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風已經醒來,他在喝酒。
他直覺得口渴,不是想喝水的那種口渴,而是想喝酒的口渴。
因爲那痛苦的回憶已再次湧現而出。
那血色的夜晚,那一片廢墟,那一具具倒在地上的,熟悉的屍體。
那樣的痛苦,如跗骨之蛆一般,無法驅趕,只能忍受。
所以他才喝酒,所以他也漸漸地愛上了喝酒。
“不得不說,這人送的酒真是不錯,只是不知道他是誰……”楊清風想起了王檀,但馬上又不再去想,“算了,反正都不重要了。”
“你不能喝酒!”
小果衝了進來,將一切收在眼底。
她看到楊清風現在斜靠着,纏着破布的右手抓着一個酒葫蘆,右手拉開窗簾,喝着酒,發着呆。
見楊清風不說話,小果如一隻發怒的小老虎,一下就撲過去,奪過他手中的酒葫蘆,氣衝地說:“你傷這麼重,不能喝酒!”
她的話有着小女孩特有的霸道,不許就說不許,無論是表情還是語言,都表達得很清楚。
楊清風愣了一下,他本不想搭理小果,沒想到小果竟然會用了那麼大的力氣將他的酒奪走,他想奪回來,但看到小果那一副急切的模樣,突然有些不忍,而那糾纏着他的痛苦回憶,不知何時,竟然已淡去了許多。
痛苦少了許多,小果又是這般堅持,在知道小果是女孩之後,他更沒有與她爭執的想法,所以只有作罷,向窗外看去。
小果本是很心虛,她真的害怕楊清風會過來搶酒,那樣的話她就真的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但她卻沒想到楊清風會這樣聽話,心中突然湧出一絲大獲全勝的快感,高興地將酒葫蘆放會原處,然後安靜的坐到一旁。
“這是去哪兒?”
“我要帶你去荊門看醫生,你傷得很重。”
“你可以不用管我,自己走吧。”
“怎麼可以,要是不……”小果說着,突然流下淚來,她在抽泣,“要不是爲了救我,你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
楊清風別過臉去,他最怕麻煩,一個女孩哭了,那真是個天大的麻煩,比孫武和莫雲加起來還要大得多的麻煩。
他沒有辦法,只得是沉默不語。
罷了,反正自己的身體也動不了,就由着他吧。
楊清風不說話,小果就在角落裏面靜靜地坐着。
一時間,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小果想問許多事,但她又怕楊清風不說,還可能生氣,所以她不敢問。
楊清風又不能喝酒,又不想說話,也沒有話說,他不喜歡看風景,但現在也只能是看風景了。
窗外的雪,已是小了許多,有不少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穿透下來,在雪地之上映出悅目的光輝,不少山上的石壁上吊着長長的冰柱,偶爾會有雪兔在枯樹腳跳竄,動到一些小灌木,還會撞落許多雪塊,掉在地上,發出輕響,那樣也會嚇它們一跳。
看着這樣的雪景,楊清風卻無任何感覺。
“先前我們遇到的那黑衣人又來過了。”
這句話小果想了許久,內心掙扎不已,現在才下定決心說出來。
“他又說了什麼?”楊清風問,他也不懂這個黑衣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他說,你不能去荊門。”
“爲什麼?”
若是之前,楊清風不會問,但他知道,這黑衣人只怕與這兩天的境遇有關,若真是有關,他現在倒是有些興趣了。
“他說,你要是去荊門,會遇到比這幾天更多的事情,也會見到不想見,又不敢見的人。”
果然如此。
果然是有些關係。
楊清風到不是對這人有興趣,而是對他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有興趣。
但這樣的興趣,對他確沒有太大的驅動力。
真正讓他的心跳動的,是那他不想見,又不敢見的人。
“莫雲出現在這裏,也就說明……”他自言自語着,突然發出一聲嘆息。
“楊大哥……”小果想問,但她又怕,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想見,又不敢見的人到底是誰啊?”
“你不需要知道。”
又是這樣的答覆,小果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她還是有着一絲期望,最終這期望還是變爲了失望。
不過她高興的是,自己決定帶他去荊門療傷,並且在聽到黑衣人的話之後,他也沒有決絕。
小果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絲暖意。
待她回頭向楊清風看去之時,發現楊清風已經靜靜地睡去。看着他那安詳當中又微微皺起的眉頭,小果的心中又突然有些難過。
馬車越往荊門靠近,路上的行人車馬就越多起來。
小果早已把帽子戴好,現在已經迴歸了那面目清秀的小乞丐模樣。
馬車進城倒是很順利,守城門的人都很識相的讓路,小果一猜就知道是六叔做了安排,接着又是有人接了他們去醫館。
楊清風被放到荊門最好的客棧東昇客棧的最好的房間,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大夫已在其中候着,雖年邁,但行事卻利索,一番望聞問切之後,立馬着手清毒上藥包紮,整個過程不到半個時辰,老大夫卻已是汗流不止,小果也在一旁緊張得不得了。
楊清風早已醒過來,老大夫在包紮期間,對於他的身體在短短幾個時辰裏恢復到這種程度,是連連稱奇,聽聞是服用了療傷藥,直是感嘆天底下竟然有這麼神奇的藥,只可惜他年事已高,無緣再見了。
其實王檀這藥,比之莫雲的六神歸心丸還要珍奇寶貴,所以當時莫雲要服用六神歸心丸也他也沒有搶奪過來,不然哪裏輪得到莫雲去用啊。
一切完事之後,小果又向大夫再三確認楊清風不會有什麼事纔是讓他走。
大夫剛走,外面立馬就走進來一人。
正是那追風神腿趙足令。
對於趙足令的出現,小果感到極其驚訝,她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但戲終究還是要演下去的,她嗖的一下就擋在了楊清風的牀面前,大聲地質問道:“你想幹什麼!”雖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兇,但她卻是在對着趙足令擠眉弄眼,意思是要他快走。
然而,趙足令卻沒有走。
楊清風坐起身來,伸出手,將小果撥開,與趙足令對視着。
“動手吧。”
躺在他旁邊的他的刀,那把不能用的刀,不知何時,已被他緊緊地拽在手中。儘管,他的這隻手在輕微的抖動,儘管,他的額頭已有汗水沁出,但他拽着劍的那隻手,卻異常的緊,緊到旁邊的小果都聽見了咯咯的聲音。
“不,你現在身體不適,我不會乘人之危的。我說過要你不再在她身邊的時候,再殺她。”
見趙足令也不廢話,立馬說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我受人所託,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是關於十七天前,開封大名的滅族一事。”
“什麼!”
楊清風雙目猩紅,不顧身上的傷口崩裂,直接踏着牀沿朝着趙足令躍去。
砰的一聲,牀應聲而塌。
一抹暗紅在空中隨楊清風閃動,向前方的趙足令襲去。
那把他以爲再也不會用的刀,此時,已是出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