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柔和的曙光打破黎明的寂靜,穿過濃密的樹葉縫隙落在了楊清風平靜的臉上。
他睜開了眼,是時候了。
拄刀站起身來,與他同一動作的,還有大樹背後的不戒和尚。
兩人無話,一齊來到空地之上。
一夜之間,空地之外已圍了數十人之多,大多都是江湖人士,也有少許周邊旅人來此湊個熱鬧,彷彿真的有什麼好戲等着他們。
天色微青,晨風微涼,多數人都還在這涼風中熟睡,不過有少許感受到異樣的人已經醒來,動靜大了,周邊的人也在一個接一個的醒來。大家都站起來,沒人坐下,一是尊敬,二是怕被誤傷到時候好躲避,但其實,以這裏大多數人的修爲,真的誤傷,他們根本沒有躲避的時間和能力。
倒是藍彩蝶和那摳腳大漢睡得香甜,全然不顧周圍已經有些沸騰的氣氛。只是兩人睡相大相徑庭,叫人忍俊不禁。藍彩蝶睡相甜美,嘴角掛着笑容,讓人看了都心情爲之舒暢,但摳腳大漢擺了個大字睡在馬車頭,時不時還會抓抓這抓抓那,叫人無法直視。
但這些都是剛醒來之人轉動目光會看到的場景,多是不會逗留,畢竟重頭戲不在這。
百十隻眼睛,齊刷刷地望着場中之人。
白風,戰十數名一流高手,數十名二三流高手,從無敗績,絕對的強者!
不戒和尚,殺人如割草,心狠手辣,武功高強,就連三煞中的柳歸雁和王檀,都沒有和他打,這一次主動找上白風,不管是輸是贏,有這種勇氣,也定然會有一定的把握。
總歸是強者對撞,絕對不會不精彩。
刀在手中,看着對面的不戒和尚,楊清風不知爲何會突然生出一絲莫名的興奮,這是一種好戰的興奮。他已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顫動着的刀身都在告訴他,不戒和尚定是個不錯的對手。
“白風!”不戒和尚掂了掂手中的刀,朗聲道,“王檀他們都不和我打,你卻願意和我打,我敬你,所以不會留手。我雖出生少林叫不戒和尚,但已脫離少林,所以這染血的長刀用着也無妨。我希望你也不要留手,比武切磋,死傷難免,就算死了我也不會怨你。”
楊清風只點點頭,也不多言,向後退了一步,持起手中的詭刀,看向不戒和尚。
不戒和尚也懂,也後退一步,也持起刀,看向楊清風。
氣息已內斂,周圍的人並沒有感覺到高手過招時那種強勁的內力衝擊,但這種平靜的場面,卻叫他們喘不過氣來。
最沉重的時刻莫過於此。
天青色完全退去,白雲浮動,正好遮住了照向這邊的陽光。
不戒和尚動了。
疾如風,氣勢驚人。
不戒和尚躍起,持刀在空中橫身旋轉了幾圈,勁風突起,呼嘯連連,刀身映出紅光,突的手伸直,刀身裹挾着強大氣勁,在空中拉出一絲若隱若現的紅線,向楊清風豎直劈下。
楊清風身後的人驚恐連連,向一側退去,趕不及的直接拿滾,這一刀的勁風直接叫他們臉上生痛,劈下的時候,直接是全身的骨架都像是要散了一般,若是不逃,被劈成兩半定然板上釘釘!
楊清風的反應也不慢,但相比於不戒和尚這迅猛強力的一刀,他的速度實在是太慢了一些。
不過,他壓根就沒想過要逃。
詭刀樸實無華的外表,配上他樸實無華的斜斜架起的一刀,着實看起來有些太過託大,也有些太不把不戒和尚放在眼裏,更有些對自己過於自信了。
白風,不過如此。衆人想。
所有人都看着這一刀確鑿無疑地劈砍到了楊清風的詭刀之上,也看到楊清風的身子向下壓低了一些,卻沒有看到楊清風倒下。若隱若現的紅線拉下,楊清風身後的地上出現一條細且深長的黑線,向遠處探去,直到一棵樹身上也出現這樣的線,纔是停下。
他們以爲,不戒和尚會在天空中停留一下,然後跳下來,然後楊清風瞬間暴成兩半,一切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是,沒有。
不戒和尚沒有停留,應該說,他沒有任何停留的機會。
楊清風從未託大,他只是知道這一刀他能接下,所以他接了。
剛剛接到不戒和尚的刀,他的右手一扭,刀身側過,化格爲壓,身子騰空,向前壓上刀背,全部向不戒和尚壓去。
這個舉動十分兇險,若是不戒和尚變招合理,楊清風定然會受到重創。因爲兩刀相接,雙方都能感受得到對方用在刀身上的力量,角度,以此來預測對方的下一步,高手過招,一向如此。
但不戒和尚不願意冒這個險,儘管他很瘋狂,他依然不願意冒這個險。在楊清風出現在這西湖畔時,他就已改變主意——不殺白風。
不戒和尚對自己的實力十分自信,也對白風的實力認可,但他不想殺楊清風,就不會選擇拼命。他覺得,自己或許在這個人身上,會找到人生的樂趣,在和楊清風交談之後,他更堅信了這一點。他也終於明白,爲什麼楊清風會和王檀柳歸雁那樣的人成爲朋友。
所以,不戒和尚的刀身後拉,左手冒險地向下伸去,一掌拍在詭刀下面。
楊清風意識到不戒和尚退後的想法,也不追擊,控住詭刀,飛身一踢不戒和尚回收的左手,對方也化掌還擊,砰的一聲,兩人拉開了距離。
這一次交鋒,雙方都沒有撈到好處。
不戒和尚畢竟是回收力盡之時,接了楊清風這一腳後,此時已是手心發麻,運起內力消除這一腳的影響。不過楊清風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剛纔接不戒和尚那一刀,看似有驚無險,實際上他還是受了些傷,從那領口整齊撕開的一個小口和皮膚下滲出的細小血珠就可以知道。
“好!”
衆人看得正是精彩,意猶未盡之時,突兀地響起這一聲大喊,不由得皺眉向發聲處望去。
原來不知何時,那摳腳大漢已經醒了,現在正喝着小酒,不知從哪裏弄來了一碟瓜子,磕得正響。
比鬥之事,絕不許從旁喝彩嚷嚷,顯然這摳腳大漢此時是犯了規矩,周遭的一些公子哥兒正要向他說教,他卻又突然張口。
“只是照你們這打法,再打個十天十夜,都不會有個結果,既然說好了不留手,卻又兩人都不盡全力,這樣又有何意思?”
衆人不解,兩人打得如此厲害,還不叫全力?這摳腳大漢莫不是來搗亂的,當下斥責之聲四起。
“他說的有道理。”楊清風開口道,“我的傷已不礙事。”
衆人聞言啞然,才知原來這白風是負傷前來的,心下也對這摳腳大漢的身份猜疑起來。
“好,既然如此,我便不再留手!”
不戒和尚閉上了雙眼,輕輕吐了口氣後,又猛地睜開雙眼,竟是一下將手中的長刀丟在地上,暴喝一聲,向楊清風奔去。
“白兄可要當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