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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是哪裏的丫頭?”一道清亮的聲音在箴兒身後猛不丁響起,驚得人又往前兩步才住了腳,迅速就平復好心情,緩緩轉身福身請安道,“匯二爺。”
又起身垂首往一側站定,才道,“奴婢是如意閣的丫頭,大姑娘那邊做繡活,正要送花樣子過去。”
茵兒因份位小隻能屈身,往箴兒身後一站,垂首什麼也不敢看。
匯二爺含笑瞅着眼前這個丫頭,上前靠近了一些,手中把着川西灑金小扇,“我可是見過你?”
箴兒福身,頓了頓才答道,“上次隨末蕊姐爲各院派送掛果之時,請匯二爺的安,二爺事忙,這等小事不當的。”
匯二爺又往前走了兩步,兩人眼看就要挨着了,箴兒頭皮一陣發麻,雙手緊緊捏着拳頭,誰料匯二爺竟是不住腳,沿着遊廊往前去了,順手從玉帶上扯下一方玉珏扔與箴兒,且笑道,“原來是三娘跟前的。這裏繞遠了……”
箴兒垂首謝過,更加垂首不言,只等匯二爺遠去了,才腳下一軟,順勢就坐倒在一旁的廊椅之上。眼中一片暗沉,半晌一動不動,慢慢閉上眼,復又睜開之時,依然恢復清明。
茵兒嘴角動了動,終還是問了句,“姐姐可是疲憊了?”
箴兒淡淡苦笑,瞅了瞅被自己扔在一邊的玉珏,還是收了起來,“無事。走罷。”起身猶豫了一下,又道,“有的話就爛在肚子裏。”
茵兒一愣,還未及反應,箴兒已經轉身,回到先前的三洞橋那邊過去了。
及至明月軒,大姑娘才遣了人往如意館那邊去了,這邊碧珠一面自惱一面趴在小臥幾之上拿了細筆重新描畫。箴兒將那幾頁花樣子遞上之後,略微喫了些茶便告退了。大姑娘知道這會子涵哥兒要回瞭如意館,也不多留,命人拿了綢傘撐着避了日光,送了回去。
心裏捏着事情,箴兒回瞭如意館之後便窩在東跨院裏,盡心看護涵哥兒,搖着木牀直髮愣,末蕊近了身都不知道,猛地站了起來,倒把後面末蕊嚇了一大跳:
“怎麼了?!”說着,還平撫了胸口,吁氣道,“一驚一乍的,真不像你。……大姑娘可說留碧珠到什麼時候麼?”瞧着搖籃牀中仍舊呼呼大睡的嬰兒,不由得笑了,“如夫人午覺也醒了,正說着涵哥兒呢。”
箴兒低頭想了想,抬起頭,紅脣微微一動,那巧的涵哥兒的兩個奶孃正掀了簾子進來,“末蕊姑娘來了啊。”
末蕊看了看箴兒,對這兩個奶孃道,“抱涵哥兒前面去吧。”又拉着箴兒落在後面,慢慢從搖籃牀上去了撥浪鼓之類的小玩意,兩人正落在人後,因低聲試問,“可是涵哥兒哪裏不妥?”
箴兒搖搖頭,“都好着呢,就是貪睡,無礙。”順手從小牀邊上取來淨爽的尿布,低聲慢慢說着,“只是方纔去的路上,彷彿碰見匯二爺……同漫哥兒房裏大丫頭,叫小玉什麼的……”
末蕊一聽便皺起眉頭,兩人默然半晌,才道,“匯哥兒瞧見你了?”
箴兒點點頭,垂着眼眸,看不清什麼表情,“追上來問了幾句話,知道是如夫人房裏的,又沒說什麼,只賞了個玉件。”
末蕊瞧見箴兒神色怏怏,知是勾起蜀中舊事,不免替她擔心一番,遂從她手中接過尿布,又說了幾句話,就讓在跨院裏歇息不必過來侍候,只自己先往正屋裏去了。路上遇見石蓮才從大夫人那邊過來,便問了幾句。
石蓮笑嘻嘻地捧着手中的托盤道,“正是這些,咱們什麼沒有,大夫人就是太偏愛小主子了。”
末蕊翻着看了看,都是些綿軟的布料,笑道,“這一向你跑來跑去的,可又騙了什麼好喫的?”
石蓮紅撲撲着臉笑道,“姐姐忒會說蓮兒了,松合姐姐一向都是拿了香果子與咱們的,沒什麼特別的,只沐熹院門上印家的女兒拉着我說了幾句話,蓮兒都省的。”
末蕊笑了笑,兩人才別過。穿過抄手遊廊正到西角門下,瞧見正院下穿堂花廳那邊疾步兩個年輕媳婦過來,趕緊迎了上來,原來是大夫人那邊的,問了緣由不敢耽擱,將人引入正房候着,自己往裏間請了如夫人出來。
安如聽說是大夫人跟前的,不由得奇怪,方纔送涵哥兒回來之時怎麼不讓人順便帶話過來。已經換了衣裳,拿了薄衾蓋在兒子身上,纔出了來。
那兩人連忙上前行禮,說道,“老夫人舊疾突發,吩咐三夫人照看好涵哥兒就趕緊過來。”
安如一聽便知道事情大了,忙命人換了衣裳,又細細問了情狀,緊皺了眉頭,“從前這般突然暈厥如何得治?”
其中一個媳婦答道,“老夫人的病一向配有靈藥,便是暈厥很快也能醒過來,只是這一回老夫人在齋堂裏一時無人,竟錯過了時辰……”
安如很快收拾妥當,一身素裹的衣裳清淡簡單,留下碧珠看守,領着末蕊菱兒匆忙往沐熹院去了,還未到跟前,就有丫環過來傳話,“大夫人、二夫人已經往老夫人那裏去了,三夫人來了就直接過來。”
一直到了老夫人的院子裏,衆人均已齊備,前後不停地忙着,大夫人同繁生早已侍疾在內室多時,二夫人同柳氏等人煩坐在外間,個個屏氣凝神。安如瞧見這番,更是不敢多言,彼此見過禮之後也坐了一旁,靜聽內室動靜。
過了許久,大夫人疲憊着從裏面出來,瞧見衆人都來了,被二夫人扶坐在軟塌之上,低聲吩咐,“孩子們就回去罷,不用手在外面。”梅阡出去傳話,外面很快傳來姑娘同爺們的叩頭告退聲。只三姑娘哭泣的聲音隱隱在耳,環亙不絕。
大夫人眉心輕蹙,扶着額頭慢慢道,“這幾日大家都留在這裏,我同爺自在裏面侍奉,二妹妹把這外面擔當起來。”瞧見二夫人有話說,抬手打斷,“有柳氏幫襯,再不行進來問我也是可以的。”二夫人應諾,柳氏亦上前行禮。
“三妹妹領着梅阡將東跨院重新打掃,這幾日大夥兒就歇在這邊——我同爺的行臥就與你照看了。”
安如哪裏敢接,只是大夫人心意不變,如何也只能擔當起來,梅阡這一時已同末蕊站到一處。
還有些話要說,外面菊弈疾步從一側廂房進來,福身遞了紙箋道,“楊先生出的藥方。”
大夫人擺擺手,直接讓人去後面採藥熬煮了。
又喚了管家娘子進來交待事情,遞與二夫人幾副領牌,如此吩咐,又取了兩副領牌與安如,交待如何往庫房要東西,這才扶着松合進了裏間。
二夫人自嘆一口氣,看着柳氏道,“您說說吧,我可是一頭的抓瞎。”柳氏則很快細擬了一份章程,兩人商量着,命人查看之前靈藥的配成,又往揚州城裏尋訪名醫、以及配藥所需的一些藥材齊備。
安如不敢多待,領着梅阡就往東跨院去了,前後查了一遍,很快分出繁生同大夫人的行臥,又二夫人同自己分居正房兩側,柳氏、王氏等則劃了東、西廂房。
前後仍舊不敢放鬆,又尋來掌管各院房屋鑰匙的珊瑚,仔細問了,很快命人又將正房左抄手的兩間耳房騰出來,換作繁生二人的臨時歇息之所。
宅子裏常駐的餘大夫這一時出入內院極不方便,索性命人問了大夫人,讓傳慶隨時同餘大夫一處行臥,隨時在二門上候命。
珊瑚領了對牌,就引着一衆丫頭媳婦們往庫房要了枕臥屏帳,悉心佈置不敢懈怠。
這些活做完,仔細檢查過三遍,已經是華燈初上了。
安如不知安排是否妥當,同梅阡說了說,穿過沿下走廊,過了小月洞門,從東南角門過來,正碰見大院裏安慶從裏面出來,急匆匆往外走,因喚了過來,“鳳章鳳先生如今在哪裏?”
安慶不敢含糊,恭敬道,“前一陣子送了大夫人回程,留在劍南道,如今才收到消息,人已經走了大半月了。主子已經嚴令各地一旦有鳳先生消息立即請回,如夫人且寬心。”
梅阡微微抬頭看了安如一眼,並不說話。
安如忽然想起什麼來,放了安慶離開,疾步往正房裏去,門上的丫頭們有進去通報的,也有幫着打着簾子。
只聽裏面薛氏的聲音便傳了出來,影影綽綽的。安如眉頭一皺,放下步子,才聽得清楚裏面再說什麼。
大夫人瞧見安如進來了,她身後的梅阡輕微點點頭,便知不差,放下心道,“爺方纔用過晚膳,你進去請了爺出來,外面休息一晚。”
原來兩人已經在裏面侍候看護了一天。
安如福身應諾,松合便領着繞過珠簾屏風,又見一小門,上石青撒花軟簾才一動,繁生滿臉倦色從裏面出來,見着安如,微微鬆了一口氣,“怎麼過來了?”
“大姐姐讓我過來請爺先歇息一晚,明日也好有精神。”
繁生點點頭,命松合進屋內看顧,又在安如的服侍下養了神,大夫人才從外面進來,瞧見繁生疲憊,嘆氣道,“今晚我來守着,你明早過來換我罷。”
安如已經過來扶着大夫人進了裏間,濃濃的中藥味道,鶴髮老嫗正安靜地躺在裏面的華帳之內。
退了出來,才扶着繁生往東跨院去了。房間內滅了薰香,又拿香草仔細燻趕的蚊蟲,放下帳簾,悉心侍奉繁生歇息,汗涔涔地放下賬簾正與走,繁生卻直扯着安如的袖子不放,閉着眼低聲道,“陪我說說話。”
安如忙着道,“大姐姐她們都在那裏忙着呢!”
繁生嘆氣,“她那裏忙,你去了也是添亂!”
安如停在那裏半晌,才道,“你就知道是添亂?”
繁生卻不言語了。
安如知他心裏不好受,想着,慢慢坐了過來,便說道,“方纔我聽見大姐姐她們說話,想着不然衝一沖喜……”
繁生猛的睜開眼,手中握着她的手,沉聲道,“你願意?”
安如吹着眼眸,半日不見言語,亦看不見表情,繁生心中一冷,正待說什麼,安如才慢慢哼道,“你敢!”
繁生頓時化開了心,緊緊包裹着小女人微微顫抖的手,重新閉上眼。
安如亦和衣躺在牀沿上,貼着繁生髮熱的身子,低聲呢喃,嬌聲軟語,“咱們說好的,一處行臥,一處說話,你要是敢同別的女人……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繁生心裏暖暖的,不由得將她攏在懷中,下巴抵着她的青絲,疲憊道,“敢不理爺?!”
安如低低笑了,從他身上爬起,昏暗之中兩隻眼睛晶晶閃閃,想着便道,“……你也知道,我那裏有個丫頭替我調理過身子……你看敢不敢把她叫來——”
繁生立刻就想到了,猛地從牀上坐起來,抓着安如的胳膊緊張的問,“可是宋家七房遺失的女兒不是?”
安如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你,怎麼知道?”又氣悶道,“遺失?倒說得好聽!”
繁生沉吟片刻道,“明日讓她同我一齊進去診脈。”
淡淡嘆了口氣,才慢慢說,“她母親長年病臥與她寄住於蜀南藥王谷,與鳳章雖無師兄妹之名,卻也是情分非常……後來孤身回了宋家,蜀中蠻子作亂,宋家的一些人趁機將小女孩兒同她一胞的哥哥分離,奪了利益,又輾轉賣到咱們這裏。”
安如低聲道,“她寧可爲奴,也不做宋家姑娘……”依偎到繁生懷中,襯着他的呼吸,“……如果那一時你沒遇到我……”
繁生心中一滯,不知爲何突然很害怕,緊緊抓住抱住她,“放心……沒有如果。”
周圍安靜地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深一淺。繁生不敢放鬆,執意要說話,要感覺她的聲音。
回憶往事,總是讓沉睡的夜變得渺遠。
“老夫人……同你一樣,從前都是獲罪官家的人……孃親——”繁生艱難地念下這個名字,“孃親,買了她……後來,娘臨去了,將我從那裏送出來,同她逃到這裏,一路上……很難……後來纔好。”
安如撫着他起伏不定的心,吻平他緊皺的眉頭。悄悄哄着他睡着。
夜一遍一遍加深。
忽然前面院子一陣吵鬧,不多時跨院被闖入的燈火照亮,安如趕緊爬起來就要到外面,只聽見大夫人焦急的聲音漸漸傳了進來,安如只覺渾身發涼。(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陸www.qidian.,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