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沒有人權的小屋出來,我被一個小太監帶到了神武門,在那坐上來時的騾子車,慢慢駛出了這個用金子打造得高貴、華麗的“籠子”,原路返回。
此刻,已然時近正午,北京的夏季,太陽灼熱而毒辣,然而是在這沒有什麼污染的清朝,愈加有着強烈的燒痛感。
安靜的坐在車內,耳邊迴響着的是車軲轆的滾動聲,零碎的迴盪在平靜而悶熱的街上。依舊穿着來時那身旗裝,即使到現在沒有過於走動的我也感覺這車內如同蒸籠一般,倒是肚子餓得太久,反而沒有了飢餓的感覺,不過,我卻擔心着這樣的情況下,會不會中暑?
努力的從現下這般環境中轉移着自己的注意力,我突然回想着剛纔通過的初選,這還是僅僅是開始而已,卻已然覺得自己真真成了那待價而沽的商品,不僅僅是現在的驗貨,以後還得被人觀賞吧!在這個時代,沒有權利,所有的就只剩羞辱和踐踏……
好在這一世清淡慣了,剛纔經歷過的那一瞬間的惱怒,在現在看來也沒了感覺,只是有些感嘆社會的體制和時代的特徵罷了!想想剛纔進屋的時候,如果不是事先額娘給我的兩個錦繡的錢袋起了一定的作用,只怕我還沒有那麼輕鬆就能過去吧!
在我進屋之前,有聽到幾聲悶悶的嗚咽,似乎是被噎住的痛呼,隨後出來的秀女臉色蒼白,淚眼婆娑不說,走路都還在打着顫兒。
說來,雖然那爾布有將一切都打點過了,但是縣官真的不如現管,這些個檢查的嬤嬤雖然沒有什麼大的權勢,卻在目前可以讓人喫足了苦頭。而額娘臨行前塞給我的幾個錦囊,都裝滿了碎銀子,也就是爲了這些關口做打點用的,看來即使是這個時代,錢,也能使鬼推磨。
這一世出生在官宦人家,對外面接觸得也比較少,便一直對現在的錢財沒有太具體的概念,但是從屋裏兩位嬤嬤眉眼含笑的神情來看,額娘在錦囊裏準備的銀兩也足夠分量了,否則這過程只怕沒有這麼簡單。
在前世我是學醫的,對於這初選的檢查很是有些奇怪,不知道她們究竟是以什麼標準來判斷這女子的處子之身。畢竟我也就是被噁心的摸了兩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在這個時代又沒有什麼儀器協助,也就過來了,真不知道這銀子的面子大一些,還是事實才嚴重一點。
回家時少了那些繁雜的程序,倒是快了很多,在我漫無邊際的出神之間,竟也不知不覺的到了。見着在廳內焦急等待的孃親,不禁也有些心暖,看她滿臉的憔悴樣子怕是整晚都沒有休息吧,這選秀,究竟是爲了哪般呢?
在孃親的慈祥中寒暄了一陣子,我終於如願舒服的沐了浴,正準備上牀好好的補眠,卻讓容嬤嬤給截住了,非得要我進食之後方纔讓我去睡。
說來,餓得太久,加上悶熱得慌,早就沒了食慾,而且熬了一個夜讓人很是疲倦不堪。如果說在宮裏還能夠強撐着,一回到家這眼皮就開始打架了,就剛纔沐浴時都差點在水裏睡着。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的作息時間向來有規律,從來就沒有徹夜無眠過,這一會兒被打亂了時間,總是感覺渾身都有些不自在,連從來奉行喫飯就是享受的心情都提不上來了。於是,在容嬤嬤的固執之下,也就匆匆喫了點,便躺在牀上睡得“天昏地暗”,致使晚飯都直接給略了過去。好在身邊的人都憐惜着我,看到我從來未有過的疲憊,便也沒忍心打擾。
舒服的睡過一覺,待醒來時,我驚奇的發現竟然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不禁鬱悶過這生理時間還真是有夠亂的。有了前世的經歷,這輩子有了條件,也有了足夠的時間,我最注重的就是養生,卻沒想一直堅持的作息時間,只是一次就變得如此的混亂了,看來這堅持還是特別重要的。
好在這一世的身體在我的保養之下,異常的健康,即使偶爾的緒亂也並沒有不舒服的感覺,長睡一覺醒來,也就恢復到了從前。
在容嬤嬤的“監督”之下,用過清淡的早餐,我便開始覺得閒了,這和前世的高考求職不同,有着顯而易見的結果,對我,誰都沒有擔心過初選會過不了。而且,即使結果懸着我也不會擔這份心,因爲選沒選上對於我來說真的就沒差。
不過,我也沒有清閒多久,就被府上的突然鬧騰給打擾了清靜。因爲初選的結果在這第二天就被送到了各秀女的住處,毫無意外的,我的名字自然是榜上有名。另外,我那兩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也沒有例外的豁然在榜,讓別院的兩位笑顏上多加了幾朵花兒,院落裏的上上下下都喜慶着熱鬧,就好像以後註定的榮華和高貴已經是板上釘着的事兒了一樣,神情突然就高傲了許多。
說來,這入選的秀女名單,一般是不會對外公佈的,戶部只會把各人的結果告訴各人而已。但是,官場如戰場,雖然這選秀的事兒還說不到官場去,但是卻涉及到了背後利益的干係,因此知己知彼在這裏也同樣的適用,一旦入了那富貴的宮廷,就沒有誰不想爭取更多的權利,於是,想知道自家女兒究竟會有什麼樣的對手就在所難免了。
別人是怎麼樣,我是不清楚,但是現在我的手上就有了一份複選秀女的名單,並認真的聽着孃親和阿瑪的一一講述。誰是誰的女兒,又有什麼樣的家世,本身會有哪些才藝,在宮裏又有什麼樣的背景等等,雖然此次的複選人數有一百六十之多,不能逐一道明,但是對於非常出衆的些許都理了一遍。
剛開始我還可以當做故事來聽,但是人數多了也就乏味了,昏昏欲睡不說,一時間哪裏能夠記得住那麼多的。好在那爾布也可能沒想着讓我全部記住,並沒有在意我的閃神,想着也是有個印象便足夠應付了,畢竟複選也還要刷下一批的,至於對手,也完全可以用另外的方式慢慢去瞭解,急也是急不來。
而爲了複選,府上又繼續忙碌了起來,不同於初選的乾脆,這一次要準備衣鞋、首飾、藥石、日常必需品、琴具紙筆硯,以及打賞用的香囊財物等,都得一一檢驗妥當了,畢竟皇宮的這潭水太渾,會出現什麼意外誰都無法預知,能盡人事的便只有提前預備着些許。
到了那天,我依舊着了正式的旗裝,帶齊了東西,同樣坐上騾車再次來到了紫禁城。在通過順貞門時,將包袱交給了小太監着了記號,他們便會徑直送到往後幾天的住處去。然後與其餘的一衆秀女在一總管的帶領下,來到了那天呆過的大殿內候着,這複選便正式開始了。
這一次雖然是有複選的人數,但是較初選只有兩旗的人來說,還是少了一些,所以都在這大殿內站在,也並不會顯得擁擠。只不過我依舊沒看見認識的人,便找了個角落待著,有趣的看着一羣大家閨秀和小家碧玉的閒扯,卻完全沒有察覺到一丁點的真實,這大殿內瀰漫着的就是虛僞和假笑,互捧和敵意,也就沒有看見有誰覺得這般活着累的。
看着這樣和諧的表面,卻能夠感覺激流的暗湧,我頗感來趣。都說皇帝的後宮,歷來都可以堪稱史詩級的鬥智鬥勇,而且還是超級大亂鬥的那種,因爲作爲後宮的女人,目的都是同樣的,而爭寵就等於爭權利,這中間參合的人、物可就多了去。據說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可謂是常見了,那麼在這個時候,相互就開始試探,並且戰鬥就在醞釀之中了吧!
不過今年已經是雍正十年了,如果不出意外,再過三年都不到,乾隆就該上位,真不知道那個時候這裏面的人,誰?纔會笑到最後?
而就在我現在很有興致的想着這些所謂的攀爬着富貴之樹,即將得“道”身份倍增的女人時,卻依舊沒有意識到“烏喇那拉芷嫺”在歷史上就不是一個無名之輩,並且有着悲哀而悲劇的一生。就着我想的在宮裏也是平淡的生活,因爲我不需要去爭取什麼,便可以看着糾纏一羣人一生的一出好戲,並且還完全的“本色”演出,那是可以意料的精彩。
可是,當我明白到我既定而同樣戲劇,且該悲劇的人生時,一切,都已經進入了預定的軌跡,想改變,都沒了機會和辦法,因爲在這個時代,入了這個圈子,便什麼都成束縛,已然,身不由己。
不過,現在的一切依舊是隨着常規在進行,雖然大殿內氣氛帶着幾分壓抑,卻不能影響到我什麼。而目前這便是複選的第一項,就是要再過一道初選的程序,驗着清白之身。
而我再次來到那個小屋裏時,卻不是先前的那兩個嬤嬤了,雖然她們同樣是駕輕就熟的收了兩個重重的錦囊,卻依舊能夠感覺到這一次要嚴格得多了,只是因爲有着銀子墊底,也沒怎麼受罪。可是那隻能自己把自己當做屍體任人檢查的羞辱,雖然經歷過一次已經平靜了些,但也難掩心底的慍怒,不禁再次深刻的體會到了這個時代階級的觀念,和權勢的霸王。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我終於得到瞭解脫,出了屋子才注意到天空竟然佈滿了星月,悶熱的氣息已經退去,迎面襲來的已是微涼的徐風。禁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氣,我嘆息的跟着引路的小太監向高牆深宮的深處走去。
只是,這條通往黑漆漆的無底黑洞,蜿蜒的盤旋着,沒有人知道裏面有多深的泥潭,也將會埋葬掉多少的人心,但是,絕對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