏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奈何,這回可叫韋夫人猜錯了。
她的話音剛落,便聽院牆外頭傳來令她血液倒流的驚呼。
“不得了了!”
“快救三少夫人!”
“三少夫人要尋死了!”
梁的這些時日,每日都很忙。
許
多事叫他應接無暇。
河洛的事,朝廷的事兒。
當朝主少國疑,早年太後攜帶幼子倚靠諸多世家大臣也算在羣狼環之中維持一個相對的和平。
可前些年魏博節度使不願意了,不願屈居孤兒寡母之下,不願仰視世家鼻息,不願被宦臣左右。
原本朝廷派他鎮壓北胡,他倒是好,自己背地裏朝北胡稱兄道弟,甚至借了北胡十萬的兵,趁朝廷內亂一路南下割裂了河洛之地吞喫入腹,做了魏博與河洛真正的土皇帝。
那一戰屍橫遍野,白骨如林。
梁的父親率京師去迎戰時,死在了那場戰爭裏面。就連梁的也是從河洛之戰中踏着累累白骨爬了出來。
先是父親戰死,再到弟弟戰死,河洛之地叫梁家這個高傲了百年的門楣一連喫了兩場敗仗??
朝中更因兩次敗仗,早對梁家生了嫌隙。
衡州這回降了徐緒鷹,朝廷又是一團亂麻………………幾路諸侯世家共同說好的要起兵征討徐緒鷹之事,喧鬧一場又一場卻遲遲沒有下聞。
無非都是這般,一個個作壁上觀,只等着旁人鬥得兩敗俱傷,他們再從中得利。
梁的回府已經是好幾日過後的事兒了。
他從禁中回來,還未來得及歇息一番,便聽見府內人頭攢動,喧鬧不已。
梁素來規矩,見到這等胡鬧的場景眉頭緊皺,迎面卻是撞見了蕭瓊玉。
蕭瓊玉一見到他,如同見到了及時雨。
“大伯!您可回來了!”
“出了什麼事?”梁的雙眸掩着寒意,問她。
蕭瓊玉早就被方纔聽聞嚇得面色慘白,幾乎是哆嗦着:“三弟妹忽地從她院子裏跑了出來,哭着要...要尋死了。”"
梁的耳中嗡地一聲,身子已經快一步越過蕭瓊玉,往後院跨去。
好端端的,她何故想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