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統率的瓦剌敗兵,從北京倉皇撤走,行進不過一日光景,遠遠望見了居庸關的高大身影。那雄關髙聳,在藍天下挺立着英姿。大明的旗幟,在微風中緩緩飄動。可以望見,守城士兵的槍刀,在太陽的照射下,發出耀眼的光芒。
伯顏帖木兒不免擔心:“兄長,我們是敗兵,這裏的守軍也會接到軍報,他們別再設下埋伏。得多個心眼,咱遠遠繞開居庸關,免得再喫虧。”
也先放慢了馬速,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問賽利王:“請問王爺,你是如何看?”
“我軍新敗。意志受挫,戰鬥力盡失,還是小心爲上。”賽利王毫無鬥志,“當如伯顏王爺所說,遠離明軍,儘快平安返回我們的國土。”
“你二人都是膽小如鼠,軍旅生涯戎馬生活,就當每日在血火廝殺中生存。”也先對戰敗很不服氣,“此番戰敗,是于謙僥倖得勝,非我們無能也。本太師要報這一箭之仇,攻佔居庸關。”
“太師,我看不妥。”賽利王根本不贊成,“我們好不容易擺脫了明軍,若要攻打居庸關,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下的,明軍獲悉必派兵增援,那不就又把我們圍困在關下,又要同明軍決戰。太師決策連夜退兵,不就等於白費了,我們還能回到國內嗎?”
“這些我自有安排。”也先分析道,“居庸關守軍只有三千,而我軍三萬,是明軍的十倍。儘管關城易守難攻,但區區三千守軍,怎敵我三萬大軍的猛攻?不等於謙的援軍到達,居庸關就已落人我手!”
“那明軍反過來就將我們包圍於居庸關內。”賽利王對前景不看好。
“本太師這就派人傳信與脫脫不花,要他立即帶兩萬人馬來馳援,在黑松嶺山口正好咀截明軍援兵。”也先信心十足,“然後我們合兵一處,再向大明的老窩北京推進。”
伯顏帖木兒是一種矛盾的心情:“兄長,你說我們真的還能戰勝大明?”
“凡事只要努力,堅持不懈,儘管遭受挫折,但總會獲得成功。”也先鼓動他的弟弟,“彆氣餒,再搏一下。”
伯顏帖木兒同意了:“小弟願隨兄長衝殺在前,哪怕是血灑沙場。”
“好,全軍向居庸關靠攏。”凜冽的北風中,瓦剌軍改變了逃跑的方向,而是橫刺裏向雄關逼近。
也先看到英宗朱祁鎮,裹着一條毛氈,坐在老牛拉的破車上,覺得很快就要有激烈的戰事,這個人還有用處,不能讓他死在亂軍之中,就勒馬停下,叫過乃公、乃達弟兄:“給你二人兩件重要使命,“太師吩咐。”
“拿我的令牌,傳諭可汗脫脫不花,要他帶護國的兩萬人馬,火速趕到黑松嶺山口設伏,阻擊可能出現的明軍。”
乃公問道:“脫脫不花他是大汗,若是不聽太師令牌,小人也是無能爲力。”
也先對此也有預案:“我再給你一道令牌,你直接去找統兵的知院阿剌,他會聽我的號令,立刻帶兵出發的。”
乃公接過兩道令牌:“太師,那另一項使命呢?”
“你兄弟二人,要將朱祁鎮給我同時帶回去。”也先再三叮囑“千萬不要讓他死在路上。”
“咳,太師,這個朱祁鎮已經是個沒用的廢物,丟掉算了,死就死唄,明朝都不要他了。”
“你懂什麼,這個朱祁鎮雖說巳不是王牌,但他還是一張牌,對我們有用的牌。”也先把手一揮,“去吧,看好這個廢物。”
乃公、乃達押着朱祁鎮上路了。這使得英宗感到無限的悲涼。離開居庸關,他又將再次進人那荒蠻的大漠,何年何月才能回到明朝的大好河山?袁彬也已是心力交瘁,根本提不起精神。與他的太上皇相依相偎地擠在牛車上,在那惱人的“嘎吱嘎吱”聲中,在砂石衰草悽迷的塞外古道上,於癰苦和憂傷中向前向前。
夕陽已經隱沒在地平線下面,餘光還在天際投放出一方亮色。北風轉勁,塵土和枯草隨風起舞,漸漸,成片的烏雲把頭頂的天空遮蓋,豆粒大的雪花砸落在地上,發出刷刷的聲響。
副將手指城外的瓦刺軍:“羅將軍你看,足足有幾萬人馬,估計他們是要攻城。”
居庸關總兵羅通,神色嚴峻地注視着城外:“也先爲何沒有將我關城包圍,而是全軍集結在北面?”
副將猜測:“看光景今夜是沒有攻城打算了,也許是還在等他們的援軍,我們明天是躲不過一場惡仗了。”
羅通的目光盯在了城頭牆腳戰士的一泡尿上:“這是哪個渾蛋不懂規矩,也不去茅廁,就這樣隨地便溺?”
“是末將管教不嚴……”副將誠惶誠恐,不知總兵爲何此時說這個。
羅通的眼神還未離開那尿跡:“你看,它居然都凍冰了。”“凍了也髒,看着都令人噁心。”副將沒想到總兵對這泡尿如此重視,“查出此人,一定嚴辦,打他四十軍棍。”
羅通似乎沒有聽他說的話,而是吩咐副將:“你叫人給我舀一瓢冷水來。”
副將不明就裏:“羅將軍,要涼水?”
“快去。”羅通有些不耐煩了。
副將很快把一瓢涼水送到:“羅將軍,給,涼水。”
羅通也不說話,接過來輕輕澆在地上。眼見得涼水凍成了冰,羅通喜笑顏開:“好了!我居庸關這下就是鐵打的了。”
“羅將軍,末將實在不懂您的意思。”
“不懂就不懂吧,等一下你就懂了。”羅通精神十足地發令了,“傳我的將令,全軍將士擔水上城。”
天色已黑,北風更緊,冷得讓人伸不出手來。但軍令不可違,守城的明軍從百姓家中借來水桶,紛紛擔水上了城頭。羅通讓士兵把水順城牆澆下去。那水隨流隨即凍成冰道子。
經過整整一夜的奔忙,這整個居庸關,幾乎變成了一座水晶包起來的冰城。別說攀爬,就連雲梯都立不住,是真正的固若金湯了。
第二天天一亮,也先來到城下,他想計議如何發起攻擊。是包圍還是集中兵力攻打一方。一看這白光光明晃晃的冰城,他登時傻眼了。這別說是人,就是猴子也爬不上去。
伯顏帖木兒嘆口氣:“兄長,上天不佑我們,居庸關肯定是打不下了,我們儘快撤軍吧。”
“不,不能這樣認輸。”也先不甘心失敗,“且等我的援軍到來,也許在此同明軍進行決戰。”
伯顏帖木兒搖搖頭:“援軍能否到來,還是個未知數。三十六計還是走爲上,保留實力吧。不然,只怕我們在瓦剌都沒有立足之地了也先明白此話有理,他就是基於這種心情,才連夜撤離了北京。但他不相信,就這一個敗仗,脫脫不花和阿剌就不聽他的號令了?諒他們還不敢如此!他決定再等等:“不信國內就敢不派援兵。”
也先在焦急的期待中傻等。
脫脫不花端坐在他的金頂寶帳中,用盛氣凌人的目光,注視着乃公,以不屑的口吻:“你可以下去了。”
“大汗,太師說了,得立即出兵啊。”乃公顯得分外急切,“如果遲誤,明軍援兵過了黑松嶺,那就斷了太師的後路。”
“怎麼,這話還用你重複嗎?我已經聽過兩遍了。”脫脫不花已是訓斥的口氣,“下去吧。”
“大汗還沒有決定何時發兵。”
“我得和知院大人商議一下,這大本營總不能丟下不管吧。”脫脫不花明顯是在發泄不滿,“總共也不到兩萬人馬,叫我帶兩萬人馬馳援,明軍來偷襲又有誰來對敵!”
“大汗,你可要早些打定主意,太師那裏的事是誤不得的。”乃公語帶威脅,“太師失利,憋着一肚子氣呢,大汗可不要找沒趣。”
“得了,得了。我是可汗你知道不?是他大還是我大?你好像腦袋都渾球了。”脫脫不花怎能容忍小小的乃公在他面前賣弄,“給我滾開,再要說三道四,我叫你腦袋搬家。”
乃公再也不敢催促出兵了,他想起了知院阿剌,出了金頂帳,來到了銅頂帳。見了護衛,上前一躬:“將爺,煩請通報知院大人,就說太師帳前千戶乃公有要事求見。”
護衛還了一禮,顯得十分客氣:“千戶老爺,我家知院大人一大早就出去了,說是習武,還沒回來。”
“這大冷的天,還習什麼武啊。”
“說得是啊。小人們也是勸阻,可知院大人他不聽。”
“我這可是有太師給他的令牌。”
“那也沒辦法護衛始終很是謙恭,“等大人回來,我一定立刻報告,小人會主動去找你。”
“好吧。”乃公也別無他法,只得悻悻離去。
乃公前腳剛走,脫脫不花的帳管便與阿剌一同走出。原來帳管已先乃公一步到了知院的大帳,有帳管在旁,知院便想要見見乃公也不可能了。他二人一同進人金頂寶帳,脫脫不花爲示親切離座相迎:“知院大人,沒與也先的使者見面吧。”
“大汗有旨,下官自然是要以大汗旨意爲尊。”阿剌顯出對可汗的無限忠誠,“這不,乃公前腳一走,我立刻就來見您。”
“本汗相信知院的忠心。”脫脫不花開門見山,“也先傳話來,要我們集合兩萬人馬火速馳援。”
“他不是打了敗仗,已經退離了北京?按理說也該回到國中了,怎麼還要我們出援?”
“他又異想天開,意欲奪取居庸關。”
“敗軍之將,還要言勇!真是不知進退。”
“大概是覺得臉上無光,想要賺回點面子。”脫脫不花連聲嘆氣,“我瓦剌這點本錢全讓也先敗壞殆盡了!看起來,他不輸個精光是不會罷休啊。”
“大汗,我們總共剩下不到兩萬人馬,不能聽憑他也先這樣豪賭,咱得留點喫飯的本錢哪。”
“本汗也是這樣想的,這真是英雄所見略同。”脫脫不花掏底了,便有了主意,“知院,本汗決定不再聽他也先呼來喝去。”
“這就對了。”阿剌也早就對也先不滿,只是未能與脫脫不花推心置腹,所以都不敢開罪也先。而今也先大敗實力大減,他與可汗聯手,便能與也先抗衡了。不過他還有隱憂,“大汗,光憑你我的力量,怕還不是也先的對手,要想不再受也先的氣,尚需藉助外部的力量。”
“知院的意思是,同大明聯合?”
“大汗英明。”阿剌分析說,“也先剩餘人馬尚有三萬,我們兩萬人馬與他周旋難免喫力。但只要我們向大明主動示好,肯定會得到大明的歡迎,也就不怕也先再與我們爲敵。”
“好主意,”脫脫不花早就盼着這一天,“大明曆代無不期待北邊安寧,我們情願爲臣,是他求之不得的。我們聯手消滅也先,便除去了我們的心頭之患,到那時,這太師之位自然是非你莫屬。”
“謝大汗!”阿剌跪倒叩拜。
“知院快快請起,你我合作,便如同親兄弟。”脫脫不花也有心計,“我們說辦就辦,要走在也先的前面,就請知院攜我國書爲使,去往大明聯絡。”
“下官願往。”阿剌爽快地應允。
居庸關外,也先在眼巴巴地盼望援軍的到來。不時飄落的雪花,撒在他的身上馬上,也不見融化。他還是盯着北方一動不動,可是始終不見兵馬的身影。伯顏帖木兒乘馬尋來,見到也先的樣子,不免有些心疼:“兄長,你又何必在這苦等,依愚弟看,脫脫不花是不會派援軍了。”
“脫脫不花與我向來面和心不和,可那阿剌部下還有一萬人馬,他不該不來增援哪。”
“兄長,你一向不把他們放在眼裏,那阿剌以往對你也不過是敢怒而不敢言,而今你兵敗,他二人認爲這是機會,只怕是要合夥與你爲敵了。”
“不信他們真敢同我決裂,”也先咬牙切齒地,“我拼着把瓦剌的軍力打光,也要狠狠地教訓他們。”
“這都是後話了,”伯顏帖木兒勸道,“兄長,趁明軍增援人馬未到,我們還是撤兵吧。”
“你看,那不是一隊人馬到了。”也先驚喜地喊道,“我諒他們不敢拿我的命令當兒戲。”
伯顏注視片刻:“兄長,那人馬是從黑松嶺山口方向過來,一定是明國給羅通派來的援軍。”
“也許是阿剌軍繞道,爲堵截明軍,先行到達山口也未可知。”也先還是抱着一線希望。
隊伍漸行漸近,巳經望得清那旗幟上的石字。伯顏不無擔憂地說:“看樣子是石亨帶兵增援居庸關,此人驍勇,其子更是勇冠三軍。我們怕是還要打硬仗了。”
“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還有三萬人馬,不信明軍還能佔到便宜。”也先七個不服八個不忿。
“兄長,我們的本錢不多了,若再損折一半人馬,那脫脫不花和阿剌,就更難以駕馭了。”伯顏懇切地規勸,“兄長,再戰對我們不利,並無五成勝算,還是及早撤軍吧。”
“不,不戰即逃,還不叫部下和明軍恥笑。”也先打定主意,“無論是勝是敗,我總要打一仗。”
“那,我們就抓緊回營佈置交戰吧。”伯顏已經回馬,也先也跟着返回他們的營地。
石亨父子到了居庸關城外,見瓦剌軍並未對關城實施圍困。石亨對兒子說:“彪兒,你現在就給瓦刺軍一個措手不及,帶一千精騎,立刻衝進敵營,設法救出太上皇。”
“父親大人您就進關,將於大人的信交予羅通。”石彪總是非常自信,“兒以爲進敵營如入無人之境,父親儘可放心。”
“我兒小心爲上。”石亨帶着餘下的人馬,從南門進人了居庸關。
羅通見援軍到來,自是歡喜非常:“有石將軍父子援軍助戰,我居庸關更是萬夫莫開了。”
“羅將軍,這全是於大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本事啊。”石亨從內心中欽佩,“於大人料定也先要攻打居庸關,果然就不出他之所料“末將也有所聞,於大人在德勝門大敗瓦剌,洗雪了土木堡兵敗之恥。有這樣的兵部尚書,我大明無憂矣。”
“羅將軍,這有於大人給你的親筆信。”石亨將信交到羅通手中。
羅通看罷,不覺皺起了眉頭:“這,這該如何是好?”
“信中所言何事,羅將軍可否告知。”
“石將軍,是於大人在信中叮囑,瓦剌兵敗急於復仇,自古道窮寇莫追,與之交戰敵必死拼,則會有較大的傷亡。要我在城頭將大炮調集到北面,集中火力,對其猛轟,必將收到事半功倍之效“於大人所言有理。”
“可是,太上皇在敵營中。炮火又不長眼睛,萬一太上皇被誤中,末將該如何向朝廷交代。”
“這是於大人料到你會有如此想法,故而才寫親筆信來。你大可不必投鼠忌器,在北京如果不用大炮,焉有保衛戰的勝利?”石亨鼓勵他,“你只管向敵營開炮,哪能就碰巧打到太上皇了呢?”
“這麼說,這炮開得?”
“只管集中火力狠狠地打。”
羅通將四面城頭的大炮,全都調集到城北一側,足足有四十尊。兵士們把炮藥裝進炮筒,開始對城外的敵人瞄準。
羅通下達命令:“預備。”
“慢。”石亨急忙叫停。
“石將軍,這是爲何?”
“羅將軍請看,我兒正在衝擊敵營。”石亨頗爲得意地,“看他能否將太上皇救出。”
城外,石彪的一千騎兵,呼喊着向瓦剌營地猛衝過去。可是敵人並不出戰,而是緊閉營門,用上千弓箭手向外發箭。那箭就如飛蝗驟雨一樣密集,幸虧石彪的人馬帶有軟盾,纔不至於喫大虧,可是也有數十騎中箭。明軍衝了幾次,每次都是無功而返。石亨眼見得難以奏效,對羅通說道:“石將軍,下令鳴金收兵。”城上亂鑼齊響,石彪很不服氣地退兵。從南門撤人城中,上得城頭,還很爲不忿:“本將軍只一千人馬,就嚇得瓦剌三萬大軍不敢出戰。要不是鳴金,我下番衝鋒改用火攻,定叫敵營成爲一片火海。”^羅通言道:“那就請石將軍火攻敵營,也好建立豐功。”
“何必呢。”石亨用手一指,“敵營眼下抱成一團,正是炮火大顯神威之時,開炮!”
羅通把手一揮:“開炮!”
四十門大炮齊聲怒吼,炮火在敵營中開花。炸得敵人的營帳、馬匹、軍糧、輜重,漫天飛起。人的軀幹、胳膊、大腿紛紛飛起又落下,整個瓦剌大營血肉模糊,煙塵四起。
也先被這一番轟炸炸蒙了,他連聲呼叫:“快!快!撤退!撤走!”
瓦剌軍爭先恐後地逃竄,完全亂了營制,就像被烈火燒燎的馬蜂窩,自相踐踏,你擁我擠,沒頭蒼蠅一樣亂跑瞎撞。這一戰,也先不但沒佔到絲毫便宜,反倒又損折了近萬人馬,只剩下不到兩萬人馬,回到他出徵時的老巢。
遭遇美人計皇宮的御花園不乏江南的奇花異草和北國的蒼松翠柏,雖說巳是初冬,但青綠仍是這裏的主調。難得十月裏的小陽春,天氣晴好,微風和煦,池塘裏的太湖石依舊玲瓏多姿,滴翠亭的硃紅廊柱越發顯得鮮豔可人。景泰帝朱祁鈺爲驅趕心頭的愁煩,纔來到這御花園中。他倒揹着手往來踱步,看得出是心事重重。誰也猜不透他在爲何事煩惱,就連善於揣摩皇上心思的貼身太監曹吉祥,也猜不出景泰帝爲何緊皺着眉頭。
御史徐有貞悄無聲息地來到近前,在太監曹吉祥的臉邊咬了咬耳朵。曹吉祥來到景泰帝身後:“萬歲,徐有貞徐大人求見。”“他來幹什麼?”景泰帝頭也沒回,“朕此刻心情不好,不想見“萬歲,徐大人說是有祥瑞呈獻。”曹吉祥要爲徐有貞說好話呀,因爲他時常收受了徐有貞的黃金,自然要設法促成皇上的召見。
景泰帝果然動心了:“祥瑞,是何種祥瑞啊?朕倒要聽聽。”“萬歲,奴才也說不好,還是叫他當面奏聞吧。”
“也罷,叫他進見。”景泰帝有了口諭。
曹吉祥鬆了一口氣,總算是受人之託終人之事了:“徐大人,萬歲有旨,即刻進見。”
徐有貞躬身走進滴翠亭,在景泰帝面前跪倒:“臣徐有貞見駕。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回話。”景泰帝待其站起,急切地發問,“徐大人,你言稱有祥瑞進獻,呈上來。”
徐有貞髙舉在頂呈上一物:“請萬歲過目。”
景泰帝見是一個黑漆木盒,接過來打開盒蓋,甚覺新奇,裏面是一條半尺長筷子粗細黃顏色的小蛇。出奇之處在於,這條蛇是雙頭的:“徐大人,怎見得它便是祥瑞?”
“萬歲,天上飛龍,地上爬蛇,龍蛇本是一理,蛇即龍的真形。因此蛇即意味着龍的存在。龍生雙首,古來少見,是爲祥瑞乎?”徐有貞說了一連串不着邊際的話。
“徐大人,你言稱來獻祥瑞,卻又出反問之語,爾之行爲不是莫名其妙嗎?”景泰帝已面有慍色。
徐有貞再次跪倒:“萬歲恕臣妄言之罪,臣方敢直言相告。”景泰帝急於想知曉所以然:“講,朕恕你無罪。”
徐有貞的眼角斜視一下曹吉祥:“萬歲,臣還是不敢直言。”景泰帝明白了他的用意,對曹吉祥一揮手:“你且下站。”曹吉祥心說,這個心懷鬼胎的奸臣,對我還要留一手:“奴才遵旨。”他站得稍遠一些。
“放膽直言吧。”景泰帝已顯出不耐煩來。
“萬歲,龍生雙首,是上天昭示,國不可有二君哪。”徐有貞爲了取得皇帝的信任,特地借這雙首蛇,上演了這樣一出鬧劇。
景泰帝若有所悟,但還不能把牢,便道:“你再說得明白些,說重或者說狠,朕都不會怪你。”
“萬歲,臣冒死奏陳。”其實,徐有貞是仔細研判了景泰帝的心思而來,“太上皇寵信王振,致使土木堡慘敗,落得個被俘的下場。危急關頭,萬歲力挽狂瀾,使大明重挫強敵轉危爲安。但太上皇回國如箭在弦上,則國如這雙首蛇一樣,共存二主,叫大臣們何以爲是。日久天長,太上皇難免不生歸位之心。因此,上天示警,蛇不當二頭啊。”
“啊!”景泰帝着實受到了震動,其實他就是在爲此事鬧心,已經派人去宣李實來見駕,但究竟怎樣對待太上皇,他還沒有拿定主意。徐有貞這番話,不能不令他喫驚。
徐有貞將手伸進漆盒中,掐住蛇的七寸,雙手一用力,一個蛇頭已被他擰下來:“萬歲,二頭只能留其一啊。”
景泰帝完全明白了徐有貞的諫奏之意,心中說道,難得有這樣的忠臣冒死直諫。但他不能讓臣下洞悉自己的心思,故意沉下臉來:“好你個大膽的徐有貞,竟敢離間朕和太上皇的血肉親情,須知我二人是手足兄弟,豈是你弄一條小蛇三言兩語就能挑撥得了的!”
“萬歲,臣罪該萬死。”徐有貞明白,皇上這說的是騙人的假話,所以他毫不害怕。
“哼,要不是朕事前曾許諾免你之罪,非得叫你人頭落地不可!”景泰帝吩咐道,“此種混賬話此後不許你再提起,你也休想在朕和太上皇之間打進楔子。饒你狗命,滾吧!”
“謝萬歲不責之恩。”徐有貞躬身退走。
曹吉祥湊過來問:“徐大人,萬歲爲何發怒,怕是對你不利吧。”
徐有貞自然不想讓曹吉祥看不起他:“放心吧,萬歲今後定會重用我!你就等着瞧。”
曹吉祥將信將疑地目送徐有貞離去,他又滿臉堆笑向前:“萬歲爺,赴瓦剌正使李實李大人奉詔進見,巳等候多時了。”
景泰帝對於如何對待太上皇,已經打定了主意:“叫他去到偏殿候着,等朕隨後就到。”
李實奉召進宮,一直在御花園候駕。可是曹吉祥又命他去偏殿,也就只得挪地方。宮院中正行之間,對面過來三個女人。爲首者儀態非俗,他不敢搶路,站在甬道邊相讓。可是三個女人在他身邊停步了,爲首的女人問:“一旁可是禮部右侍郎李大人?”“正是下官,敢問鳳駕是……?”
“這是正宮國母錢皇後,還不趕快跪拜。”說話的是錢皇後的貼身侍女春花,另一個爲宮女秋月。
“皇後孃娘在上,下官不知多有冒犯,乞請恕罪。”
錢皇後以手相攙:“李大人快快請起,有道是不知者不怪罪。再說,哀家也不是現今的國母了,而是太上皇之後。”
李實這才明白了,這不是景泰帝的妻子,而是英宗皇帝之妻:“下官衝撞了娘娘鳳駕,罪在不赦。”
“敢問李大人,可是進宮去見萬歲?”
“正是,”李實不敢說謊,“萬歲派臣爲赴瓦剌正使,臨行要有旨意交代,臣是來聽取萬歲的旨意。”
“李大人,太上皇在胡滯留日久,受盡苦楚,此番你去瓦刺,可一定要接他回來。”錢皇後用手帕擦一下眼睛,“哀家望眼欲穿,日夜盼丈夫歸來,巳經是盲了一目。”
李實這才注意地看看錢皇後,果然左眼已是失明,心中也覺慘然:“娘娘千歲,臣定當竭盡全力,除非臣力所不能及,否則便以身相替,臣也心甘情願。”
說話的工夫,曹吉祥又匆匆走來,對李實說道:“李大人,萬歲有旨,你不必到偏殿領旨了。”
李實感到奇怪:“請問公公,萬歲在何處召見?”
“萬歲要你回家候旨。”
“那,這瓦剌不去了?”
“去與不去,你只能問萬歲爺了。”曹吉祥白一眼李實與錢皇後,陰陽怪氣地說,“這正使還沒當成呢,就要傳書遞柬了。”
“曹吉祥,你好大膽,竟敢對哀家冷嘲熱諷。”錢皇後一聽皇上對接丈夫的事又有變化,氣就不打一處來。
“奴才哪裏敢哪。”曹吉祥還是衝着李實耍威風,“李大人,沒事了,出宮吧,這裏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下官這就離開。”李實不敢多說,轉身急匆匆離開。
于謙迎面走來,見了李實問道:“李大人,見過了萬歲,領取了旨意,何時動身啊?”
“這,說不好。”
“怎麼,孫太後不是急得火上房一樣,你遲遲不走,太後一定動怒,還當抓緊纔是。”
“於大人,下官也不知萬歲是何用意,聖上沒見我,要我回家候旨。”李實雙手一攤’“我也沒奈何。”
“這就奇怪了。”于謙道,“也好,本官這就去見萬歲,待我向萬歲問個明白便是。”
錢皇後湊過來:“於大人,太上皇身爲階下之囚,飽受飢寒之苦,你一定要向萬歲奏本,早日把他接回。”
“娘娘千歲放心,微臣自會盡力。”于謙徑直向前,步也不停,而是詢問曹吉祥,“曹公公,萬歲現在何處?”
“在御書房。”
“帶我見駕。”
“這,奴纔要請示萬歲爺。”
“怎麼,誤了國家大事,你擔待得起嗎?”于謙口氣強硬起來。
曹吉祥明白于謙而今的重要地位,他馬上換成笑臉:“於大人,別人要見萬歲爺,還不得等上一兩個時辰,您自然是另當別論。奴才先行幾步,前去通報,您在後慢走。”
御書房內,景泰帝心情很是煩躁。徐有貞的話令他不寒而慄。事情是明擺着的,太上皇歸來後,一定不會甘居閒位。朝中盡有他的舊臣,說不定就會聯手向自己挑戰,太上皇還朝肯定是對己大爲不利。可是,不去接他孫太後必定不答應,在文武百官中也說不過去。百官而今都惟于謙馬首是瞻,還有一個王直。但王直基本上都聽於謙的,只要于謙不鬧,朝中別人也都掀不起大浪,便是孫太後也不足爲懼。看起來,于謙的態度至關重要。
曹吉祥快步入內:“萬歲爺,于謙來了,他急於見駕。”
景泰帝正想在於謙身上做文章:“宣。”
“萬歲爺,奴才適才在路上,見他與錢皇後交談。”曹吉祥有點神祕兮兮地,“那個瞎眼皇後,還眼淚吧嚓的呢。”
景泰帝一想便知,錢皇後找于謙就是爲太上皇還朝之事:“那就更當召見於謙,叫他進見。”
于謙進了御書房,大禮參拜:“吾皇萬歲萬萬歲!”
“於大人,不是大庭廣衆的場合,以後無須行此大禮。你是我朝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大明朝和朕的股肱之臣哪。”“臣不敢當,願爲大明披肝瀝膽死而後已。”
“朕相信你的忠誠,你的能力,你在朝中的影響,”景泰帝說時分外動情,“朕不要你赴湯蹈火,只要你理解朕,事事處處維護朕。”
“這是臣子的義務,臣敢不處處惟聖上之命是聽。”
“好’”景泰帝攤牌了,“朕要你在朝中,不要再提迎還太上皇之事。而且別人提時,你還要幫朕勸服他們。”
“萬歲,這是爲何?臣已說過,大位已定,斷無皇位再易之理。太上皇歸來,絕不影響萬歲的龍位。”于謙甚是不解。
“於大人,此時時機不宜。你言稱大位已定,怕是太上皇不會安分守己,他一有想法,便會有奸佞之臣推波助瀾。那時,朝廷將會陷入危難之中,朕也將會陷於左右爲難的境地。”
“萬歲,大可不必爲此擔心,聖上您髙坐皇位,無人可以撼動。”于謙拍胸膛打保票,“如有不識時務者,膽敢輕舉妄動,不需萬歲出面,臣將與朝中正義大臣齊誅之共討之。”
“已知可能會有人不識時務,何必還給他這個機會,乾脆讓太上皇晚回來一時豈不更好。”
“萬歲,太上皇在敵營度日如年,孫太後和錢皇後盼兒歸盼夫回望穿秋水。將心比心,也該接回太上皇呀!”
“於大人,朕苦口婆心與你講了這許久,難道朕的話真就對你不管用嗎?”景泰帝巳是露出不滿。
“萬歲,恕臣實不能從命。”于謙還是堅持己見,“聖上,作爲臣子,我不能明知正義之事而違心相背。”
“于謙,”景泰帝已是不客氣了,直呼其名,“難道你真就要做抗旨的佞臣,與朕作對嗎?!”
“萬歲,其實臣這樣做,是爲萬歲着想。太上皇不歸,不獨孫太後、錢皇後心下不悅,文武百官也定有微詞。方歲若接回他來,必將受到朝野的稱頌。他絕對不會危及萬歲的皇位,又何樂而不爲呢。”
“好了,朕算真正瞭解你了。于謙,你告退吧。”景泰帝下達了逐客令。
“萬歲,臣還有要事未曾奏聞。”
“朕不要聽你的奏報。”
“事關重大,萬歲不能不聽。”
景泰帝也怕誤了正事:“講。”
“萬歲,瓦剌可汗脫脫不花,委派他的大臣知院阿剌爲使,前來北京主動修好,請求陛見。”
“阿剌,在瓦剌的地位僅次於也先,現居第三位,”景泰帝頗費思量,“脫脫不花派這樣高地位的使者,又是何用意?”
“萬歲,脫脫不花與也先素來不和,一直如傀儡受也先的擺佈。而今我朝將也先打敗,他們來修好,就是想借我朝力量,從也先手中奪取權力。”于謙分析得透徹而又詳盡。
“那我們該如何對待?”
“與之議和,牽制也先,分化瓦剌,對我朝北部邊疆的太平極爲有利6萬歲不可放過這一機會。”
景泰帝還是離不開于謙,傳下口諭:“你去辦吧,談好之後,擬個盟約,簽署完畢,朕再召見,以全禮節。”
“臣遵旨。”于謙躬身退下。
景泰帝望着于謙離去的身影,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暗暗發狠:一定要給於謙點顏色看看,否則我這皇帝便一文不值了。
于謙出了御書房,一路前行內心中合計,適才間頂撞了景泰帝,也覺有些不安。但是性格使然,他認準的事絕不會回頭。
正行之間,聽到有人呼喚:“於大人,請留步。”
他四外張望,見是一名宮女站在樹下對他招手,似乎在哪兒見過,又認不出是誰:“你是何人,喚我何事?”
“於大人,我是錢皇後的貼身侍女春花,方纔我們見過面的。”
“噢,”于謙想起來了,“喚我爲何?”
“皇後孃娘請你到她的宮院有話說。”
“這,”于謙不想去,“下官畢竟是個男人,多有不便。”
“於大人,娘娘派我在此等你這許久,你如不去,便是抗旨。
我們娘娘雖說不是正宮皇後了,但還是太上皇的後妃,連這點面子都沒有嗎?你若拒絕,讓我們娘娘該有多傷心。”
“娘娘懿旨宣我,到底所爲何事?”
“奴家想,無非還是太上皇返國之事。”春花過來拉他了,“於大人走吧,你不去叫奴婢如何交差。”
“別,別,這宮院之中,拉拉扯扯,成何體統。”于謙掙開春花的手,還是跟着去了。
錢皇後的棲鳳宮,似乎經過了一番裝扮。宮內的色調一式的粉紅,讓乍一進入的于謙有一種迷離之感。錢皇後身旁的另一貼身侍女秋月,在這十月寒天,竟然是過夏的裝束。袒**背的粉紅色拖地長裙,襯托出她的肌膚凝脂般白皙。于謙不敢再抬頭多看,上前跪倒叩拜:“臣于謙見鳳駕,娘娘千歲千千歲!”
“於大人,平身賜坐。”
春花挪過錦墩:“於大人,坐吧。”
“謝娘娘。”于謙坐下仍不敢抬頭,他想盡快脫離這尷尬的處境,“娘娘,召見微臣,有何吩咐?”
“於大人不急,且喘口氣再說話。”錢皇後發話,“上茶。”春花笑嘻嘻地端過一盞香茶:“於大人,這可是當年我們給萬歲爺預備的上好龍井,你可是有口福之人。”
于謙在景泰帝處已是說得口渴,而今又不便抬頭觀望,便悶下頭來一氣不歇地喝茶,喝得他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春花忍不住笑出聲來:“於大人,這茶如何?”
“好茶,好茶。”于謙始終不敢抬頭。
“豈止茶好,好事還在後頭呢。”春花蹲下身,注視着于謙的臉,“於大人,有何異樣感覺?”
“我,我,”于謙感覺頭暈,“頭有些迷糊。”說着,說着,于謙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一陣直衝腦際的異香,使得昏迷中的于謙醒過來。他喫力地睜開雙眼,發現一左一右身邊躺着兩個年輕的女人,而且都是赤條條的。再一看自己,也是精光光的身子。他一驚,忽地坐起,厲聲斥責道:“你們是什麼人,爲何如此行爲?”
依然是春花爽朗的笑聲:“於大人,脫了衣服就認不出了,剛剛給你上茶的,我是春花呀。”
秋月則相對較爲靦腆:“於大人,我是秋月,我二人都是皇後孃孃的貼身侍女,是娘娘讓我們服侍你的。”
“這是從何說起,純粹是胡鬧。”于謙把錦衾揚開,拉過衣服就穿。
春花一把抱住他:“於大人,莫非嫌我姐妹長得醜?這嘴邊的肥肉,你不能不喫呀。”
于謙惱怒,將春花用力甩到地上:“你二人給我滾,否則我可不客氣了!”
“喲,好兇啊。”春花沒想到于謙這樣發火,“還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該不會是個太監吧。”
秋月急忙穿好衣服,見春花和于謙也已着裝完畢,便向外喊道:“娘娘,於大人他,他不肯!”
于謙氣呼呼出了內殿,見錢皇後站在房屋之中,不免厲聲厲色:“娘娘千歲,您怎能出此下策。”
“於大人喪偶多年,始終未曾續絃,內室空曠,哀家難道不該關心嗎?”錢皇後誠懇地說,“這兩名侍女,容貌、品行倶佳,就送去服侍於大人。納爲繼室亦可,也可充做丫環。”
“娘娘千歲,我于謙不是好色之人。自拙荊過世,便已申明不再續娶,春花、秋月是千歲得心應手的侍女,下官絕不染指。”于謙始終是氣昂昂,“對不住千歲,下官吿辭。”
“於大人,且慢。”
“還有何話說?”
“於大人,哀家費盡心思請你到棲鳳宮,難道只是爲了給你奉上兩名美女?”錢皇後深施一禮,“哀家還有要事相求。”
“原來,千歲用美人計,還是有所圖的。”
“於大人,迎太上皇回朝這事非你莫屬了。”錢皇後說着眼中滴下淚珠,“皇上他推三阻四,意在阻止太上皇返國。我夫妻若想相會,唯有於大人敢於同皇上力爭了。”
于謙語調冷冷地說:“娘娘,其實你大可不必用美人計這種下策,我于謙已同萬歲鬧翻,發誓要接太上皇還朝。千歲放心,我于謙會豁出頭上的烏紗不要,也要死諫萬歲。”
“可是,至今皇上他連明定的正使都不讓出使,哀家已是無能爲力。”錢皇後嘆息連聲。
“娘娘不必過於憂慮,明日早朝,臣當聯合朝中重臣,力諫萬歲速派李實成行。”于謙表達了堅定的信心。
次曰,例行的早朝上,于謙第一個出班啓奏:“萬歲,臣有本章。”
景泰帝斜了一眼,也看着來早朝的孫太後,有些陰陽怪氣:“於大人執掌兵部,要奏的一定是大事。”
“委實很是重要,這關係到萬歲龍位的穩固,國家的安危,大明的國譽,百官的情緒。”于謙一口氣說下去。
景泰帝冷笑一聲:“於大人,你鋪排這許多,好像是什麼大事讓朕給耽誤了,有話直說吧。”
“萬歲您即位已日久,而太上皇久久滯留於瓦剌國中。堂堂一國之尊,反爲階下之囚,受盡萬般凌辱,早該接其返國還朝。”于謙的話如同連珠炮,句句都擊中要害。
王直與于謙之前已有計議,他緊接着開口:“萬歲,臣也有本啓奏。”
景泰帝心裏明白王直要說的話:“準奏。”
“萬歲本是成王,太上皇土木堡兵敗被俘,臣與百官擁戴得登皇位。但您不該置太上皇於北國不顧,只想自己安逸享樂,哪管太上皇活受罪。對太上皇回國總是敷衍推阻。於大人和孫太後再三督促,您才勉強應允派李實爲正使,可是萬歲又遲遲不令其出發,真不知是如何想的。”王直乾脆挑明瞭,“萬歲怕者何來?於大人已申明,皇位巳定,太上皇回來不會奪聖上的權。他就是想奪,我們也不答應,照樣擁戴萬歲您,怎就不讓國使前去瓦剌,早日接回太上皇?”
“于謙於大人,可還有話?”景泰帝發問。
“臣當講巳盡講。”
“王直王大人講完否?”
“萬歲恕臣直言。”
“太後還有何言語訓教兒臣?”
孫太後臉上是陰着的:“萬歲,太上皇與你是手足兄弟,他早日回國,就少受一天罪啊。”
“聽太後和於大人、王大人的意思,是朕不願讓太上皇回國了?你們的指責太欠公平了。”景泰帝抬髙了聲音,“自太上皇被俘,幾次三番派國使談判,朕都是積極支持。也先反覆無常,不斷地增加要價,致使太上皇未能儘快返國,這是也先的原因,不應當對朕苛求。”
“萬歲,此番欽定李實爲正使前往瓦剌,可聖上遲遲不令其出使,這難道不是有意拖延?”于謙當面指出。
景泰帝微微冷笑:“於大人,安知朕沒讓李實出使?”
“臣進宮時曾路遇李大人,是他親口言道,萬歲還沒降旨令他出使。”于謙反問,“這該不會錯吧?”
“於大人、王大人,你們大錯特錯矣。”景泰帝可是得理不讓人了,“作爲臣子,你們竟然不辨是非對朕妄加指責。那李實已拿到朕的國書,他如不敢違旨,當巳是在去瓦剌的路上了。”
“這,萬歲是何時授他國書?”
“就在你離開之後。”景泰帝語帶譏諷之意,“怎麼?朕的一舉一動,還要不時向於大人稟明!”
“臣萬死不敢,也絕無此意。”于謙誠惶誠恐。
“于謙、王直,你二人分明是仰仗位高權重,又自恃擁立有功,而不將朕放在眼裏。”景泰帝在敲打二人。
于謙、王直雙雙跪倒:“萬歲,臣等死罪。”
“不要總以爲你們正確,朕也不糊塗。”景泰帝緩和了口氣,“平身起來吧,恕你們無罪。”
“謝萬歲!”於、王二人起身。
景泰帝顯出君主的大度:“于謙,此次京城保衛戰,你功勞卓著,雖說你曾對朕不恭,但朕不計較,仍要對你封賞。”
“太上皇尚未救回,是臣的過錯,故而臣不敢受封。”于謙依舊執拗。
“怎麼,朕身爲一國皇帝,還要處處聽從你的不成。”景泰帝發怒了,“你要封便封,要不封便不封,別人還非等你加封,才能得到國家的封賞嗎?!”
“大將軍石亨其功甚偉,萬歲可予封賞。”
“既然於大人一再舉薦石將軍,朕也知石將軍此次戰鬥立下不朽殊勳,朕決定加封石亨爲武清侯,仍領大將軍之職。”
石亨沒想到他能得到侯爵,急忙跪地連連叩首:“臣謝萬歲隆恩!”
孫太後看不下去了:“皇上,此番獲勝,還是于謙指揮有方,並親自上陣激勵將士,當居首功,自應重加封賞。”
景泰帝心想,于謙給你撐口袋了,你就爲他請功,朕卻偏要他們看看,這朝中究竟是誰說了算:“太後言之有理,于謙是當首功,朕加封他爲少保太子太傅兼兵部尚書。”
于謙一怔,跪倒叩拜:“臣謝主隆恩:
朝中之人無不暗暗喫驚,因爲于謙的首功是無法抹殺的,可他僅僅得到榮譽的封號,而石亨卻被封侯,明顯是抬高石亨貶低於謙。
石亨自己也覺說不過去,便出班奏道:“臣啓萬歲,還有一人立有大功,亦當加封。”
景泰帝就是要收買石亨,對其格外客氣:“石將軍儘管奏來,只要有實,朕無有不準。”
“萬歲,千戶將軍於冕,作戰英勇,斬敵數百,理當嘉獎升職,乞請聖裁。”石亨特地提出。
景泰帝疑惑地問:“於冕,莫非是于謙大人長子?”
“然也。”石亨又補充說,“正因爲於冕乃於大人之子,故於大人在兵部編造獎勵花名冊時,纔有意將其漏掉,這種高風亮節令臣等無不敬佩。但也不能因他是於大人之子,便將其埋沒,請萬歲擢拔。”
“噢,石將軍若不提及,險些把有功之人遺忘。”景泰帝抬高聲音,“着加封於冕爲總兵將軍,並賞黃金五百兩。”其實景泰帝這樣做是又打又拉,抬石貶於,是給於謙顏色看看,而給於冕破格提升,再獎給黃金,是又在拉于謙效忠。傳罷口諭,景泰帝和石亨都分外得意,因爲這是給足了于謙的面子。
于謙出班來開言:“萬歲,臣有本奏。”
景泰帝以爲于謙定是感恩戴德:“準。”
“萬歲,臣以爲於冕不能封賞。”
景泰帝大爲詫異:“此話從何說起?”
“萬歲,臣以爲應追究石亨的欺君之罪。”
“石將軍罪在何處?”景泰帝有點摸不着頭腦。
石亨更是如墜五里霧中:“於大人,您該不是說錯話了。末將是在爲於冕請功,於冕他可是您的大公子。”
“正因於冕系我之子,則更不當冒領軍功。”于謙言之鑿鑿,“萬歲,京城保衛戰,於冕一直在家料理家務,他從未上過前線,又何曾斬敵數百?石亨是妄言冒奏!這不是欺君又是什麼?”
“這,這……”石亨萬萬沒想到于謙會這樣說,“於大人您這是從何說起呀。萬歲已然加封……”
景泰帝也覺難堪:“於大人,朕且不去査驗令郎是否出戰,單憑你力挽狂瀾擊敗瓦剌立下大功,就足以封妻廕子。尊夫人過世,令郎行伍多年未得升遷,朕已經封了他,也就不再收回成命。”
“爲人在世,當以真誠對人。明明於冕沒有出戰,卻妄言他有軍功,實際這是加害於他,本官絕不答應。”于謙的話擲地有聲,“望萬歲恕臣不恭之罪,於冕萬萬不能領受封賞。”
“于謙,你真是太不識抬舉了!”景泰帝大爲不滿,“好了,此後你於家不要再升遷了。”
“謝萬歲寬恕。”于謙又接着進言,“萬歲,賞罰分明,方是治國之本。石亨謊言欺君,當治其罪。”
“于謙,石將軍他可是一片好心哪,是爲你的兒子請功,且免了這次吧,要他下不再犯。”景泰帝反倒爲石亨說情了。
“萬歲,石亨有罪不咎,何以服衆?萬歲當治其罪。”
景泰帝實在沒法子了,對於謙的執拗至爲反感。他覺得你于謙有功不假,但也不能不把我這個皇帝放在眼裏,很不耐煩地隨意拋出一句:“給石亨罰俸半年。”
石亨因於謙的舉薦而出獄,而出戰,而得立軍功,一直對於謙恭敬感恩,方纔爲於冕請功之舉,本想是要報答于謙的恩情,不料卻適得其反。這一來,他對於謙的感恩全化爲烏有,並在心中默默發誓,不信你于謙沒有用不到我石亨之時,咱們走着瞧!
拒婚瓦剌營點點滴滴凍雨,夾雜着小米大的冰粒,從陰霾密佈的天空中,刷刷響着灑下。不甚寬敞的於府,漸次披上了寒意侵人的白紗。門前的紅燈業已點亮,驅散了夜幕籠罩下的黑暗。於廣站立在門前,不住地張望着來路,總算傳來了“嚓嚓”的腳步聲。沒有八抬大轎,沒有喝道的役夫,沒有任何排場,于謙總是這樣低調地生活着。這哪裏像是一位官居一品的兵部尚書,簡直就是個普通的衙門小吏。
於廣還是撐開油紙傘奔過去,張蓋在於謙的頭上:“父親,您回來了,這樣晚了,飯菜琴娘都熱了三次了。”
“衙門裏的事不處理完回不來。”于謙對子女總是沒有笑臉,“飯早喫晚喫不喫都無關緊要,只是讓琴娘喫苦了。”
“父親,有人等您一個時辰了。”
“是誰?”于謙已是步入了院門。
“赴瓦剌正使李大人。”於廣把父親引入了會客廳。
正在陪伴客人的於冕見父親走進,急忙站起,打聲招呼:“父親,您回來了,李大人已等您多時。”之後,他知趣地退出。于謙頗感意外:“李大人,你還沒有上路啊?”
“於大人,一言難盡啊。”李實似乎有天大的委屈,“下官一直在等您回府,就等您拿主意呢。”
“這是從何說起?本官不知,讓李大人久等了,真是對不住。有什麼話儘管說,只要我能辦到,一定會盡心竭力。”于謙對人是真誠的。
李實長嘆一聲:“於大人,萬歲給瓦剌的國書,根本就沒有提及太上皇返國之事,這叫我如何出使?我便去也是無功而返哪。”
“當真,”于謙想起朝堂上景泰帝那得理不讓人的樣子,萬沒想到他竟來了這一手,“國書可在,容我一閱。”
李實遞過來:“於大人請過目。”
于謙看過,不覺對景泰帝頓生厭惡之心:“看起來萬歲他是使了個花招,他見我等反覆強調出使瓦剌接太上皇,情知難以阻止,便用了這麼一招,明裏贊同,實則形同未去,真是個很有心計的皇帝。”
“於大人,您說這下官去還是不去?”
“自然還是要去,”于謙不假思索,“如若不去,你便是抗旨不遵,也無法向萬歲交代。”
“可是,接不回太上皇,我將何以面對太後?”
“也先新敗,心中怨氣正盛,他放回太上皇的可能性甚微,”于謙囑咐,“但你還要爭取,國書未提,你口頭可以提出。”
“那隻能聽天由命了。”李實又說,“於大人,萬歲他此番派我出使,卻連一分錢也不給予,也沒有給也先的禮物。對瓦刺倒好說,他們是敗方。可我千裏迢迢,見了太上皇,兩手空空,這也說不過去呀。”
“當今萬歲從內心裏不想讓太上皇還朝,自然也不會關心他受苦與否。無妨,待本官給你拿些銀兩購買些必需品。”于謙吩咐道,“於冕,給我取一百兩銀子來。”
於冕顯出爲難的神情:“容兒找找看。”少時,把銀兩取來:“父親,我家只有這六十八兩。”
“真的不夠一百兩?”
“兒怎敢欺騙父親於冕試探着,“父親,最好能留下八兩,要不然這月的買米錢都沒了。”
于謙一把抓過來,全都交到李實手中:“李大人,你就掂掇着買點實用的物品,千里鵝毛而巳。”
“於大人,您也不富裕,還是留下您好過日子。”李實不肯接受。
于謙說得倒是真情:“李大人,我們再難也比太上皇過得好。不要管我了,過日子我再想辦法。”
李實受到感動:“於大人所爲令下官動情,我雖說家也清貧,但也要湊上一些銀兩,給太上皇添些用品。”
“天氣已然寒冷,你一路上保重,平安去平安歸。”于謙把李實一直送到了院門外。
於冕等父親回到房中,免不了有些埋怨的閒言碎語:“父親,咱家沒有積蓄,您還這樣大手大腳,這日子沒法過了。”
“克服吧,苦一點緊一點,也不是壞事。”
“敢情您不管家也不知錢的重要。”於冕的不滿發泄出來,“要是萬歲賞的那五百兩黃金您收下,何至於我們家還這樣憋手!”
“噢,你原來是對爲父駁回你的升遷心存怨艾,不是爲錢呢?”于謙思索一下,“孩子,你的路還長着呢,可不能把名利看得太重。”
“人的一生,畢竟離不開‘名’、‘利’二字。”於冕對父親的話,有些不以爲然。
于謙吩咐:“冕兒,研墨。”
於冕打開墨盒,研起墨來,少時濃濃的墨汁便已研好,他瞭解于謙的習性:“父親又要作詩?”
于謙提起筆來,在紙上草成一首五言詩:
名節重泰山,利慾輕鴻毛。
所以古志士,終身甘溫飽。
胡椒八百斛,千栽遺腥臊。
一錢付江水,死後一餘褒。
苟圖身富貴,削剝民脂膏。
國法縱未及,公論安所逃。
作詩寄深意,感慨心忉忉。
寫罷,于謙把詩拈給於冕:“願你以此爲訓,把名和利看輕。”
於冕接過,認真細讀幾遍,然後頗有感觸地說:“父親大人的一片苦心,兒會銘記肺腑。”
也先的銀頂帳內,中間的火爐在熊熊燃燒,騰騰的熱氣在帳中瀰漫。也先、伯顏王、賽利王,全都已喝得半醉,他們要用酒精驅趕戰爭失利的憂傷。英宗坐在下手的矮桌邊,不時機械地跟着舉起酒杯。聽着敵人近於嚎叫的吆五喝六,朱祁鎮好像掉進了野獸羣裏,心裏格外不是滋味。
伯顏帖木兒覺得冷落了英宗,特地起身到了他面前,爲其敬酒:“太上皇陛下,請滿飲此杯,恭祝陛下心情愉悅。”
“謝伯顏王爺。”英宗舉杯與其相碰,然後與伯顏共同飲下。也先對伯顏的舉動大爲不滿:“弟弟,你還起身給他敬酒,明軍把我們打得大敗虧輸,就應該找他算這筆賬。”
伯顏不這樣看:“兄長,仗是于謙打的,跟他沒有關係。再說,兄長想讓他幹啥,他也都照辦了。”
“明軍打敗我瓦剌軍,他便是罪人,也就是我也先的仇人。要想讓我寬恕他,讓他起身給本太師敬杯酒。”也先氣昂昂地把酒碗一暾。
英宗作爲一國之主,自然不會做這有失國格人格之事,但也不好直接回拒,他明白伯顏是個可以藉助的力量,便扭臉看着他說:“伯顏王爺,朕巳不勝酒力,不能再飲,需要回帳歇息。”
伯顏明白英宗的用意,便搭話道:“袁將軍,你就扶太上皇回帳去吧袁彬過來攙起英宗:“太上皇,我們走。”
“慢!”也先怒吼一聲,“我的話你也沒當回事呀?要想離開,就得給本太師敬酒。”
“兄長,勝敗本兵家常事,何苦和太上皇較勁?咱往後找于謙算賬。”伯顏把英宗送出帳外,叮囑袁彬,“將軍,太師戰敗,巳遷怒於太上皇,你要時刻小心在意提防一二。”
“謝王爺,小人記下了。”袁彬扶着英宗匆匆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伯顏回到帳中,也先對他狠狠一指:“弟弟,你胳膊肘往外扭,我就不信你能時刻幫着朱祁鎮。他還放不下架子,不給我敬酒,我叫他想敬都敬不成了,沒處買後悔藥。”
“兄長,和明朝的關係處在微妙時期,脫脫不花的動向也得防範,朱祁鎮這張牌握在手中還是有用的,千萬不要輕易對他下手。”伯顏帖木兒想得比也先要遠一步,“留着朱祁鎮還有用。”“哼!你不用再爲他說情了,我自有道理。”也先覺得自打俘獲朱祁鎮,一點好處也沒得到,英宗已經完全失去了在他心目中的價值,暗暗下定決心’要儘快除掉朱祁鎮。
夜幕降臨在茫茫的大草原上,星辰隱沒在厚厚的雲層內。冷風中夾雜着野狼的哀嚎,稀疏的燈火照亮了密集的營帳。也先打個哈欠,伸伸懶腰,對站在面前的護領麻主說:“你可以出發了,切記,一定要人們以爲他是自殺,是不堪忍受痛苦生活而自殺。”
“小人明白,太師放心。”麻主是個精明強幹的武士,不獨武功極髙,而且智謀過人。
“三更後,我等你的好消息。”也先揮了揮手。
麻主像一道黑色閃電出了銀頂寶帳,他飛身上了棗紅駒,揚鞭打馬直奔十五裏外的八道溝。那裏是伯顏的領地,英宗就住在溝口。按理說這段路程,用不了半個時辰麻主就能趕到。正行之間,棗紅駒突然馬失前蹄,把麻主顛下馬來。麻主畢竟有武藝在身,他騰地一個魚躍挺身立起,竟然是毫髮無傷。但是,不論如何拉扯棗紅駒,那馬都始終不能站起。麻主仔細一看,這才發現原來棗紅駒的左前蹄已經斷了。無奈,他只得拉着三條腿勉強行路的戰馬,回到了銀頂寶帳。
也先聽了麻主的稟報:“真是怪了,這許多年,馬失前蹄之事也有發生,可哪裏有斷蹄之理。”
“也真夠巧了。”麻主也有同感。
“換一匹馬再去,手腳利落些。”
“小人遵命。”麻主離開寶帳,又牽了一匹紫雲青,飛身上馬,狠加一鞭,離開了營地。
麻主跑出大約四五裏路的光景,進入一片樹毛子草地。紫雲青跑着跑着猛然栽倒在地,而且那馬哀嚎不止,久久地悲鳴。這次麻主沒有掉下地,而是從馬背上一躍跳下來。他蹲下身細觀察’才發現是馬蹄子被獵人下的打野豬的夾子夾中了。馬的右蹄鮮血淋漓,流淌不止。麻主費盡力氣纔將鐵夾子卸下,拉着傷馬再次回到了寶帳。
也先一聽,甚覺奇怪:“怎麼回事,這兩次馬被傷足,難道是上天不讓對朱祁鎮下手?”
麻主也覺有異:“真有些不可思議,小人長這麼大,還從來沒遇到這樣的事。”
“我就不信那些邪勁,麻主,你這次騎我的花斑豹前去,不信它還會遇到傷足之事。”
“遵令。”麻主將也先的坐騎牽出馬棚,用手拍拍馬首,然後搬鞍上了戰馬,揮鞭疾進。
麻主又是進人了樹毛子的草地,這次他有些膽怯,沒敢再疾馳飛奔,而是策馬徐行。眼看草地走出去了,麻主鬆了口氣。還沒等他放下心來,轟隆一聲響,麻主連人帶馬掉進了陷坑中。這是獵人挖好預備抓野豬和虎狼的,沒想到麻主又掉下去,而且馬肚子被下面的竹籤扎得稀爛,十幾個大口子流出鮮血,甚至腸子都流出來,看着讓人揪心。起初,麻主還試圖將花斑豹救上來,可是經過幾番折騰,馬不但未能出陷坑,反倒因流血過多而斃命0
麻主站到了也先面前,講述了花斑豹致死的經過:“這事屬實是怪異,前兩匹馬傷足,這匹更是斃命了,莫非真有神明顯聖。”
也先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太師,看起來這個太上皇命不該絕,纔有這接二連三的怪事發生,並非小人膽怯,還是放棄這次謀殺爲上。”
“絕不能再下手了。”也先內心已產生相當大的恐懼感,“這是上天示警,若再不收手,只怕神明就要對我懲戒了。”
“小人也是此意。”
也先叮囑:“千萬不要把此事張揚出去,就當根本沒有這回事,切記要保密不被任何人知悉。”
“太師放心,小人謹記。”麻主退走了。
這一夜,也先也沒有睡踏實,他翻來覆去輾轉反側,思前想後,覺得朱祁鎮日後還會有皇帝命。而且不管怎麼說,朱祁鎮都是皇帝出身,再不濟也是太上皇啊。想到自己年齡老大不小的妹妹其木格,這些年來高不成低不就,何不藉此機會招朱祁鎮爲婿,日後妹妹的終身有靠,一旦和脫脫不花鬧翻,或者是大隊明軍攻來,自己有這個妹夫做擋箭牌,總還可以沾光他經過深思,決定讓妹妹暗中去看看這未來的夫君,如若沒有太大的反感,那便成就這門親事。
也先把妹妹叫來:“其木格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到現在也沒個主兒,女大當嫁,總得找個人家。”
“按漢人的規矩,父死兄爲大,妹妹唯兄長之命是聽。”其木格也明白自己的婚事是挺愁人的。
“有個人爲兄倒是看好,認爲值得你託付終身。”
“但不知他是何人?”
“是個漢人。”也先還是引而不發。
“兄長不是一向反對瓦刺同漢人聯姻嗎?”
“他不是一般的漢人,”也先這才挑明,“他是大明朝先前的皇帝,現在的太上皇。”
“就是那個兄長經常引爲自豪抓到的俘虜。”
“對,”也先開始闡明他的理由,“明朝的皇族,他有重當皇帝的可能,那麼妹妹你不是娘娘,也是皇妃了。”
“兄長不是說,大明朝已不要他了嗎?”
“不然,至少他還是太上皇。”也先建議,“這樣吧妹妹,你偷偷去看看這位姓朱的青年人,如果還滿意,我會讓你的二哥去提親。”
“怕是,妹妹的年歲比他大,人家不願意。”
“他,從一個階下囚,搖身一變而成爲我瓦剌的上門女婿,還不美死他。”也先信心十足,“只要妹妹看得上他,這樁婚事就鐵定了其木格臉上泛起紅潮:“那,小妹明日就去看一眼。”
“爲兄等你的回話。”也先覺得一陣輕鬆,“把你的終身大事了結,爲兄也算對得起父母的在天之靈。”
第二天,倒是個晴和的天氣。雖說寒冷依舊,但陽光是明麗的。化裝成男人的其木格,手拿着水葫蘆,靠近了英宗的帳門。把眼向內一瞥,看到地鋪上躺着一條金黃色的東西,那身上分明是一條龍。“啊!”其木格幾乎驚叫出聲,這位太上皇真是龍啊,此人日後必定還有大富貴。她怕被人看見多費言語,掉轉身就走。其實她是一種錯覺,那是袁彬見太上皇睡着,擔心他着涼,而將他平時很少穿在身上的龍袍給蓋在身上。
其木格回到哥哥身邊,對婚姻大事,開口時還是有些羞澀:“兄長,小妹回來了,見到了。”
“此人相貌如何?”
“小妹未曾看見。”
“這是哪裏話來,你不是言稱看到了。”
“小妹看到一條黃龍躺臥在地鋪上,沒敢驚動,便迴轉了。”“啊!一條黃龍。”
“千真萬確,是小妹親眼得見。”
“如此說,這朱祁鎮真是所謂的真龍天子。”也先被這消息震驚了,“看來,這親事非做不可了。”
“兄長,小妹之事,一切但憑哥哥做主。”這顯然是授權給也先,言畢,臉色羞紅地離開。
也先將伯顏叫來:“二弟,給你一樁你願做的好事去做。”
“兄長何意?”
“去給太上皇麵。”
伯顏覺得大爲意外:“日前兄長不還是信誓旦旦要壞他性命,愚弟再三勸阻。今日怎麼突然間變成了主動賜婚。”
“我想把妹妹嫁給他。”
這就更讓伯顏意外了:“兄長此話從何說起?”
也先便將麻主三次戰馬出事,和其木格看見黃龍一事說明:“二弟,這朱祁鎮還是富貴之人。妹妹給他,也算是終身有靠了。”
“太上皇總還是有用之人,是不能說殺便殺的。”伯顏表示贊同,“妹妹的婚事蹉跎至今,嫁給太上皇也不辱沒她的一表人才。”
“二弟就做一回大紅媒。”
“做倒可以,只怕太上皇不應。”
“怎麼會呢?”也先蠻有信心,“而今他是階下囚,我把妹妹許他,可以說是一步登天。打着燈籠都難找的好事,他還不樂得蹦高纔怪。”
“朱祁鎮這人,完全不是一個俘虜的形象,到我瓦刺之後,凡事一直不卑不亢,是個有主意的人。”伯顏也覺有希望,“不過我一向待他不薄,他還是應該給我這個面子的。”
英宗在他那個四處漏風的帳篷中,圍着一張帶毛的羊皮還周身發抖。袁彬往火塘裏添些牛糞,使得帳內的溫度略高一些。英宗勸阻說:“牛糞沒有幾塊了,別再加火了,若不然夜間太冷時,我們就要更受罪了。”
“太上皇,臣看您受凍,實在心中不忍,且混過一時是一時吧。”袁彬建議,“我們何不去找伯顏王爺,向他要一袋牛糞,或者他給些白米也未可知。如有了白米,也好給陛下熬些熱粥喝。”
“伯顏王爺平素已是很關照我們了,如遇大事還要求他伸出援手。這生活中的小事,就不要給他添麻煩了,我們自己克服吧說話間,伯顏走進了帳篷。他還給帶來一隻羊,兩隻雞:“太上皇,怎樣,過得還好吧?”
袁彬接這個話巷:“還好呢,王爺看這能好得了嗎?一粒米都沒有,不凍死也得餓死。”
“瓦剌地處塞外,就是這樣的條件。”伯顏開始滲透,“不過以後就好了,這苦日子也快到頭了。”
“太師決定放朕回還了?”朱祁鎮心中騰起了希望。
“這回轉南邊只是遲早而已,”伯顏滿臉笑容,“不過,今日我是給太上皇報喜來了。”
英宗有些詫異:“被困之身,又喜從何來?”
“本王是給你提親來了。”
“讓朕……成親?”
“正是。”
“王爺,朕形同階下之囚,哪有成親的心情。”英宗臉上滿是憂傷,“還是不要開這種玩笑了。”
“太上皇,怎麼是玩笑呢,本王是誠心實意給你當這大紅媒。”伯顏把話挑明,“太師有意把我們的妹妹其木格許給你爲妻。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難得王爺和太師的一番美意,朕北狩在此,身無分文,何來聘禮?又怎能成婚?務請王爺見諒。”英宗他竟然拒絕了。
伯顏有點詫異地看着英宗:“太上皇,自從你流落至瓦剌,本王待你如何?”
“自是關懷備至,照顧有加。”
“那你就不給我面子嗎?”
“王爺誤會了。太師將郡主賜婚,朕也覺是莫大的榮幸。又兼王爺親自做媒。感謝還來不及呢,又怎敢拂卻王爺美意?”
“你究竟同意與否?”
“王爺,太師之妹,定然是國色,朕求之不得,哪有拒絕之理?”英宗的變化令袁彬都感到奇怪。
伯顏現出笑臉:“那此後我們就是姻親了,本王對你的關照也就名正言順了,如果太師再對太上皇有不恭之處,其木格也不答應了。”
“這也是大明瓦剌兩國臣民的福分,雙方化幹戈爲玉帛,再無戰亂流離之苦,永保和平生活。”
“那就選個好日子,把你們的婚事辦了。”
“這未免太急切了。”
“太上皇的意思是……”
“莫急,等朕回朝之後,備下一份重重的聘禮,準備好隆重的大婚儀式,給其木格郡主選一個吉祥的嬪妃封號,把太師和王爺都奉爲上賓。到那時舉國歡慶,天下同樂,方不委屈了郡主的終身大事。”
伯顏越聽越不對味:“太上皇說這許多,還是不同意立即辦這婚事。”
“婚事朕已應允,只待回朝之後,便可籌備成親。”
“若是太上皇一時回不了南朝呢?”
“朕想雙方既已是聯姻,朕回朝還不是太師一句話的事,容易得很,說走便走,婚事還不也就指日可待。”
伯顏不想與英宗當面鬧翻,他站起身:“本王告辭,把太上皇的意思回報太師得知。”
“朕態度明確無誤,一切請太師定奪。”
“太上皇,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伯顏其實是在警告英宗,“有時還當順從太師之意。要把他惹惱,本王也說不上話,到那時太上皇後悔也就晚了,還請三思。”
“朕敬候王爺的佳音。”英宗的言外之意是,你們該放我回去了,婚姻之事回朝後再議。
也先聽了伯顏的回話,登時就氣得不行:“朱祁鎮這小子意思很明白,不放他回國,這婚事便不成。”
“他就是此意。”
“用回國來要挾我們。”也先也不傻,“在這裏他是龍游淺水只能忍氣吞聲,真要回到國內,他還會信守承諾嗎?還不得馬上調集大軍征討我們,好報他土木堡被擒之仇。”
“很難保證他還會迎娶大他十幾歲的其木格爲妻。”伯顏也是這樣看問題,“不要輕易放歸,有道是擒虎容易縱虎難。”
“告訴他,必須先成婚後回國。”
“我深深瞭解這個人的性格,怕他是不會答應的。”
“那就再給他點顏色看看。”
“殺又不能殺,放又不能放,也是難辦的事。”
一旁的喜寧又給出主意:“讓他飽受煎熬之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就會告饒了“讓他如何受苦?”也先沒主意。
“太師,奴纔有個一箭雙鵰的好主張。”喜寧又要賣弄,“咱們押着朱祁鎮,繞道寧夏進攻明朝,有朱祁鎮爲質,那裏的文官武將誰也不敢對他下手,寧夏自然唾手可得。然後,我瓦刺大軍,再經河南、湖北進人兩江,攻佔南京,天下就是太師您的了,而朱祁鎮也就死活由他去吧。”
“這真是一個好主意。”也先傳令,“喜寧,命你立刻召朱祁鎮來見:
“奴才遵旨。”喜寧得到令箭,趾高氣揚地來到英宗住地,腆胸挺肚地站在英宗面前:“朱祁鎮,太師有令,命你即刻進見。”英宗最恨這個賣主求榮的奴才,他頭也不抬:“朕今日身體欠安,難以出行,不能應召。”
“太師的令,怕是不得違抗吧?”喜寧說時陰陽怪氣。
袁彬早就恨得不行,一旁騰地站起:“不能去就是不能去,有病不奉召,你又能怎樣?”
喜寧冷笑幾聲:“咱家和太師早就料到你會耍賴,已有預防,來呀,護帳衛全都進來吧。”
一言方落,刷拉拉進來八個虎背熊腰的武士,他們是也先的親信護帳兵。進帳來不由分說,拉起英宗就向外走。
袁彬怒喝:“住手!你們竟敢對太上皇如此無禮?”
“袁彬,你也跟着走吧,太師會認清你是什麼人。”喜寧對護帳衛一揮手,“一起帶走。”
無論英宗、袁彬如何掙扎,也經不住八名大漢的推扯。一路上撕撕捋捋地到了也先的大帳。
也先對英宗一陣冷嘲熱諷:“怎麼,上趕着把我的妹妹嫁給你,你還推三阻四?我的妹妹也是一國郡主,也不辱沒你這個被俘的皇帝。”
“太師,朕未曾反對這門婚事。”
“你要先回國再迎娶。”
“不回國,沒有聘禮,沒有排場,如何對得起令妹?”英宗還試圖對也先使緩兵計,“朕許諾,言而有信,絕不食言。”
“本太師告訴你,你的聘禮排場家妹都不需要,三日之內就要成親!如若不應,那就沒時候了!我要帶你去進攻寧夏,然後轉路攻取南京。這一路上冰天雪地,再加上戰場上刀箭無眼!”也先發出威脅,“要結婚還是要出徵?你自己選。”
袁彬明白,這滴水成冰的季節,太上皇又不會騎馬,別說打仗危險,就這路途風霜也得把太上皇折騰死。無論如何也不能出徵:“太師,太上皇近來一直身染疾病,在住地尚且苦苦掙扎維持,哪裏經得起遠路奔波,他確實不能隨軍出徵。”
“本太師若一定要他出徵呢?”
“那,太上皇有死而巳。”
“他怎麼個死法?”
“我和太上皇雙雙自縊。”
“太上皇可下了這個決心?”也先頗不以爲然。
“既然出徵是死,還不如死在出徵之前,也可少受顛沛之苦。”英宗說得很是坦然。
“本太師就成全了你們。”也先吩咐,“喜寧,把繩索給他。”喜寧丟過兩條麻繩:“請吧。”
英宗和袁彬分別撿起一條,二人便搭在了帳頂橫樑上。英宗毫不猶豫,將頭伸進了繩套。而袁彬則在一旁看着,他沒有隨同自縊。
喜寧覺得袁彬是太上皇的影子一樣,所有事都壞在袁彬身上,恨不能讓袁彬立時死去:“袁將軍,事到臨頭你怕死了,爲何不上吊啊!”
“袁某死很容易,我要等把太上皇的後事料理完畢才能上路。”袁彬說話間,太上皇在繩套裏已經打轉了。
伯顏拔出劍來,揮手一掃,麻繩斷爲兩截,太上皇撲通一聲落地,袁彬過去扶起,好一陣緩過氣來。
英宗聲音無力地說:“何苦要救活我,這種階下囚的日子,真是生不如死,讓我下地獄算了。”
也先氣得沒法,煩躁得不知說什麼纔好,氣不打一處來:“滾!讓他滾!”
袁彬架着英宗,二人出帳返回住地。
喜寧見也先氣呼呼,便又獻計:“太師,要制伏朱祁鎮必除去袁彬,沒有這個袁彬,一切都好辦了,想怎麼擺弄朱祁鎮,都會玩弄於股掌之上。”
也先也看出來太上皇對袁彬的依賴,也想除之而後快:“好吧,這事就交給你去辦。”
伯顏對於袁彬死活根本不放在心上,意見一致了,喜寧得令,袁彬性命難保了。
妙計除喜寧北風像脫繮的野馬,從荒原上撕鳴着掠過。原本就破損的帳篷,搖搖晃晃幾乎就要散架。捲起的樹枝砂石打得帳布“噼啪”作響。帳門不時被狂風掀起,冰碴、雪粒、草棍,時而被捲進帳中。英宗賭縮在羊皮中,冷得他還不住地發抖,上下牙止不住地磕打。
袁彬其實是在明知故問:“太上皇,怎麼樣,是不是很冷啊?”
英宗明白這也是一種安慰:“朕有生以來,還沒經受過這樣寒冷的日子。不過,朕能挺得住。”
“也怪我,沒向伯顏王爺要些幹牛糞。”袁彬在自責,“要不然點燃兩塊,怎麼也能驅驅寒氣。”
英宗下意識地把腳攥在手裏:“朕的兩隻腳,是不是已經凍掉了,疼得像貓咬一樣。”
袁彬毫不猶豫地鬆開上衣的釦子,將英宗的雙腳貼到他滾熱的胸膛上,感到如同放上了冰塊:“太上皇,我給您暖暖,過一會就好了。”
“這如何使得,會冰壞你的。”英宗竭力想把雙腳抽出。
“太上皇,臣能用胸膛爲您暖腳,這是臣的福分。”袁彬用力把他的雙腳按在胸口上。
英宗感動得熱淚盈眶:“袁彬,朕與你巳非君臣關係,患難見真情,你我與親兄弟何異呀!”
“太上皇切莫如此說,小人怎能承受得起。唯願今生今世能永遠同您在一起,也好爲太上皇分憂。”
“會在一起的,即便朕回國之後,也必將把你要到身邊。”英宗滿懷憧憬,“朕想,母後是斷不會棄朕於不顧的,遲早將設法把朕救回去。”
“恕小人直言,”袁彬早就想亮明這種觀點,“太上皇遲遲未能歸國,怕是同當今萬歲不上勁兒有關。”
“你是說,萬歲他……”
“如果我是繼任的皇帝,也不歡迎您返國,因爲這勢必對他的皇位構成威脅,總是不如您留在外面。”
“如此說,朕就是回國無望了?”
“也不盡然,關鍵是看朝中大臣們的動向,特別是握有重權大臣的態度。他們如堅持太上皇歸國,萬歲也得掂量掂量。”
“如今大權在握身系朝廷安危的,非於謙莫屬,此人忠正耿直。聯也曾提拔過他,應該對朕沒有惡念。”
“于謙於大人一向政聲頗佳,他不會見風使舵,應會爲太上皇歸國主持公道。”袁彬也懷着深深的希冀,“但願他能同太後合力促太上皇早日還朝。”
“咳,我們在這裏無能爲力,只能是聽天由命了。”英宗也不知自己前途如何。
也先的銀頂寶帳內,李實身爲正使坐在也先的對面,靜靜觀察着也先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也先看過國書,以讚許的口吻說:“大明天子言稱不派大軍討伐我瓦刺,是明智的抉擇。雖說我國打了敗仗,但我國實力尚在,再戰,勝負實難預料。貴使,我瓦剌同意雙方休戰。”
“既然同意雙方和好,土木堡之役中北狩的太上皇,也該返國還朝了。”李實正色提出。
也先把責任推給了景泰帝:“貴國皇帝在國書中,沒有隻言片語提及太上皇返國之事,看來貴國皇帝並無此意。”
“太師,國書中未提及,是給貴國留個面子,此事貴國應主動提及。本官作爲正使,現在提出便是正式的要求,請太師給予答覆。”
“貴使,並非我不同意太上皇返國,實則是太上皇從無回國之意。”也先開始大言不慚地說假話,“太上皇在此居住甚爲高興,而且已贊同與本太師的妹妹成婚,就要入贅成爲我瓦剌的女婿,怕是他不想回去了。”
“這是太師的一面之詞,本官要親自見太上皇一面,他到底是何態度,本使當面問過,也好回朝交旨。”李實自然不會相信也先的鬼話,但他說得有鼻子有眼,李實也不免心生疑竇。
也先當然無法拒絕李實的要求:“貴使要去見他自然可以,但路途遙遠且又道路難行,可要喫辛苦。”
“作爲國使,此乃本官的分內事,即便相隔千山萬水,一路顛簸崎嶇,也當不辭勞苦身體力行。”李實表示了決心。
英宗的帳篷裏,袁彬撿起幾塊少得可憐的牛糞,點着了,坐上水。已經是中午了,他要做午飯。雖說沒有米麪,更沒有青菜,只有兩個羊蹄和幾塊牛骨,但飯總得喫,人還得活下去。
袁彬一邊做飯一邊告訴太上皇:“這牛糞眼看就沒了,陛下不讓找伯顏王爺,也得找他了,我們不怕凍死,但總不能餓死吧。”
“還能對付一兩天,再不給送,那就只好去要了。”英宗也只能同意。
一個人影晃進來,伴着“嘿嘿”的奸笑:“喲,做飯了,這還有牛糞呢,其實用不着太師操心。”
袁彬見是喜寧,也沒客氣:“你來做甚?人說是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你準沒好事。,’
“這麼說,我還就走了。”喜寧自言自語,“太師以爲你們該沒有牛糞了,總不能凍死餓死,讓我給你們兩袋牛糞。看樣子是不想要,那我就省事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袁彬不能不接話了:“牛糞在哪兒?我去拿。”
“真想要,那就跟我去吧。”喜寧在前頭走了。
袁彬跟在後面:“兩袋牛糞,還夾着掖着的。”
出了大帳,一直向前,喜寧頭也不回,是越走越遠。袁彬不由得發問:“這都走有一裏地了,還有多遠?”
“不遠了,就在前面。”喜寧還是往前不停步。
因爲眼下牛糞就是生存的唯一條件,袁彬只能跟着向前。他沒有多想,也不可能多想。前邊是一片小樹林,有幾個護帳衛站在那裏。
喜寧嘿嘿幾聲冷笑:“這可到地方了,你看。”
袁彬看到眼下是個三尺多深的土坑,他有些納悶:“牛糞呢?這不就是空空的土坑嗎?”
“袁彬,這就是你的歸宿地呀。”喜寧奸笑着,“也就是你的墳墓,不過我喜寧對你還是關照的。儘管這天寒地凍,我還是讓他們護帳衛,給你刨了這個坑,免得你讓狼和野狗給撕巴了。”
“你……”
“下去吧。”喜寧伸手推袁彬,“這還不明白,就是活埋嘛。”
“喜寧,你這個蹲着撒尿的狗太監,同是漢人,你卻比瓦剌人還狠。”袁彬猛地一撞,把喜寧撞下了土坑。
喜寧爬上來,對護帳衛大呼小叫:“你們都傻了,怎麼還站着不動,把他推下去給我埋呀。”
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袁彬反抗也無濟於事,被護帳衛們推下了土坑。隨之,土就一鍬鍬埋在他的身上。
“慢。”喜寧又突然叫停。
護帳衛問:“不埋了?”
“看他那身衣服,埋裏邊怪可惜的。”喜寧下令,“給我扒下來,留着給放羊的穿也不白瞎。”
護帳衛們不由分說,把袁彬扒了個精光,只剩一個褲頭。凍得袁彬周身發抖,上牙直打下牙。
喜寧心情愉快地欣賞他的傑作,告訴護帳衛:“不用急,一鍬一鍬慢慢來,讓他好好享受享受。”
帳內的英宗,見袁彬走後許久也不迴轉,心中頓起疑團。他不顧天寒追出帳外,沿路奔跑着尋找。他累得呼嘛呼哧喘着粗氣,幾里路後,看到了土坑中的袁彬。土已埋了半截,僅露出半截上身。
英宗撲過去:“你們這是做什麼,這不是害人嗎?快給我住手,把人放出來。”
喜寧見狀命令護帳衛:“快些揚土,埋上得了,快!”
英宗在坑邊拉了這個,擋不了那個,總之是顧東顧不了西:“你們住手吧,怎能活埋人,這是要遭報應的。”
“太上皇,你救不了他,認命吧。”喜寧一副大內總管的派頭,“這是太師交代給我的,袁彬死定了。”
英宗一見護帳衛們毫無罷手之意,土已埋到袁彬的胸口,眼看袁彬臉色發紫,氣也上不來了,他一急出溜一下跳到坑中,用手去扒袁彬胸前的土。護帳衛們這下都停手了,他們不敢把英宗也一起活埋。
“怎麼了,埋啊!”喜寧訓斥那些護帳衛,“我們埋袁彬,他自己要殉葬,與我們毫不相幹,埋!”
護帳衛遲疑着不敢揚土:“可他,他畢竟是太上皇啊。”
“他是自己找死,埋,太師怪罪下來有我兜着。”喜寧有他的盤算,“太師他還巴不得姓朱的喪命呢。”
護帳衛們還是不敢動手,喜寧急了,奪過一把鐵鍬撮土就揚,護帳衛們這才都下手了。
英宗和袁彬正在性命攸關之際,伯顏帖木兒趕到了,他一見大怒喝道:“你們竟敢活埋太上皇,真是喫了熊心豹子膽!”
“王爺,這可是太師給我的命令,您是知道的。”喜寧還試圖把他的行動進行到底。
“可太師並未讓你活埋太上皇!你這是自作主張,假傳將令就是死罪。”伯顏狠狠敲打喜寧,“你真不知天高地厚了?”
“王爺,這個朱祁鎮他橫豎不讓,護着袁彬,奴纔沒奈何,這才一起揚土而埋。其實,本意不過是想嚇唬嚇唬他。”
“行了,都拉上來。”伯顏下令,“大明的國使到了,要與他們見面。”
喜寧很不情願:“王爺,這袁彬可是死定的人。”
“你是什麼東西,還和本王犟嘴,滾!”伯顏將喜寧罵走。英宗和袁彬歷經生死考驗,回到了帳篷,見到李實,真是悲喜交加。因爲有伯顏在一旁,也沒有細談適才的情景。他們接頭之後,伯顏識趣地退避。
李實這才正式地向英宗叩拜:“太上皇陛下,萬歲萬萬歲!”“李大人,你總算來了。”英宗滿懷喜悅,“皇上派你爲使,朕的苦受到頭了,該接朕回國了。”
李實始終繃着臉:“太上皇,對於接駕還朝之事,萬歲從未提及,故而臣也不明所以。”
英宗的心涼了:“如此說,朕歸國還是遙遙無期。”
“眼下還無定論。”
英宗現在只能求其次了:“李大人,看我這帳內,幾乎是一無所有,不知可曾給我帶些物品?”
“太上皇所指何物?”
“白米?”
“無“菜蔬?”
“衣被?”
“無本已凍得生下重病的袁彬,在一旁實在忍不住了:“李大人,你一不接太上皇返國,二不送粒米,那你來這瓦剌不等於是白費嗎?你還來看太上皇做甚?真是氣死人也。”
“袁大人,下官是大明之臣,就要聽大明天子管轄,要我出使我便出使,萬歲他不給分文,下官又如之奈何。”李實一口氣把袁彬反駁。
英宗已是明白其中原委:“袁將軍,不要責怪李大人,他也是受萬歲差遣,不是自己能說了算的。”
“太上皇英明,這趟差事,下官也不願來,可又不敢抗旨。爲此行前,下官特地去于謙於大人處問計。”
“他是怎麼說?”英宗對於謙的態度至爲重視,覺得這是他能否回朝的希望所在。
“於大人一向力主太上皇早日還朝,併爲此向萬歲多次力諫,並不惜與萬歲公開爭吵。”李實已不怕傳到景泰帝耳中,“於大人獲悉萬歲並未備辦相應物品,從自家湊出六十八兩白銀交給下官,纔給太上皇買了米、菜和衣被。”
“難得於謙對朕如此忠心。”英宗大爲感慨。
“太上皇,下官也不富裕,但也湊了五十兩銀子,給聖上採買了相應用度之物。錢少,只是心意而已。”
“朕在難中,你們的忠誠朕銘記在心。以後如有機會,朕定當厚報。”英宗說時眼中閃着淚花。
“太上皇切莫如此說,作爲臣子盡忠盡孝皆理所當然。”李實起身,“願聖上保重龍體。於大人說過,徽欽二帝的故事決不會在太上皇身上重演,回朝回國是時間早晚而巳。”
“有于謙這句話,朕也就放心了。”英宗又能如何,也只有耐心等待。
李實迴轉大明去了,帳內又變得冷清起來,只剩下英宗和袁彬二人了。袁彬高興地規弄着李實帶來的各樣物品。他唸叨着:“太上皇,這下好了,有白米了,我給您熬些熱粥。”他剛舀出半碗米,身子一晃,撲通一聲跌倒在地上。
英宗急忙過去相扶:“袁將軍,你怎麼樣,不要緊吧。”
“太上,皇,”袁彬已是說話困難,“我,沒事。”
英宗用手一摸他的額頭,像火燒一樣燙:“不好,你是病了,就是喜寧那個狗奴才把你給凍的。”
“不,要,緊。”袁彬怎好意思讓太上皇增加負擔,竭力想坐起來,但已是身不由己。
英宗把袁彬扶到鋪上,扯過李實新送來的棉被給他蓋上。袁彬已是燒得昏迷過去,說不出話。英宗笨手笨腳地爲袁彬熬粥。他從未乾過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這粥總算熟了。他端到袁彬面前,但只見袁彬牙關緊咬,根本喝不下白米粥。再一細看,袁彬的臉色煞白,伸手一摸,身上又變得冰冷。這一熱一冷,可就把英宗弄蒙了。一個從小到大全靠別人侍候的人,如今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記得這受凍的人應該發汗,可是也沒有什麼辦法呀。英宗在地下急得團團轉,實在無法可想,他乾脆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光,鑽進被窩裏,將昏迷中的袁彬抱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給袁彬發汗。就這樣直到三更天,袁彬的身體終於有了暖意。少時,竟哼哼着甦醒過來。
“好了,袁將軍,你總算醒了,不怕了。”英宗是由衷的高興。
袁彬一見自己被英宗抱在胸膛的情景,兩行熱淚滾下臉頰:“太上皇,我袁彬的命是您給的,這該叫我怎樣報答呀。”
“休要如此說,你我二人就是患難兄弟,朕不能沒有你。”英宗起身穿好衣服,又把白米粥熱過端到鋪前,“袁將軍,快喝了這碗粥,喝下就有力氣,明天就恢復如初了。”
“太上皇,臣就是萬死,也難報您的大恩啊!”袁彬張開口,聽憑英宗一匙一匙地餵飯。
三天後,袁彬完全康復了,對於這場災難,袁彬的感觸良深:“太上皇,此番我兩次險些喪命,全是狗太監喜寧從中作祟。這賣國求榮的漢奸,比敵人還要可恨,害處更大十分。”
“正是,”英宗想得更深一層,“漢奸熟知我朝的底細,敵人從他身上可以得到許多難以得到的東西。”
“太上皇,我們不能再讓喜寧這渾蛋爲非作歹了。”袁彬說出他思考多時的事情,“我們要設法除掉喜寧這個禍害。”
“朕也早有此意,”英宗若有所思地說,“只是,他受到也先的保護,要除他談何容易。”
袁彬想了想:“太上皇,等尋個機會,我猛衝上去給他一刀,叫他在冷不防中喪命。”
“這不就你與他同歸於盡了。”
“拼一死除掉他,也值了。”
“不值!”英宗堅決反對,“朕已說過多次,你我是患難兄弟,朕不能沒有你。如果爲了除掉他而失去你,那就太得不償失了。朕兩次豁出命來救你,不也枉費了心機。”
“可是,這個禍害不除,總是心腹大患。”
“辦法總會有的,”英宗思忖一下,“也先時刻護着他,我們何不借也先的刀殺他。”
“借刀殺人?”
“對,只有這樣,方能達到我們的目的。”
“但不知這刀如何借法?”
“朕自有主張。”英宗已是胸有成竹。
當曰,袁彬趕着破牛車,載英宗到了也先的住地也失八禿。這是自打英宗被俘以來,第一次主動與也先相見。
也先感到奇怪:“太上皇,這太陽是從西邊升起,本太師沒找你,你倒找上門來了。”
“朕有好事相商。”
“什麼好事,誰的好事?”
“是太師好事,同時也是朕的好事。”
“說來聽聽。”
“請太師派人爲使,到明朝都城北京皇宮,取回數量龐大的金銀珠寶,這難道不是太師的好事。”
“此話從何談起?”
“此番李實爲使來到貴邦,說起朕歸國之事,是他告知,朕母孫太後,爲能讓朕還朝,已準備下大宗金寶,願太師派人領朕取來,見寶換人。”
也先不由得冷笑:“帶你前去取金寶,如果沒有金寶,你還能回來嗎?這種拙劣的騙術,還想瞞得本太師,你做夢去吧。”“太師若信不過,可以先取來金寶,然後再放朕回還。”英宗早料定也先的態度,故意循序漸進。
“令堂既巳備下許多金寶,爲何不讓李實帶來,也就接你回去,何必還得本太師派人去取?這不能不令人生疑。”
“太師有所不知,”英宗嘆息一聲,“朕也就實說了吧,當今的皇上是不願看到朕回國還朝,所以李實出使,皇上沒給太師絲毫禮品,也沒給朕帶來一星半點應用之物。倘若這些金寶交與李實,定然被皇上扣下,哪裏還能到得了太師手中。故而派人去取,實爲上策。”
也先動心了:“但不知有多少金銀珠寶?”
“太師,李實言道,有黃金一千兩,馬蹄金一千錠,玉環玉佩一千枚,珍珠一千串,這還算可以吧?”
“你的話當真?”
“怎敢欺騙太師,若是假話,豈不是人一到就露餡,那不就砸了。”英宗故意說,“其實,這是朕的母親爲了我這個親生兒子能夠回到她的身邊,巳經是傾其所有了。”
“好,本太師就相信你,只要取回這些金寶,我就立即派人護送你回國。”也先又加一句,“絕不食言。”
英宗這才說上正題:“太師,李實傳話道,要喜寧爲使。”
“別人不可嗎?”
“喜寧多年在宮中爲奴,太後對他相熟也信得過;他對太師也忠心,不會中途逃匿。這樣穩妥些。”
也先此刻想的全是如何讓金寶儘快到手,哪裏還慮及這許多:“也好,就派喜寧爲使便是。”
“朕讓袁彬作陪,也免得到了皇宮之後再生變故。”英宗找的理由是,“如果太後猶豫,他可將朕在這裏的受苦情況詳細奏明,太後也就捨得這些金寶了。”
“本太師全都依你。”也先可是着急了,因爲這許久英宗這張牌捏在手中,所獲利益不多,如果真把這些東西拿到手,也就沒有白白抓到這個皇帝一回,“你做好準備,明日一早便上路。”
天氣雖說寒冷,但是陽光明麗,在沒風的大漠中,這是難得一見的好天氣。喜寧喜洋洋地騎在馬上,他這個正使身後是隨從袁彬,再之後便是二十位護衛。而今他的身份可與以往大不相同,他不是漢人的高等太監,也不是瓦剌人的上品奴才,而是代表瓦刺國的正使。
前面便是通往北京的第一道雄關宣府,接報的都指揮江福,已親自出關相迎。
喜寧在馬上拱手致意:“江將軍,承蒙關外迎接,多謝了。”“貴使一路風塵,旅途勞頓,請到館驛安歇。”江福覺得這個閹人搖身一變成了瓦剌正使,稱其爲“使”實在是彆扭。
入城之後,江福把喜寧一行送到館驛,掉轉身告別:“貴使先稍事休息,今晚將設宴爲您洗塵。”
“本使愧受,晚宴上見。”喜寧邁步上了臺階。
袁彬下馬沒有進院門,而是往江福的方向走去:“將軍。”喜寧心下生疑:“袁將軍,你意欲何爲?”
江福也勒馬回頭:“袁將軍叫我?”
袁彬需要把太上皇的意圖告知江福:“這有太上皇給江將軍的一封書信,都指揮請看。”
江福下馬來取,而喜寧搶先幾步到了前面,伸手說道:“且待我先過目。”
袁彬把手縮回:“太上皇給江將軍的信,你看恐不方便。”喜寧愈加生疑:“莫非有何揹人之事?”
“何事末將也不得而知,我想無非是與孫太後交割金寶之事有關,若正使大人給誤了,此行空跑一遭,只怕回去無法向太師交代。”袁彬顯出寸步不讓的態度。
喜寧想一封信也無關緊要,便沒再相強:“你們傳交,本使不看就是。”
袁彬這才從容地把信交到江福手中:“請將軍閱後,照太上皇的吩咐來做,不得有誤。”
江福不明就裏:“且容末將看過。”
袁彬叮囑道:“太上皇的話,也是聖旨,如若抗旨,便是死罪。”
江福回到房中,急切地把信取出,看過之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是太上皇明諭要他趁機除掉喜寧。江福覺得此事非同小可,他把信交給副將:“你看看,此事當如何對待?”
副將看後,也覺棘手:“將軍,喜寧畢竟是瓦剌國使的身份。自古有雲,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要真的殺了,引起兩國爭端,可不是鬧着玩的。”
“可是如果不殺,對太上皇也無法交代。”
“關鍵是喜寧太可恨了,他本是大明人,卻甘心爲瓦剌出謀劃策,叛國的漢奸,人人得而誅之。”副將實際是在點給江福聽,“要不殺他,失去這次機會,以後就難以除去這個禍害了。”
“殺他容易,可是如果萬歲怪罪下來,該如何對答。”江福說出他的擔心,“太上皇畢竟不是當今萬歲,皇上不敢將太上皇如何,但是要處罰我,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將軍,末將有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你只管說來。”
“不殺喜寧,而把他活捉。”
“那又如何?”
“將喜寧連同太上皇的書信,一併解京上呈萬歲,要殺要放,但憑萬歲做主,一切都與將軍無關。”
“真是個好辦法。”江福作出安排,“你帶人在府門內埋伏,
一待喜寧進入,便立即拿下。”
“遵令。”副將即去進行部署。
太陽就要落山,天色已經轉暗。喜寧由袁彬陪同,一副大拉拉的架子,來到了指揮府。令他不滿的是,江福沒有在府門迎接。
副將對他一拱手:“貴使,請進。”
喜寧端着架子:“怎麼不見都指揮啊?”
“他在院中恭候,貴使請。”副將推開院門。
喜寧大大咧咧進了院門,還沒等站穩,從背後過來兩名武士,把他用腳踹倒,三下五除二,便上了綁繩。
“大膽!做什麼?”喜寧大呼小叫。
江福出現在面前:“叫什麼叫?再叫,割去你的舌頭。”
“江將軍,爲何對我如此無禮?”
“本將軍是按照太上皇的聖旨行事。”
喜寧回頭看看袁彬:“這麼說,他交給你的信,便是這道鳥聖旨了“明白就好,你這是罪有應得。”袁彬過去狠狠踢他一腳,“天底下的人,最可恨的就是漢奸。”
“江將軍,你可要放明白些,我巳不是過去的太監喜寧,我現在是瓦剌國的正使。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是歷朝歷代的規矩,你若對我不敬,小心瓦剌發兵攻打大明,造成兩國事端,你可就喫不了兜着走了。”
“喜寧,這些都是廢話,”江福向他交代,“我也不殺你,我也不打你,只是把你送交萬歲那裏,聽憑萬歲的發落。他放你是你命大,他殺你是你罪有應得。”
“江福,皇上他也不敢殺我,你還不如放了我,我會領你一個人情。”喜寧跳腳喊。
“你做夢去吧。”
“你不放我,等我回到瓦剌,打下你的宣府,叫你全家不得好死。”
江福下令:“把嘴給他堵上。”
副將動手用破布塞進他的嘴:“願罵誰你在心裏隨便罵吧,等到北京再給你掏出這破布條。”
江福對袁彬一抱拳:“袁將軍,請轉告太上皇,末將不得不如此,喜寧的生死由萬歲爺決定吧。”
袁彬明白再多說也無用:“在下理解都指揮的苦衷,我相信萬歲是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渾蛋的。”
“袁將軍,你難得從瓦剌虎口逃出,就負責押送喜寧進京,你忠心耿耿照顧太上皇,萬歲一定對你給予封賞。”
袁彬搖搖頭:“我還得回到瓦剌。”
“袁將軍,你已經逃出狼窩,萬不能再自己送上門去。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機不可失啊。”
“都指揮,太上皇離不開我。你不知道,太上皇身處異邦,孤苦無依,我若不歸,他該有多麼傷心,“可是你想過沒有,喜寧被扣留,也先就可能遷怒於你,說不定你就會有生命危險。”
“我即便是死在瓦剌,也要回到太上皇的身邊。太上皇一天不能返回國家,我就一天也不能離開他。”袁彬想起英宗的兩次救命之恩,決計冒險回到瓦剌。
“那,喜寧帶來的二十名瓦剌護兵,我還交給你帶回,免得也先過於震怒。我們只是對漢奸下手,不是針對瓦剌的。”
“多謝將軍想得周全。”袁彬想了想還是說,“太上皇身處逆境,仍不忘爲國除奸,願將軍得便上書萬歲,太上皇久困異域,實我大明臉上無光。願萬歲早作決斷,接太上皇還朝。他說已別無所求,回朝後看守先祖陵墓足矣。”
江福苦笑一下:“袁將軍之心末將情同此理,不過人微言輕,即便說了,能否入萬歲之耳則又當別論,我們且盡人事聽天命吧“也只能如此了。”
次日,袁彬與江福拜別,踏上了生死未卜的歸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