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風醒來之時,午時已過。
髒亂的頭髮被汗水沁透,坐起來的他卻沒有在意,而是在喃喃自語。
“欠的債,來世還吧。”
他又夢到那片被燒得只剩一片廢墟的家園,那一具具屍體,還有那新婚之夜紅頭蓋之下幽怨的眼神。
那眼神,是因爲見過方芝琳,纔會夢到的。
自從那件事之後,只要見到了與過往一切有關的事物,他總會夢見過去,痛苦總是纏繞着他,一部分來源於回憶,一部分來源於自責。
他也知道,人死不能復生,所以無論如何,他能做的也只有復仇了。他知道,自己死了一定不會和過往的人在一個地方,他只能下地獄,所以,只有來世再還。
再次閉目,緩了一下之後,楊清風下了牀。
感受着冬日徹骨的寒冷,身體機能的漸漸恢復,他知道,自己的傷已經好了許多。
下樓去,小果早已醒過來,正守着滿桌的酒菜流口水,而藍雲也已經回來。
他們是在等自己,飯菜已經涼了,還在等自己。
楊清風微微嘆了口氣,道:“下次不用等我。”
“那怎麼能行,你都受傷了!”小果撅着嘴,拒絕得很果斷。
“是啊,白大哥,你就不要客氣咯。”藍雲也堅持道。
楊清風無奈,這世界上有太多倔脾氣的人,他是,面前的這兩人也是,索性不再就這個問題議論。
小果一邊數落孫家人有多壞,一邊又讚歎飯菜不錯,嘴裏還不忘狼吞虎嚥。
藍雲倒是喫得比較少,比之昨日在荊門第一客棧的時候簡直就是雲泥之別,楊清風看出來了,他是有心事。
不過藍雲既然沒說,楊清風也就不問。
飯喫到一半,藍雲突然放下了碗筷。
“白大哥,我思量了許久,還是決定將這件事說出來。”
見楊清風點頭之後,他沉聲說道:“今天晚上我要去殺孫家二少爺,奪回我勒東西,到時候不觀得不得行孫家都會追查,我不想連累你們,喫完東西我就走,以後要是有人問你們認到我不,你們就講和我沒得關係,我看孫家老大好像很欣賞白大哥你,應該不會爲難你們。”
藍雲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的手不經意的抓在桌子邊緣,力道控制不住,抓得桌子直響也未注意到。
聽到他這話,楊清風陷入了沉默,連小果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問:“就憑你也敢去刺殺孫家二少爺?我剛纔在樓上瞧瞧看他家裏面好多家丁巡邏,到時候怕你還沒有走到院子門口都被抓起來了。”
“之個不需要擔心,我已經摸清了路線,不會出問題勒,要是真出問題,我也不會牽連你們。”
楊清風沉默,爲的不是這個。
他不懂的是,爲什麼藍雲要將這件事說出來,他明明可以不說的。
這樣的事,若是碰到了幾個心腸歹毒的人,只怕已是將他供出去換取孫家的信任和賞賜了。
藍雲能將這樣關乎生命的事情說出來,真的是將他們看作絕對可以信任的人了。
所以,他擔心的不是藍雲能不能進去,也不是藍雲能不能殺了孫家二少爺,這些在他看來,以藍雲深厚的內力,以及之前早時那一刺來看,若是潛入了,想殺一個被稱爲武學廢物的孫家二少爺,真不是什麼事。
他最擔心的,是藍雲成功之後,怎樣脫身。
今日,就算有千人前來,那也是向着狂刀門來的,就算其中有人心中有小九九,那也是在他狂刀門的地盤,沒有人敢鬧事,沒有人敢與狂刀門過不去,到時候就算喝了個天翻地覆,狂刀門依然有餘力處理很多事,藍雲若是真要刺殺了孫家二少爺,只怕還沒有走得多遠,人死了的消息就會傳出,到時候整個孫家絕對立馬封鎖,只怕插翅難逃!
“你沒有想過後果嗎?”楊清風抬頭,看向藍雲的雙眼,那裏有着與這個世界不一樣的純淨,與小果一樣。
“我別無他法。”
無奈。
決絕。
藍雲的眼中,透露着不容質疑的堅定。
楊清風沒有再說話,而是起身去拿了一壺酒過來。
兩個碗擺開,開壇傾瀉,清澈的酒瀰漫着迷人的酒香,碰撞到碗底,彈開一朵朵花來。
酒滿,楊清風端了起來,看着藍雲。
但是,藍雲卻沒有動手。
“我不能喝這酒。”
“爲什麼?”楊清風頗爲驚訝,他本以爲藍雲是個豪爽的人。
“我不會喝酒,只怕喝了這杯,今晚我便去不成了。”
“好。”
既然如此,楊清風也就不強求,自己舉起碗來,敬了藍雲,便準備喝。
然而奇怪的是,藍雲突然雙手抬起碗來,一撞楊清風的碗,皺着眉頭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楊清風真未想到,藍雲竟會端了起來,還喝了下去,他看得出來藍雲是真的不會喝酒,於是也不說話,端起碗來。
這碗無言的酒,他們喝得很大口,喝得很痛快。
小果看在眼裏,不自覺的撇了撇嘴,這樣的事情在她看來,簡直就和瘋子沒兩樣,一個要辦事不能喝酒的人,說不能喝酒,卻又非要喝酒,另一個不勸阻不說,還跟着喝得來勁,不是瘋子是什麼?
喝完這碗酒,藍雲劇烈咳嗽起來,臉上已泛起紅暈,但他一言不發,而是帶着自己的短刀,徑直向外走去。
楊清風看着他離去的略微有些搖晃的背影,心中不免有些惋惜。
若不是要尋仇,他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控制不住去幫藍雲。
“楊大哥,你怎麼也不勸勸他?”小果疑惑道。
“勸不了,所以不用勸。”
“那爲什麼不幫幫他?”
“這是他的事,也是他的決定。”
“怎麼這樣……”
小果看着楊清風,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她覺得自己有些看不懂楊清風,也有些聽不懂他說的話。
這是何等薄情寡義的話啊!
但她心中又有矛盾,她覺得楊清風不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因爲楊清風從來沒有拋棄過她,而且楊清風會與藍雲喝這碗酒,也說明他不是這樣的人,但是,偏偏他又說了這樣的話。
她陷入了沉思,飯也喫得味同嚼蠟,索性就不喫了。
楊清風現在只是獨自喝着酒,也不說話。
過得一會,楊清風纔是開口道:“現在身在孫家,你待在這裏最安全,我下午必須出去,你不能再跟出來。”
小果一聽,原來楊清風已經知道她是跟出來才被抓住的,所以也不敢再說什麼只能悄聲問:“你去幹什麼啊?”
“殺人。”
楊清風不再多說,抱着長刀走了出去。
“你什麼時候回來?”
小果追了出去。
“你會回來的對嗎?”
“會。”
小果看着這個背影,聽着這個聲音,感受着這個冰冷的世界,突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這個時間,楊清風到了金刀園的正園,發現來了一些新面孔,但來不及細看,因爲前門處出現了一些騷動。
聽說,來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