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待盡碧波散(1)
“瞧我,手心一溼,竟是握不住東西。 ”蕭湘似乎是自嘲般的嘆了氣,又笑着看向荀夜羽,輕道,“你既然允諾了我,那麼……你要做的事情,是什麼?”
荀夜羽臉上也露了淺笑,狀似不經意的看了那茶盅一眼,嘆道:“只是可惜了這杯上好的茶,聽說聖上親賜的是雲頂霧峯。 ”
蕭湘眼底閃過一絲尷尬,轉瞬便笑道:“沒甚麼可惜的,荀若是想要,我差人送些與你。 ”
荀夜羽仍舊是淡笑着謝過,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她微一躬身,向着蕭湘行了禮,開口道:“我想在宮裏做一件事。 ”
她的神情在這一瞬間變的十分嚴肅,蕭湘知道她要說那些事情,便集中了注意力,聽她慢慢道來。
荀夜羽抬手撫過懷中的古琴夜羽,嘆了一口氣,低聲道:“世人傳說,此琴集日月之精,又得人性,能自選其主,已不該落爲凡品,入塵世所累;及被血污,更增其怨氣,故現世之日便是破國之時。 上天協之,以落星擊去一角,未曾全毀,乃容此良纔不致亂世而已。 國風惡便現血光,國風良則普天福祉,亦正異邪,故以天神八部將夜叉王名稱之,是爲‘夜羽’。 ”她微停頓了一下,又道,“而這琴的上任主人,便是那名被處死的才人龍子。 ”
蕭湘聽到這裏,眉頭便是微擰,想 ≌庵鍾衽葡糲媲忍住了聽她繼續說。
“龍子……是我的師姐。 我從小便同她一起長大。 在我七歲那年,她收到家裏地信,收拾東西回了家,半年之後……她便入宮爲妃。 ”荀夜羽似乎整個人都陷入了回憶中,眼神有些迷離,“從她入宮後,我們便斷了聯繫。 直到一年之後,別人從長安給我捎來一封未署名的信……”
貞觀四年的雪下的格外大。
從窗外看去。 彷彿整個天地都被大如席的雪花覆蓋住了,一片白茫茫的延伸開去,地與天的邊界都不是那麼明顯,似乎只是隱約地一道線。
我同師傅在屋裏練琴,尚才奏了一曲,便聽有人敲門。 那敲門的節奏很急促……其實已經不能叫敲,而應該叫砸。 那聲音像是催命一般。 我那時尚年幼,跳起來去開門……從我坐處走到門口,不過六七步地距離。 而當我剛走到門口,那砸門的聲音便消失殆盡。
我一把拉開門,呼嘯的冷風便從外面灌入,風中夾雜了大片的雪花,一時逼的人睜不開眼。 也就這麼一瞬,我只感覺眼前黑影一晃。 接着手中便被塞入一封蠟丸。 等我睜眼看時,屋外空蕩蕩的,除了兩行腳印,便什麼也沒有。
若非那兩行腳印和手中的蠟丸,我定以爲我是見了鬼。
我想我當時地表情一定很驚恐,師傅只看了我一眼。 便從我手中接過蠟丸,用銀製的小刀從中間一挑,那蠟丸便分作兩半,露出裏面的一抹白絹來。
那白絹質地極好,只是這樣的白絹,很少有人用作信箋。 而且,那白絹的邊緣十分毛燥,甚至還有幾縷線頭,應該是被人大力撕下……我一眼便認出,這白絹是宮中****之物。 前幾日市集布坊的老闆曾向我吹噓過。 所以我記得特別清。
絹上只有兩個字:夜羽。
那字的顏色極是奇怪。 並不是任何一種墨的顏色……那種顏色……是血液乾涸後地顏色。 而且字跡極爲狂亂,雖然能看出來是師姐的字跡。 但完全失去了她平日裏那種淡然的風格。 這一定是在極緊要的情況下寫的。
我心中一陣緊張,立刻抬頭看了師傅。 師傅卻沉着臉,將那絹子投入火中,燒了。
而當天夜裏,師傅便開了陣法,爲師姐招魂。
原來,師姐已經死了。
師傅雖然是琴師,但她卻也是遠近聞名的通靈者,幾乎沒有她招不來地魂……可惜,這次失敗了,師姐的靈魂完全消失在天地中,似乎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沒過多久,師傅也去世了,而她的靈魂,同樣消失殆盡。 ”荀夜羽的聲音越發憂傷,“這麼十幾年來,我便一直在追尋師姐和師傅靈魂的下落……我怕若是查不出,將來我有什麼不測……恐怕也同她們一般。 ”
蕭湘點了點頭:“你查到的線索……就在宮裏?”
荀夜羽點了頭,目光又回覆成先前的清澈:“是。 我要做的事,便是在宮裏尋得當年師姐的記錄。 ”
這在蕭湘看來,並不是難事。
荀夜羽是女官,所以沒有這方面的權限,但自己是公主,查閱一名美人地記錄,應該很簡單。 只是……就怕裏面有什麼問題,畢竟這是被列爲禁忌地事情……
她沉吟了一下,點頭道:“我會盡力幫你。 但是,李承乾在二天內,一定要死。 ”她這話說的斬釘截鐵,毫無轉寰地餘地。
荀夜羽看了她一眼,應了一聲:“好,我答應你。 ”
蕭湘的笑容便越發的燦爛,親熱的挽了荀夜羽的手往後園而去。
而正如李承乾所說,當天下午,宮中便有旨傳來,說是後日賜宴。
蕭湘多問了一句,知道是因爲太子妃生辰,李承乾便向皇帝進言,說要請在長安的兄弟姐妹都聚一聚,以顯皇家天倫。
李世民自是笑呵呵的應了下來,他最希望看到的便是這種兄友弟恭的場面。
蕭湘不由冷笑一聲,若是讓他知道,這場宴席的最主要目的就是謀朝篡位,不知道他會作何感想?是大發雷霆,還是沉默不語?
怕是哀莫大於心死吧。
自己這樣做,應該是正確的。 李世民將永遠不會知道那個陰謀,這樣不子不臣的狠毒心腸,也將隨着李承乾的鮮血而埋葬於黑暗的地底,永不見天日。
蕭湘的脣邊帶了笑,緩緩閉上眼睛,似乎聽到四周傳來微弱的曲子:深宮多怨毒,一步一躑躅。 步步嗟何及,從來不長生。
原來這世界上的很多事,不是你想躲開,就可以躲的開的。 你在這個環境裏,想抽身,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