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隨機防盜章。比例50%,時間72小時。誠如吳秀才所說,若有了這二百畝水田傍身,月牙兒就不用摳摳索索地過日子了。
溫夫人比誰都懂“摳摳索索”是一種什麼感覺。家徒四壁,一家子喫她的嫁妝。亭口甄家也就是個富裕鄉紳而已,能給閨女多少嫁妝?ωWW.166xs.cc
眼看着嫁妝一點點地減少,那種摳着錢花的感覺,太難受了!
她在閨中做大小姐時,何曾過得這樣寒酸過。
之前將月牙兒訂給霍家。霍家當年跟着趙百戶追隨了貴人去,霍大哥比她男人早做上百戶,家底也比溫家厚實。連毅那孩子還是幺子,嫁過去做幺子媳婦,還不用撐門立戶,多麼地自在啊。
唉……
霍家壞事後,原也是想過本地找個差不多的人家,不想陸家這門親從天而降。她這輩子是受夠了下嫁的苦,當場就應了這門親。
只高嫁也有高嫁的難處,想來以後會約束得狠些,但總不會經歷她經歷過的那些。她經歷過的那些,都不想溫蕙再經歷一遍。
溫蕙只是不想溫夫人爲她嫁妝少的事難過而已,其實她不知道溫夫人說她“不懂”是不懂什麼,感到微微的困惑。
溫夫人把話含在了嘴裏。當年她鬧死鬧活要嫁給一個窮小子,她的爹孃也說過她“不懂”,她只不信。這人啊,自己不經歷,別人再怎麼跟你說都是沒用的。
“我左右爲難,本是下不了這個決心的。”她瞧了眼溫蕙耳朵上閃着光澤的金丁香——小小巧巧,精緻簡約,正襯她的年紀和容貌,可知陸睿是用了心思的。
陸睿的這份心思,幫助她作出了決定。
她的自己的臉面算什麼。月牙兒遲早要做陸家的人,早出閣一兩年,好處是看得見的。
那些看得見摸得着的好處,能讓她以後少許多狼狽,多許多從容。
女人在婚姻中能從從容容,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
陸家這門婚事,真是天降姻緣。若錯過了,憑他們夫妻倆,再沒有能耐給溫蕙尋這麼好的一樁親事來。
“娘,你別爲難了,我嫁就是了。”溫蕙卻不在乎地說。
“傻丫頭。”溫夫人問,“你不怕呀?”
溫蕙皺皺鼻子,有點驕傲地說:“我可是單槍匹馬能走長沙府的人。我在路上打退了好幾撥剪徑賊呢,我還打了一個人柺子,嚇得他給我跪地求饒。陸家難道還能比這外面的賊人更惡?一家人都文縐縐的,說話細聲細氣,有什麼好怕的。”
當年,溫夫人的娘也是擰着她的手臂罵她:那姓溫的小子不僅窮,還有個把他帶大、視他如命的寡婦娘,以後有你受的!
溫夫人也覺得不怕。一個滿身補丁的鄉下婦人而已。她的功夫比兄弟們都俊,還能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鄉下婦人給欺負了去?
誰知道後來,欺負她的果真就是這個鄉下婦人。她婚姻中的狼狽幾乎都來自於這個目不識丁的愚蠢婦人。
這是她的婆母,是辛苦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的節婦。面對這個動輒坐地拍着大腿嚎哭的婦人,她渾身的功夫都沒處使,最後先低頭的總是她。
可這些,都不足與溫蕙道。便是現在與她說了,她活脫脫便是一個當年的自己,上一輩過來人講的話,根本聽不進耳朵裏去,裝不進心裏去。
溫夫人長長地吐一口氣,只鬱郁道:“你若去了,人生地不熟,飲食規矩皆不同,你不怕?”
溫蕙覺得現今這世上,最讓她怕的只有陸睿的笑。
他在陽光或者細雪裏笑起來,就讓她手腳發軟,腦子發懵,都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除此之外,有什麼可怕的。
又想到嫁去了江州,便能日日看到他的笑,她便眼睛明亮,嘴角帶着笑:“不怕!”
稍晚些溫百戶從前面回來,喜滋滋地把一個匣子交給了溫夫人:“你看!”
溫夫人打開一看,竟然是地契。
“你看你看,親家這誠意足足的吧,不是空話!”溫百戶十分得意。
溫夫人讓黃媽媽往前面給他帶話說同意了,他與陸大人的幕僚把事情敲定了,那隨着幕僚一同來的陸家管事直接便把那二百畝水田的地契拿了出來,可知是早就準備好的。
溫夫人捏着那薄薄的地契。那些丟臉面,那些捨不得,在溫蕙未來的踏實日子面前,都算不得什麼。
今天這一天心情起伏跌宕,到這會兒,她終於露出個笑容,小心地把地契收在了匣子裏,又摩挲着那匣子,像是展望女兒未來的從容生活。
長長地籲了口氣,道:“那趕緊準備起來,只有一年的時間了。”
第二日那隨來的僕婦稱楊媽媽的,卻又給了溫夫人一個驚喜。
“夫人看看這單子。”楊媽媽笑眯眯地遞上一張清單。
溫夫人定睛一看,那上面列的都是喜被、帳幔等等女家必備之物,心頭才一緊,便聽楊媽媽說:“單子上這些,夫人都不用準備了。”
“時間定得這麼緊,讓夫人這邊過於侷促,原是我們的不對。”楊媽媽笑眯眯說,“我家夫人說了,時間太趕,讓姑娘別急,只管做些小件便是,這些大件的便在喜鋪裏訂便是了,我們夫人包了。咱們呀,別累着姑娘就是了。夫人也別擔心,我家夫人已經看過了,江州的喜鋪不大行,我家夫人使人從餘杭去採買。到時候曬出來,定不給夫人您丟臉。”
溫夫人真是又驚又喜,原本對陸夫人的怨氣頓時都散了,只覺得這真是個體貼人的好親家,忙假假推辭:“這怎麼使得。”
楊媽媽掩口一笑:“夫人別推了,都是爲了咱們公子和姑娘百年好合不是。”
溫夫人心情大好,連連道:“正是,正是!”
陸夫人這一手實在漂亮,令溫家說不出半點不好來。連溫夫人這跟她根本喫不到一個鍋裏的人,都得在溫蕙面前稱讚:“你那婆婆,看不出來了,說話蚊子聲似的,做事倒是個大氣的。”
所謂“大氣”,主要便是講陸夫人於錢財上十分大方。
“到底是有底蘊的人家。”溫夫人說,“還是老話說的對,人得往上走,女兒要抬頭嫁。”
溫夫人嘆息。
溫蕙不知道她在嘆息什麼。
“以後啊,好好聽你婆婆的教導。”溫夫人摸着她的頭說,“他們讀書人家規矩大,肯定會不習慣,跟着你婆婆走,看她怎麼做,你便怎麼學。”
溫蕙用力點頭:“娘你別擔心,我肯定不給你丟臉。”
從這開始,溫蕙備嫁十分忙碌。
雖然這麼早便要將溫蕙嫁過去,便是爲了讓她早早受陸夫人教導,但溫夫人也不可能就什麼也不教她了。以前總覺得還有時間,一直任她在家隨心所欲玩耍,沒想到突然一下子時間緊張起來,溫夫人和楊氏日日帶着她,手把手教她管家。
陸夫人那邊雖免去了大件繡品的勞累,那些孝敬公婆、丈夫和認親用的帕子鞋子荷包香囊,也還是要新孃家自己準備。溫蕙根本不能像從前那樣,什麼時候想玩便跑出去玩,她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裏學家務、做針線。
她的晨練晚練也不肯丟下,閒下來的時候,便去讀陸睿給她的那些書。
她喜歡有故事的,所以先去看了那些烈女節婦的本子。陸睿選的書,故事跌宕起伏,文筆十分引人入勝。溫蕙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最後不管怎樣,這些女子總會原諒那些坑過她、害過她的親族。”溫蕙跟楊氏說,“她們都有兒子,最後的最後,都是辛苦養大的兒子考中了狀元榜眼探花,老太太鳳冠霞帔,誥命加身,朝廷再賜個旌表牌坊什麼的。統統都這樣。”
“那不然要怎樣呢?”楊氏說,“宗族,宗族,脫不了宗離不了族,外麪人看你,終究還是一家人。到底家和萬事興嘛。”
“可是真不痛快呀。”溫蕙嘟囔,“那些人壞事幹盡,最後就突然羞愧反省了,哭着喊着給那婦人賠罪,輕易便被原諒了。真讓人一口氣噎住,要憋死了!”
楊氏說:“那你說,想怎樣?”
溫蕙握拳:“我想狠狠地揍他們!這樣的壞人,便是打死也是活該!”
“可這是她相公的親叔叔呢,幫兇都是相公的堂兄弟。”楊氏翻着那書說,“這可都是至親。”
“便是至親幹出這種事更讓人恨!”溫蕙嚷嚷,“她相公才死,她還懷着遺腹子,這叔叔和堂兄們半夜綁了她扔到河裏,謊稱她殉夫,就爲了霸佔田宅家產。這也就是話本子,她才活下來,生下個兒子辛苦養大中了狀元,風風光光回到裏族裏,還討回了家產。這要不是話本子,哪有這麼大的命,怕早就在河裏一命嗚呼,又或者活下來,生出來的是女兒可怎麼辦?又或者生出來兒子,這兒子腦瓜子不行,連秀才都考不中怎麼辦?她的冤屈,怎麼才能昭雪?”
楊氏頭痛:“你也知道是話本子啊!”
想了想,小姑子是馬上就要出嫁的人,還是得好好跟她說說。
“未嫁從父,出嫁從夫,女子嫁了,以夫爲天,男子自來,以族爲重。便是天大的委屈,都是一族親人,血脈相連,還能怎樣呢,自然是要大度寬容了。”
“你去了陸家,可千萬要記得,女子要溫良恭儉讓。切切莫給咱娘丟臉。”
“你不要不服,你不過就是拳腳兵刃厲害,便生膽氣。你再厲害,能厲害過母親去?母親這樣厲害的人,不照樣被太婆婆搓來揉去,受盡委屈。可你看母親,如今可不是苦盡甘來,兒女孝順,家宅和睦。”
“你呀,千萬要學母親,快把你腦子裏那些氣哄哄的念頭都忘掉!”
士兵屯戍墾殖,一個百戶所,差不離百戶人家,便是一個村落。通常會建戍堡作爲要塞,士兵駐守、屯田、生活,都依着堡壘。
若有事,開門可攻,閉門可守。又武風昌盛,莫說兵丁,若真勢急,便是婦人、孩子也可操起搶棒上陣。
溫家便是生活在這樣的堡壘裏。溫家的宅子也是堡壘裏最大最高的。
陸夫人起牀問起陸睿,便聽僕婦稟報說陸睿一大早就跟着溫家父子出門,說是參觀堡壘去了。
陸夫人揉着太陽穴:“說是青州,我真信了,還以爲是青州府城,誰知竟是這樣的鄉下地方。”
貼身的僕婦遞上一盅溫得正好的蜂蜜水,順着她說:“是呀,比咱們在餘杭的莊子都不如。您潤潤喉。”
陸夫人潤過喉嚨,嘆氣:“江南的精緻風景,豈是北邊能比的,也不知道有甚好看,這大早出去,可受得了寒氣。雪還下嗎?”
僕婦答道:“雪停了,倒也挺好看。”
陸夫人卻道:“若在家裏,正該行行酒令,做兩句詩,剪一枝瘦梅插插瓶,再照着描一副線圖,慢慢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