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太後(三)
所以她要忍,她要學習,她要反擊!
她要適應這個地方的生存法則,要好好的活下去,要盡她的所有,去完成孃的遺願。
一旦決心下定,做起來,似乎並沒有想像中困難。
爾虞我詐,陽奉陰違,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心腸硬上三分,手段狠上三分,機謀深上三分,偌大一個皇宮,有什麼地方我去不得?
不會再因爲看到有宮女小廝喫不住打就心軟去求情,反正求也是無用。
不會再因爲害怕廚娘的冷言冷語就餓肚子,身體是自己的,還要留着派上大用處。
也不會再在年長嬤嬤的銀威下任打任罰,還要苦苦隱瞞,只需假作不小心將傷處露在蓮華的眼前就好,蓮華自會處置,她從不允許,有她以外的人,傷了自己。
當一切做成習慣與本能,有一天突然回頭,卻發現這個人,連自己都不認識。
有一天樂池怔愣着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問她:“薔薇姐,你還是薔薇姐麼?”
她呆站在原地許久,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就是從那一天起吧,她斂了心性,收了狂肆,低眉順目,神色淡然。
與她無關的人,不幫,沒有觸及她底線的仇,不報。
她學會了四個字,獨善其身。
原來這樣清清淡淡的,其實也可以生活的很好。
本想一點一點從赤焰的皇宮中挖出真相,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那一場誰都料不到的奇襲,終是亂了她的步調。
從再見到流光的一瞬間起,所有的一切就都亂了,那時的慌亂無助,那時的隱忍刺痛,那時的心如刀割,那時的運籌帷幄,那時的開懷暢笑,那時的嬌羞不勝,她從不知道,原來自己還可以有這麼多的情緒。
到如今,竟然連闊別多年的宮廷手段都開始冒出頭來,她才發現,當初那個只想安安生生查出真相的薔薇,早己不知去了哪裏。
剩下的這個薔薇,以流光爲她的天,以流光爲她的地,以流光爲她的骨血皮肉,流光給什麼,她就受什麼,流光需要她什麼樣子,她就會變成什麼樣子。
往事辛酸,如何細表,能問出口的,也非是一句:“靖王,你信也不信?”
流光看着薔薇,一雙流波美目中波瀾萬千,洶湧而來又迅即消逝,思及自己在赤焰爲質時曾親眼見證了她從消沉到偏執再到恢復清澈的過程,忽然後知後覺的發現,也許那段日子,她所經歷的事情,她所走過的心境,要遠比自己所看到的,艱難複雜的多。
輕嘆一聲,伸手牽起薔薇,用幾近細不可聞的聲音問道:“對太後的觀感如何?”
薔薇神色一凜,之前表現出的那種敏感急智立刻湧上,低聲答道:“八風不動,不可揣度。”
從頭至尾,太後面對他們都是一副慈和的樣子,藉着對傅雪嬌亦嗔亦罵,將一切不妥當的地方都安置的妥妥當當,達成了自己的目的還叫人覺得無比受用。
流光輕望一眼薔薇,面無表情的向前緩行,小道的盡頭是一個不大不小的荷塘,此時己是九月,多數荷花都己謝了,殘枝斷杆也早己被收拾乾淨,只留一汪清淨的湖水。
此時夕陽己經完全沉下,暮色漸漸合攏,池塘上倒映着周圍樹木的影子,黑黢黢的一片,倒顯得平日裏清瑩的湖水深不可測,如一隻擇人而噬的獸,正張大了嘴等待着。
流光在那池邊停下,忽然指着池水說道:“這水看起來平靜,其實底下卻是暗流洶湧,輕易不得下水戲玩,否則再想上來,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不過對於站在岸上的人來說,現在後悔不想下去,倒也還來得及。”
薔薇先是微微一愣,弄不明白流光這些沒頭沒腦的話是怎麼冒出來的,這樣涼的天氣,又是小小一個荷池,怎麼可能會有什麼暗流洶湧?更不可能有人下去玩水。
然而腦中一個閃念,理解到流光言下之意後,薔薇卻只覺心中驀的一暖,他的心裏,畢竟是有着一點她的,否則,又怎麼會在即將把她帶進風暴之中的時候,還要停下來勸她一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輕輕一笑,薔薇伸手反握流光的手,面上笑靨如花,柔聲說道:“臣妾膽小,向來不敢單獨戲水,每次戲水,必有人相陪,臣妾相信,那將臣妾帶入水中之人,也一定會將臣妾拉出來,靖王,您說呢?”
流光修長身軀輕輕一震,薄薄的脣抿成一線,卻是一語不發,良久,才輕聲說道:“時辰差不多了,我們也是時候和太後一起去前殿赴宴。”
“恩。”薔薇巧笑輕輕點頭,乖順的隨着流光向來路走去。
流光與薔薇在花園漫步密談的時候,這個皇宮的兩個地方,亦同樣在進行兩場內容各異的密談。
廣寧宮內室,韓太後己然着裝完畢,除了一個貼身的老嬤嬤外別無他人,之前的雍容在韓太後臉上再也找不到,眉眼間是細細的陰狠:“秀雲,爹爹派去聯絡琳琅皇子的事情還沒有消息麼?”
“回太後,老爺派去的人己經到了琳琅,會盡一切手段幫助衛澤皇子,相信,衛澤皇子不日即可到來。”
“叫他們想辦法動作快點。”
“是。”
“還有,叫欽天監的那幾個老傢伙不要着急,給我慢慢的祭天地選日子,一天沒有本宮的命令,這靖王妃祭天地告祖宗的事情,就一天不能完結,明白了麼?”
“奴婢明白,一定會妥善通知欽天監各位大人的。”那叫作秀雲的嬤嬤低頭垂目,一臉恭謙。
韓太後面上浮出一絲厲芒,御流光,你以爲帶回了赤焰的公主,是爲自己找到了一大助力麼?你能用她來控制衛澤,本宮也一樣能用她來控制衛澤。本宮倒要看看,我們到底,誰能笑到最後。
門外傳來哭哭渧渧的聲音,一個粉紅身影風一樣刮進內室,拜倒在太後的腳下:“姨娘,太後姨娘,您要給侄女做主啊……那個,那個狐媚子她……”
“行了,堂堂一個郡主,這像什麼話?”韓太後不悅的皺起眉頭,看到面前那張圓潤潤的小臉哭的眼腫妝亂,滿面淚痕,想起這妮子平日裏伺候的也算是盡心,不由又緩了面色說道:“你放心,她做不了靖王妃,該是你的,總是你的。”
“真的?”前一刻還哭的梨花帶雨的傅大小姐面上立時大雨轉晴,連眼淚都顧不上擦,撲到韓太後的膝上說道:“雪嬌就知道太後最疼雪嬌了,只要能讓我嫁給靖王,太後說什麼,雪嬌都聽。”
韓太後伸手在傅雪嬌背上撫撫,淡聲說道:“快去洗洗你那張臉吧,等會兒還要去赴宴呢,你就這麼讓你的靖王看麼?”
傅雪嬌聞言嗖的一聲跳起來,尖聲叫道:“呀,我都忘了還有這麼一回事了,太後,雪嬌先去梳洗了啊,等一下過來服侍太後起程!”
匆匆忙忙的行了禮,跑出門外。
嬤嬤秀雲低聲問道:“太後,您真的要把讓安平郡主嫁給靖王爺?”
太後轉頭不屑的看着秀雲嬤嬤,冷冷的說道:“一個活人,能嫁給一個死人麼?”
秀雲嬤嬤一凜,立時閉住了嘴。
她怎會不知,太後想要靖王的命久矣,只是遲遲找不到下手的機會罷了。
其實幾十年前,朝雲皇家子嗣並不是如今日一般凋敝,那時朝雲也與風林大陸上的其他國家一樣,皇帝之下,還有十幾位王爺公主,幾十位郡王公爺,至於其下的子子孫孫,更是有數百位之多。
可自從將慕容家滿門抄斬之後,江湖上突然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個以慕容家徽爲名號的飛星閣,這個飛星閣自出現以來,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以朝雲皇族爲對象,趕盡殺絕。
無論是成年男子,還是嬌弱女眷,甚至是還在襁褓中的嬰孩,只要血脈中沾上了一點朝雲皇族的血統,就會毫無例外的被列入誅殺名單。
只要能夠達到殺人的目的,飛星閣就無所不用其極,刀劍,火藥,強弓勁弩,毒,賭,女支女,孌童,伏擊,暗殺,圍剿,甚至正面對戰!
飛星閣閣屬進退有度,章法凜然,一擊得手,立刻功成身退,絕不戀戰,倘若退不掉,則立即咬破口中毒藥,不留一絲把柄,死無對證。
這種半江湖半正規軍的對戰,以及飛星閣龐大準確到令人髮指,總能第一時間精確掌握朝雲皇族動向的情報系統,令人覺得他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門派,在它的後面,一定有一股隱藏極深,卻又極其龐大的勢力。
那時朝雲天家人心惶惶,每個人的頭頂都被蒙上了一片極沉重的烏雲,更有傳聞說,其實慕容垂根本沒有死,是他組建了飛星閣,回來爲他的族人報仇了。
在飛星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迅速誅殺掉二三十位朝雲皇族之後,朝雲天家子弟幾如尺弓之鳥,就連如廁都要護衛重重,可饒是如此,仍是防不勝防,除了每次戰後戰場上多丟下幾具飛星閣人的屍身之外,朝雲的皇族,仍是以可怕的速度,一點一點的衰減下去。
前任雲皇本來有十幾個皇子公主,可是在飛星閣的關照之下,只有雲皇流夜和靖王流光,得己磕磕絆絆的活到成年。
對於雲皇的伏擊和暗殺,這些年來從來沒有停止過,手段一慣的陰毒狠辣,而對於靖王流光,前些年因爲他身在赤焰,飛星閣的人大概覺得焰皇會替他們殺了流光,所以一直沒有採取行動,回到朝雲之後,雖然又曾遭遇過數次襲擊,但自從兩年前開始,不知道爲什麼,飛星閣忽然基本停止了對他的攻擊。就算偶有爲之,也都是小打小鬧,簡直就跟給他喂招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