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或許什麼東西都會撒謊。
無論是人,是動物,還是路邊的花花草草,又或者是那陰晴不定的天空,以及不知圓缺的月兒,都會。
有的人說,這世上沒有多少東西是能相信的;有的人卻說,這世界上還是有很多東西是值得相信的。
很多時候,這兩句話並不是完全對立,完全取決於當事人所想。而楊清風對兩者都不是太過肯定,值得他相信的東西不多,或者說,這世界與他有關的東西太少,需要他去相信的東西並不多。
他看人是否真實,很多時候是看對方的眼睛,眼睛確實是不會騙人,他一直堅信。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對楊清風並不適用,死與不死,他並不在乎,他一定會去看對方的眼睛。他發現,一個人很多時候能將自己僞裝得盡善盡美,但,唯有眼睛,在某些時刻,是會暴露那個人的真實想法的。
孫能確實老了,那雙眼看起來像是年輕人的一般清澈銳利,但就在剛纔那一瞬間,透露出的信息,差點讓楊清風沉淪其中。
蒼涼、悲痛、無奈,還有一些奇怪的,例如,平靜,是的,無法想象,飽含着這些情緒的一雙眼,竟然會如此平靜,就如一個湖內暗流湧動,但卻有一種奇怪的平衡,讓人在其中感到風平浪靜。
最奇怪的,是他的眼中,沒有憤怒。
他剛剛對王檀的一切憤怒,都是僞裝出來的。楊清風得出了這一結論。
所以,楊清風能分辨得出,剛剛孫能對自己說的這些話,都是真心話。
但是,楊清風不能答應。
他還有太多事要做。
安葬藍雲,併爲他找到他遺失的祕籍。
尋找仇人,爲家人報仇。
與不戒和尚決鬥。
這些,都需要他去一件件完成,所以,他今天必須得走。
是的,他不能死在這裏。儘管如孫能所說的他是一個追求武道極致的人,但那是以前的他了,現在的他,已沒了所爲的理想。
“也是,可惜了這丐幫的小兄弟。不過無論如何,我不會手下留情,這一切,今日能否走出這金刀園,全憑你的本事了。”
孫能沉聲,手中金刀緩緩地自腰間向後移去,一寸,兩寸,三寸。
他,是雙手持刀。
楊清風沉默着,只是點了點頭。
他揹着藍雲,並用左手去扶着,不代表他在不自量力。
相反,這份沉重,時刻警醒着他——不能失敗!
詭刀在腹前發出嗡鳴,歡悅得如同新年即將獲得新衣的孩童一般,已經迫不及待了。
刀尖開始慢慢地沉了起來,向地下墜去,一分,兩分,三分。
月光不知何事又被厚重的烏雲壓在後方,光線一下子暗了起來。周圍零星的燭火,已經燒到了尾聲,根本沒有人注意到這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邊,就連另一邊孫正孫威等人與顧北城等人的打鬥,都無法吸引他們分毫。
洛紫煙把目光從地上緩緩爬起來的柳歸雁身上離開,仔細斟了四杯酒,都斟了個滿杯。她站起身來,將其他三杯一杯杯地分別放在這一桌的其他位子上,隨後走回原位,兩手輕輕端起杯子,望向楊清風,想下口,卻有遲遲不見下口,絲毫沒有注意到,有幾片雪花,已落到了他薄薄的紫色面紗之上。
王檀用手撥開凌亂的頭髮,咬牙拖着重傷的身軀,遲緩地向柳歸雁那邊走去,但走到一半,聽到楊清風與孫能那邊沒了聲響,再一感受,一股強勁的威壓向他這邊湧來,直將他的紫袍吹得鼓動起來。於是,他便停住了腳步,任由冷風將他的頭髮吹得飄揚開去,冰雪將他的臉砸得生痛,不過,這些與他胸口那火辣辣的鑽心痛感相比,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其實,這些他都已經不在乎了,望着楊清風揹着藍雲的那堅定背影,他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柳歸雁感受着後背那強烈的撕裂感,他知道自己的衣服已經破損不成樣了。在他爬起來之後,伸手去摸了一下,感受着後背一片溼熱,和已漏出大片的肌膚,他微微搖了搖頭,苦笑道:“又沒衣服穿了。”他已將折花刀收了起來,在洛紫煙面前的酒杯上停留了片刻,終於將目光移開,向楊清風那邊看去。風雪裹起他破碎的白袍,隨風飄揚起來,他輪廓分明的國字臉,神色凝重,眼睛已是眯成了一條縫,與孫能有三次交手的他,最是清楚楊清風接下來會有怎樣的一場苦戰。
他與王檀都沒有動,不是真的代表他們完全動不了了。現在孫正顧北城那邊戰得正酣,因近千江湖人士站了許多地方,所以狂刀門門徒多是於外圍督戰。就目前這樣,柳歸雁雖然受了不輕的傷,但他完全有自信能將王檀帶離此處。不過,若是如此,只怕楊清風會葬身於此。
他與王檀沒有交流,然而,卻都沒有走,因爲,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想法——願意將一切都堵在這個人身上。
大名刀客楊清風,這個他才認識不久的人,白風,這個他聽說過很多次的不敗神話。想不到,竟是同一個人。柳歸雁行走江湖的年頭很長,師父教給他很多東西,卻唯獨不教給他與人相處的道理,只是說,等他獨自行走江湖,就知道了。
但他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啊。
在外界看來,王檀是個十惡不赦的採花賊,但他三年跟下來,卻並未發現王檀有任何淫人之事,卻多見其鋤強扶弱,只是時運不齊,屢屢在巧合時間被人誤以爲是採花賊。而他自己,行着心中的正義,卻備受人非議,他不知道別人爲何如此,但他卻要貫徹下去,這一點師父倒是告訴了他:爲人,一身正氣便可。
一身正氣,是他的行事準則。無論生死。然而,楊清風讓他有些看不透,此人亦正亦邪,行事果決,殺伐果斷,楊清風在他眼中,做事看起來像是好人,殺人之時卻又像是壞人。而且,楊清風最讓他摸索不清的,是一個看起來沒有任何正義感,卻又在貫徹着與他柳歸雁一樣正義的一個人。
那看起來並不魁梧的身軀,此時揹着藍雲的屍體,在風雪的肆掠下,更顯得單薄。
一個受傷,並且只用一隻手的一流高手,去對一個剛剛中了慢性毒藥的超一流高手,勝算,幾乎爲零!!!
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們卻願意將自己的生命交託於他。
這是,信任。
PS:第一卷馬上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