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代價(一)
黑暗裏傳出一聲低低的嘻笑聲:“小薔薇,冥烈哥哥一向都很準時的喔~。”
隨着話聲,一襲金色突然的出現在房間之中,比那金色更燦爛的,是冥烈一張笑的九月高陽般的俊朗笑臉。
那日在上苑的時候,冥烈就告訴薔薇,最近這幾日若是想要找他,就在靖王府東院的某塊牆磚上畫上一個飛星標誌,他看到了那個標誌,晚上自然會來她這裏。
薔薇今天下午的時候藉故到那裏,又支開丫鬟偷偷劃下聯絡暗號,晚上的時候,冥烈果然依約到了她房間。
在薔薇牀邊大大咧咧的坐下,冥烈笑着問道:“小薔薇,找冥烈哥哥什麼事情?”
薔薇看着冥烈,面上現出一絲懇求之色:“冥烈,你能不能想辦法帶我出靖王府一趟?”
“出靖王府?你想去哪裏?”冥烈挑了挑眉毛,臉上忽然露出一種被極度誇張過的驚喜:“小薔薇,你是不是終於想通了,決定要離開御流光那種差勁的傢伙?放心放心,這種要求冥烈哥哥絕對二話不說,現在就可以帶你走喔~。”
“冥烈……”薔薇有些無奈的看着冥烈的耍寶,面色哭笑不得。
“怎麼?難道不是啊?”冥烈的面色也垮了下來:“小薔薇,你太讓冥烈哥哥傷心了,枉我還這麼高興……御流光那種傢伙什麼的,最差勁了,爲什麼你就這麼死心踏地啊?”
“我……我只是,還沒有想好。”薔薇低了頭。
“沒想好?”冥烈誇張輕叫:“你不是早就想好了麼?不然幹嗎要去找蓮華帶你逃跑?”
“冥烈,不一樣的,流光他現在……”
“他現在對你好,所以你捨不得了對不對?”冥烈伸手點着薔薇的腦袋:“你啊你啊,好了傷疤忘了痛,他原來怎麼對你的,你都忘了麼?而且你真的以爲,他會一直這麼對你好下去?”
薔薇的頭被冥烈點的一晃一晃的,聽到冥烈這麼說,不由抬了眼睛去看他。
冥烈嘆一口氣,無奈解釋:“小薔薇,你想一想,你們中間最大的癥結,真的己經解決掉了麼?”
“最大的癥結?”薔薇疑惑。
“笨死了!”冥烈屈起食指,不怎麼客氣的彈在薔薇的額頭上:“慕容府!當然是慕容府!他現在對你好,只是覺得當年的事情錯怪了你,對你過意不去,可是從始至終,他有答應過你會幫你調查慕容府的事情麼?
查清楚當年那件事情的真相,還慕容家清白,是你娘臨終前的遺願,你身爲慕容家的後人,當然不會放棄,可是一旦查清楚了那件事情,勢必在朝雲朝裏上下引起不小的動盪,甚至當年那些慕容家的將軍們真的起來造反都有可能,你覺得御流光會讓你調查這件事情麼?一旦你們因爲這件事情起了衝突,你覺得他會怎麼對你?他究竟會選擇你,還是選擇雲皇的江山?或者你是要告訴我,你己經放棄了調查那件事情,要爲了你的一己之私而將你娘臨終的遺願和整個慕容府數百年的榮耀棄之不顧?如果是這樣,小薔薇,那你就太讓我失望了。”
“我……”冥烈連珠炮似的一番話轟的薔薇幾乎有些緩不過神來,可是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似乎都有着不可辯駁的理由。
“小薔薇……”冥烈的語速緩下來:“就算不爲了你娘着想,不爲了慕容府着想,那也要想想那四十萬士兵啊,他們都是如此的愛戴你外公,可是他們的死,卻成了栽在你外公身上的污名,你覺得在九泉之下,他們能夠安心麼?”
薔薇猛的抬起頭,眼睛裏晶亮一片,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她以往所想,都是一定要查清當年那件事情的真相,然後向那些士兵們告慰,告訴他們,他們不是慕容垂所殺,以此安慰他們的亡魂。
可是她卻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士兵與慕容垂並肩作戰,必然早就知道慕容垂有沒有做那些事情,也許他們心底真正的不安,正是因爲他們的死,而加諸於慕容垂身上的污名!
“冥烈,我……我該怎麼做?”心底裏惶恐一片,因着冥烈新指出來的這個方向,反而迷茫的失去了方向。
“薔薇……”冥烈伸手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語氣堅定:“查下去,把那件事情一直查下去!只有當年那件事情水落石出,你的幸福和安寧,纔會真正的到來!”
“可是……”薔薇下意識的想說自己己經沒有那麼多時間,話到嘴邊,又硬生生的嚥了下去,這種事情,自己知道就夠了,不必再給別人多添煩惱。
君落羽走的時候曾從她身上採了些血去,薔薇知道他一番好意,想要爲自己配製出解藥。
可是七蟲七花,配伍何止成千上萬種?就算君落羽醫術通神,又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就找到她所中的是哪些毒物配伍,更惶論配出解藥。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自從從大理寺轉了一圈出來之後,身上毒性的發作似乎加快了數倍,原本至少應該還有半年纔會發作的藥性,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催着胳膊上的紅線向心口蔓延。
薔薇給自己把了脈,猜測自己還有兩月可活,這都己經是最最寬限的時間,如今君落羽遲遲不見蹤影,自己的這條命,究竟能不能撐到他回來的時候,恐怕都很難說。
這些思緒在腦中一閃而過,薔薇看着冥烈,輕聲說道:“冥烈,你讓我……再想想……”
冥烈望着薔薇突然黯然下來的神色,心中湧上一絲心疼,他終究還是心急了些,逼得她太狠。
聳了聳肩膀,又露出一貫的笑意,揉了揉薔薇的發頂,做出沒心沒肺的樣子說道:“不急不急,你慢慢想,冥烈哥哥別的不多,就是時間多。對了,你還沒說你要去什麼地方呢?”
方纔聽冥烈說了這些話,薔薇幾乎忘了自己今天找冥烈來是要做什麼的了。此時聽冥烈一問,思及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忽然有些悲哀的發現,冥烈剛纔說的話並沒有錯,她不可能放棄調查那件事情的真相,可是一旦被流光知道而與他發生衝突,那麼,在他的心裏,究竟是自己的份量重一些,還是雲皇的江山分量重一些?
搖搖頭拒絕去想這個問題,因爲總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如此的顯而易見,甚至根本不需要去想。
流光的心在天下,他要幫助雲皇一起,重頭收拾這一片碎亂的山河,要變亂爲治,建立一個幼有所養,老有所依,殺伐亂世,滅形絕跡的人間樂土!
這樣的心胸,這樣的抱負,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小小的慕容薔薇,阻礙了步伐?
胸口輕輕一跳,傳來細微又不可察覺的疼痛。
薔薇強迫自己把所有這些念頭趕出腦袋,只去想眼前要做的事情,她望着冥烈的眼睛說道:“我想去一趟慕容府!”
“好。”冥烈連問都不問薔薇要去那裏做什麼,只是直接點頭答應:“我可以去安排。”
雖然冥烈對自己的要求向來都不拒絕,然而這一次他答應的如此痛快,還是讓薔薇心中莫名的湧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望向冥烈,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冥烈回望薔薇,挑了挑眉毛,自己開口說出了薔薇心中的疑問:“小薔薇,你在奇怪爲什麼我答應的這麼爽快對不對?”
薔薇面色露出一點尷尬,卻是點了點頭。
她的確是覺得這一點很奇怪,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去問。
冥烈並不在意,只是望着薔薇,神色中卻帶了幾分認真:“薔薇,我曾經答應幫你做三件事情,可是現在都己經做完了。”
薔薇心中猛的一跳,難怪總覺得不對勁,原來不對勁的地方,在這裏。
“那……”
“我也說過,以後你再想要讓我幫你做事,就必須要付出代價,而我要的代價,往往都很高。我可以答應明天帶你去慕容府,可是同樣的,你也必須答應我一件事情,你能做到,我纔會帶你去。”
薔薇心頭直覺的逼上一種不太好的感覺,用力嚥下一口口水,艱澀問道:“什麼事情?”
“跟我走!”
“什麼?”薔薇攸的睜大眼眸,彷彿沒聽清冥烈所說的話。
“跟、我、走!”冥烈一字一字再重複一遍,直直看着薔薇的眼睛:“我可以帶你再去慕容府,可是前提是,去完了之後,你必須要離開這裏,跟我走。”
“去……哪裏?”薔薇的手緊緊的抓住了被子,她的確如冥烈所說,因爲流光對她好,所以猶豫了,遲疑了,想要放縱自己留在這裏。不去想孃親,也不去想慕容家,哪怕只有兩個月的美好,也總比碌碌一生,什麼都沒有的好。
可是她心裏又隱隱的覺得,她不能呆在這裏,更不能死在這裏,至於爲什麼會這麼想的原因,卻又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
離開對於薔薇而言,從來都是各種選擇中必備的那一個,可是當這件事情被冥烈用如此鄭重的語氣驟然提上臺面的時候,她卻還是忍不住覺得心底一絲一絲,泛着細碎又綿密的疼痛。
“去哪裏並不重要,薔薇,你做得到麼?”薔薇的掙扎一絲不落的落入冥烈眼中,可是冥烈知道,現在這種時候,他絕對不能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