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的路線很直,但是這串腳印走得卻是稀奇。
只見映着月光的雪地之上,除了那馬掌特有的腳印以外,旁邊就說兩條近直線的車輪印,而那串稀奇的腳印,就是車輪印旁不斷曲折交錯的腳印。
這腳印看起來就像是頑皮的孩童,在這深夜無人的雪中見着了罕見的人跡,便繞着兩條車輪印玩耍走出一般。
但這決無可能是孩童所爲!
楊清風看得出來,這行走之人用力比一般人走路輕一些,所以纔會留下腳印給楊清風發現,但這人卻不是輕功不行,因爲步伐雖然縱橫交錯,但卻有章可循,走出的路線,就像是一串串接連而去的梅花一般,可見這人輕功了得,絕對是爲了追趕走得很遠的馬車,所以用上了這種奇怪的行走方法。
這樣的方法,楊清風舊時略有所聞。
西南苗疆之地,有一個奇怪的山野農夫,因在山間砍柴覺得麻煩,山路又崎嶇難行,所以每次上山都會喝上一壺,有了些醉意才肯上山。一日,他行得累了,便停下來休息,偶然抬頭見山上梅花正開得茂盛,朵朵連綿,遂突發奇想,後沉迷其中,茶不思飯不想地花費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終於參悟出了一套了得的輕功,行得紮實,耗費體力比普通輕功要低得多,又行得奇快,原來是要走上五個時辰,中間還需休息兩趟,才能上得的高山,後來竟是隻需要半個時辰便可行完,當真是神了。
這門神奇的輕功被稱作醉梅行,而那山野農夫,也被人們拜爲醉梅老仙。
但這醉梅行雖然傳得神乎其技,楊清風也和江湖上的人一樣,僅僅是聽到傳聞,一直以爲是苗疆一帶爲了長威風鼓吹而出,並無真事,沒想到今日竟然見識了。
“你雖然是個壞人,不過你請我喫過飯,我實話告訴你,我見過山上那人殺人,他殺十幾個人,呼的一下就死光了,一個活口都沒有留!當時要不是我躲得好,只怕你現在也是見不到我了!”
回想起小果的這些話,以及他當時焦急的表情,楊清風終於明白,小果沒有說謊。
這人,打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小果!
“這小果就是一個喫飯都成問題,武功低下的窮酸小乞丐,難道身上還能有什麼天大的祕密不成?”
楊清風心中擔憂,急行中也在思考着這件事。
但他實在是想不明白,小果全身上下,全無奇特之處,那單薄的身軀,更不會藏得了什麼東西,若是真要說他有什麼異於常人的地方,就只有他那張臉了。
那張臉實在是太過漂亮了些。
但生得俊俏一些的人不是沒有,楊清風小時候,也是一個長相英俊的郎朗少年,這絕對不會成爲小果被追殺的理由!
又是追得小半個時辰,楊清風纔是發現了馬車。
楊清風想得沒錯。
果然有人!
果然是山上那人!
果然是山上那吹簫之人!
因他右手中,有一管緊握的孤獨的青白玉蕭。
因他那片身影,在這雪夜裏,孤寒寂寞。
楊清風見馬車已經停着,應該是剛剛停留沒有多久,小果並未從馬車中出來,想必已經是嚇得不敢出聲。
那人並不急,楊清風也不急,緩緩地向那人走過去。
那人意識到了楊清風的到來,停下了腳步,卻並不回頭。
楊清風終於注意到,這人只有一隻手,就是那隻拿玉簫的右手。
而他的左手,只剩下半截衣袖,在剛剛呼嘯而過的風聲中,激盪而起,掃亂了他整齊的髮鬢。
“你竟然能現在就追到,看來一定是殺了那些人?”他先發聲了,是個中年男聲。
“你也殺了。”
“你是來救他的?”那人並未回答楊清風的話,反而是再度問他。
“是。”
“大哥救我!”小果突然自馬車內探出個頭來大喊,他還完好無損,但神色驚慌,顯然是怕得不得了。“這人知道我當時看到他殺人,所以現在來殺我滅口了!”
聽小果這麼一說,楊清風總算是明白了,原來小果會躲在那樹林內,是這個原因。
“你敢救他?”那人完全不理會小果的話,又問楊清風。
“敢。”
“但你殺那重傷之人就花費了這麼長時間,只怕你救不了他。”那人輕笑道。他以爲,楊清風是在殺人上花了太多時間,他當然不知道,這世界上竟然還會有這樣一類人,在殺一個與自己並無多少瓜葛的人之前,還要聽他說那麼多廢話,這類人,恰巧楊清風就算一個。
“能救。”
楊清風看得出來,這人內力高深,且會醉梅行這樣的高深的輕功之法,但卻有一個弱點,那就是這人只有一隻手,楊清風知道,如果這人兩隻手,他不會是對手,但現在只有一隻手,他就有勝算!
那人像是看穿了楊清風的想法,一語點破:“你若用刀,還可能讓你將他救去,但我聽說你好像不用刀,全身而退已無可能,要救人,只怕是太蠢了些!”
楊清風心中微驚,自小便有耳聞,這苗疆之人多是蠻夷,顧名思義,只會蠻幹,沒想到這人竟是連他不能用刀都已知道,更是將優劣之勢算得清清楚楚。
只怕,這次真的不會這樣簡單了。
他不說話,只是將手中的刀緩緩插到地上,再緩步向那人走去。
“好!”那人哈哈大笑道,“你這份拼死的勇氣,我喜歡!”
“大哥小心!他很兇殘的!”見兩人相向而行,已是準備拼個你死我活,小果雖然做不了什麼,卻也高聲助威。
但他喊叫的樣子,卻少了幾分擔憂,多了幾分期待。
這倒是讓人奇怪,只是楊清風看不到,因爲他在緊盯着這吹簫之人。
楊清風走到這人三丈之外,便開始小心提防起來,此戰,不可不小心!
然而那人卻是站定,他沉聲道:“你小子脾氣與我對路,夠資格知道我的名字,我叫趙足令。”
“楊清風。”楊清風嘴上答着,心中卻是大驚。
他做夢都沒想到,這人,根本不是那什麼醉梅老仙,而是苗疆聖山七仙居第六仙——追風神腿趙足令!
世人只道七仙居久居聖山,極少出門,連荊州城都沒有聽見他們到過,在荊門這樣的地界竟然會是出現,怎麼不叫他驚訝?
“楊柳喜清風,碧波愛鄰人。”
“好!好!好!”
趙足令思忖許久,終於是哈哈大笑起來,“當真是一個好名字,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如清風一般有楊柳相伴、碧波相隨,不錯不錯,雖然你現在名不見經傳,但我趙足令敢保證,假以時日,你必定——”
“砰!”
楊清風憤怒地一拳捶地,一下打斷趙足令的話,用力之猛,直是讓四周激起無數雪塵,將他的身子都遮掩其中。
“出手吧!”
趙足令一愣,只見楊清風額頭之上青筋暴起,雙眼已是殺意顯露,他全然不知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既然楊清風已是如此,他也便收起話頭,將手中玉簫緩緩地豎起來。
悠揚肅殺的簫聲,隨之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