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毅看到孫萌萌的時候，是在小區的樓下，她比以前更瘦，因此看上去更高了一點，單薄的身體好像風都能把她吹倒在地上，已經點亮的路燈照在她漆黑頭髮上，折出一點黯淡的光。他深吸一口氣，覺得心中絞痛，那種疼痛很快擴展到了全身。
“上去吧！”
“不了，把東西給我就走了!”
“在樓上呢，我沒有帶下來…”
“我不上去了，我在這等你。”孫萌萌皺了皺眉，她沒有勇氣再上樓去面對自己與他曾經的那個家，她害怕那裏變了，也害怕那裏沒有變…
“萌萌，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我換鎖是因爲….”肖毅想不出來該如何解釋，他不想再次提到水靈來傷害她，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你不用和我解釋，我只是來拿照片的….能給你的我都留下了，屬於我自己的，我也該拿走了…”
肖毅覺得她淡淡的口氣說得根本就不是照片那麼簡單，屬於她的東西，包括她的愛嗎？
他站着不動，孫萌萌坐回了自己的車子裏。
他沒有辦法，只好上樓去，明明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孫萌萌卻是等了足有半個小時那麼久。纔看着他抱着厚厚的相冊，腳步沉重的一步一步的走上來，坐進了車子副駕駛的位子上。
她接過相冊，手上彷彿是他們相識七年所有歲月一齊沉澱的重量。手微微有些顫抖，遲疑了幾秒鐘，她突然飛快的打開了相冊，幾乎看也不看，一張一張的僅把自己裏面的照片抽出來。
“你幹什麼？”肖毅根本沒法忍受，大聲的吼住她，一雙大掌去鉗制她的忙碌的小手。
“我把自己的照片拿走啊….”孫萌萌平靜的說，聲音輕飄飄的。
“這本來就是一本，爲什麼要分開？要拿就全都帶走….”他激動的說着，騰出一隻手胡亂的把自己的幾張嬰兒照塞了進去，像個霸道又無措的孩子一樣，手忙腳亂把塑料紙撐破了，好容易塞進去，可已經不是原來的位置。
他管不了那麼多，一把抱住了孫萌萌，祈求的命令：“不許分開，永遠也不許分開。”他寧願讓孫萌萌帶走，他知道她不會捨得撕掉的。
孫萌萌嘆氣推開了他，“肖毅，我們已經離婚了，就算它們擺在一起，也只能到這裏，以後也看不到我們白頭偕老了的.”她又重新一張一張的挑出來，口氣也變得溫柔：“父母給我們照相的時候，是想讓今後陪着我們到老的人，也能看到我們最初的成長，每一張都是家人最珍貴的心意，你要收好….”
肖毅看着她把自己的那些照片仔細的裝進預先準備的信封裏，相冊中越來越多的空白處就像他的心一樣，越來越空落，需要急需什麼東西來填補。他彷彿看到的不僅是相冊上自己孤零零的照片，而是另一男人的替換了自己的位置，從小到大‘陪伴’在她的身旁。
之後很多他們之間的合影，孫萌萌也一併拿了去。
肖毅過去攔住，“這些你不能都拿走….”
孫萌萌苦笑了一下，“你留着有什麼用嗎？除了給你帶來麻煩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用處….”
“那你呢，你就不怕給你帶來麻煩？”肖毅眼中閃出了一絲希望的火花。
“我？不一樣的….也許將來爲了對別人的尊重，我會撕掉它們吧…可是，我還是捨不得他們有一天被你毀掉…”她眼睛裏流露着淡淡的哀傷，很快眼圈就慢慢的泛紅。
“萌萌….那天我看到你和李博明那個混蛋在樓下….我氣瘋了醉倒在酒吧裏，水靈的電話打進來，他們讓她來接我，我醒來的時候才發現她在咱們的家裏，我轉天就換了鎖…..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
萌萌，離婚是對我的懲罰，可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和你分開…..爲什麼我們就不能白頭到老，只要你點一下頭，就可以啊….”
孫萌萌嘴脣哆嗦了幾下，目光落在他和她在她畢業典禮的合照上。
那時他的公司已經初上軌道，他整個人都是那麼的意氣風發，渾身上下都流露出那份不多不少的瀟灑和自信。
可是現在她彷彿看到了照片上兩人之間因爲另一個女人的存在像是被王母的玉簪，硬生生的在兩人之間劃出了一條比銀河還要寬闊的鴻溝。
“肖毅，我不記得你和我說過多少次對不起了，你也不止一次的說過只愛我一個人，我今天最後問你一次，請你對我說實話，千萬不要騙我，記住，我只問這一次：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水靈？”
肖毅皺起了眉頭，身心都在顫抖，孫萌萌的目光彷彿穿透他的靈魂深處去探索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一些問題。
“回答我好不好，求你了….”她低下頭，聲音像一團棉絮。
“我對她動過心，可是那不是愛…”肖毅固執的堅持自己的想法，“這輩子，只有你纔是我最心疼的人，我一個人在家裏，不知道你有沒有喫飯，不知道你有沒有睡好，以前觸手可及的一切，現在都看不到，摸不着….我真想把我的心掏出來給你看…”
孫萌萌搖搖頭，眼睛裏還是溢出了淚水，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緒，“但是，那時我求你愛我，求你喜歡我，也不行啊！我看到你眼裏滿滿都是她，心裏滿滿也都是她，看着你這樣對她笑….”孫萌萌指了指照片上肖毅和自己在公園花海裏的一張合影。因爲得到過，擁有過，我知道，那樣的笑容代表着什麼！
那時，你的眼睛裏根本看不到我，你的心裏滿滿的都是她。曾經被重視過，才能體會到被忽視的真相。
無論你怎樣否認，你確實愛過她….除了妻子的名分，你也曾給過她愛人應有的一切。
肖毅，你愛過她的，對不對？”
“萌萌….”肖毅好像被她蠱惑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爲什麼離婚至今她還是忍不住爲這個心結而糾結痛苦，明明知道真相，還是想聽他的謊言。可是他的謊言總是那麼多拙劣，騙得了他自己，卻騙不了她。
“我恨過你，尤其是在我原諒你以後，看着你去醫院陪伴她時的樣子，那一刻我第一次連她也一併恨極了，可是在離婚前的那些日子裏，我突然想明白了。
你之所以放不開她，都是因爲你愛過她，我不能在自欺欺人的騙自己…..”
“所以，你才毅然決然的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字？”說完這句話，兩個人抱在一起失聲痛哭，他們都深切感受到了絕望，好像真的一些事真的沒法重頭再來。
孫萌萌抹乾了眼淚，把剩下的照片整理好，合上相冊遞到肖毅的手裏。
“公司的事情怎麼樣了？”
“就那樣吧，還在想辦法！”肖毅無力的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之前自己對水靈的那些感覺，似乎也還歷歷在目，可是現在，他每次見到水靈除了煩躁就是無奈，甚至躲避不及。
一切來得那麼快，又是那麼的莫名其妙。他越來越不能理解當時自己出軌事的心情，好像中邪一樣，充滿了無盡的刺激，迷幻。此時此刻，激情一點一滴散去之後，當初那些濃稠得無法化開的柔情蜜意，像磁石一樣吸引的兩具身體糾纏過後，只剩下無盡的虛無與陰霾。
“有沒有告訴，爸媽？”現在她還沒有改口，也不知道應該改叫什麼。
“沒有，父母的錢是用來養老的，我不能那麼自私。”父母現在還不知道他們離婚的事情，他不忍說，更沒臉找家裏要錢。父母這一生都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
他給他們一個又一個的打擊太大了，也太快了。錢可以重新再賺，可是親人的意外他有過一次教訓，就足夠受用一生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不行就把這個房子賣了吧…”
肖毅猛地抬頭，堅決的否定，“我已經用掉你太多應得的東西了，這個房子絕對不能再動了……”
“我有房子住，你不用這樣的。”
“你說過的，我不能拿自己的錯誤來懲罰別人，你不用說了，從哪裏跌倒從哪裏爬起來，大不了我先去找工作，做個職業經理人，再慢慢尋找機會….0歲就承受不了重頭再來，你也太小看我了….”
“嗯…”孫萌萌看着他此時的樣子，就覺得心裏很難受，她之前也不是沒有想過因爲他背叛了婚姻讓他受到最嚴重的懲罰，可是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她還是覺得不願接受。
“這幾天我一直找不到你，你去哪了？”
“我出差去雲陽開發區了……”
“雲陽開發區？”肖毅因爲這個地名敏感起來，水靈的家就在雲陽，她的父親就是雲陽經濟開發區的區長。
“嗯！”孫萌萌看見了肖毅的表情淡淡的說，“是她的家鄉吧，我也是去了之後才知道的。”肖毅更加驚異。
“我在開發區招商引資的答謝酒會上看到她和她的父親了..”
“你見過她？她有沒有對你…..”他對水靈最近瘋狂的舉動搞得有些神經質，想起之前她對孫萌萌說的那些話，他忍不住後怕。
“她說讓我回來收拾東西，所以才發現你換鎖的.......”
肖毅突然渾身緊繃了起來，聲音變得銳利，“過份，我找她去.......”
兩個人離婚之後難得的一次平靜對話，到此嘎然而止。孫萌萌的聲音又恢復了冷漠，“我已經和李博明正式交往了，以後不要在到我家樓下找我，你和她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
“正式交往？我不同意，我死也不同意，你根本就不愛他…..你要用這種方式報復我嗎？”
“我不想報復任何人，我只是想忘記……愛與不愛，明天的事情，誰能說得清楚…..”
肖毅的臉色變成死灰。
.....................《婚久必昏》........................
孫萌萌聯繫了以前在大學裏志同道合的幾位好友，其中三位在報社工作。孫萌萌整理好蒐集的內容，各寫了三篇洋洋灑灑有理有節的文章把整件事情披露出來。其中很快一篇就在省《經濟時報》上以她同學的記着身份刊登出來，得到了社會各界廣泛的關注。
可是沒想到，卻給自己的這位同樣懷着一腔熱血視自己爲社會喉舌的好友帶來了麻煩。她先是被調崗，後來竟差點停薪留職，被派到外地學習，好在她家也是有些背景，但也費了好大的周折纔回到了原來的崗位。
打電話給她囑咐的時候還不忘安慰她：“我沒事，之前就是太敢說話，得罪了不少人，這次社領導絕對是秋後一起算賬。
我老爸幫我打聽了，這次事件的水太深，連我們這麼大的報社都有些抗不住了，所以才只好拿我開刀，你也小心點，當初採稿的時候，社裏知道是我同學提供的資料，小心他們對你打擊報復。
孫萌萌開始也沒在意，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可是有幾次她明顯的感覺到有車子在她的車後尾隨着她。
她開始覺得自己是神經質，這麼多年來，她從未遇到過什麼危險的事情，大事小情任何的地方稍微出現了異常，她都會第一時間的給肖毅打電話，可是現在她不知道應該打給誰，只好自己加倍的小心。
這天社裏有應酬，早上沒有開車，打車回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快10點。
她讓司機一直開車進了小區，到了樓下付了錢，快步的往樓上走，當路過自己的那輛車時，她幾乎忍不住要尖叫出來。
車子被人潑了白色的油漆，更令她不能忍受的是，那油漆竟然還沒有乾透，也就是說，時間並不長？也許潑油漆的人就在這不遠處。
孫萌萌頓時覺得有些毛骨悚然，現在住的是小時候的老樓，0幾年的房齡，根本沒什麼物業，更提不上保安，她一個人站在這裏太過害怕，幾乎是逃也似的跑進了樓道裏。
飛快的打開房門，把門鎖好，她擰開屋子裏所有的燈，然後拉上窗簾，卻依舊沒能讓恐懼減輕半分。她坐在沙發上給巍然撥電話：“你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裏又是一片喧鬧，巍然說：“怎麼也得下週啊，想我啦？”
“…….巍然，我車子被人潑油漆啦！”孫萌萌幾乎哭了出來。
“啊？”巍然沒法相信，那麼乖的孫萌萌竟然也會被人潑油漆？以前她去吉安崔賬的時候，被人恐嚇過，可是潑油漆？這也太嚇人了吧？“你是不是得罪什麼人啦？”
“也許吧，你回來我在和你細說吧！”她聽到有人在催着喊巍然的名字，估計是在談生意，她聽着巍然遠水救不了近火的囑咐她幾句後，主動又依依不捨的掛掉了電話。
也許是她太神經質了，她沒有換衣服，從臥室裏抱來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的裹起來，猶豫了一下打給了李博明，卻是祕書接的。
她本來想說什麼，可是還是嚥了回去。從正是和李博明開始交往後，一週總能見幾次面，都是他主動約她一起喫飯什麼的，這是她第一次打給他。
到了夜裏將近1點的時候，她突然聽到了是從牆壁裏傳出來的聲音，沉沉的，隱約帶着迴音。
她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的時候，聲音已經沒有了，可不知過了多久
猛然間，那種輕微的聲音在耳邊再次響起來，依稀從臥室那邊飄過來的。她一愣，下意識的屏住呼吸。
摸索着向臥室走去，可是在她站起來剛要轉身的時候，突然屋子裏所有的燈都熄滅了。黑暗覆蓋了一切，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她條件性反射的開始哆嗦，身體各個部分和潛意識都在提醒她，今天一定是有人故意的，不是巧合。她努力壓下越來越強烈的恐懼，在黑暗中摸索到了牆上的開關，“啪啪啪”的摁了幾下，依舊沒有反應——停電了。
當她慢慢適應了黑暗，她才猛然發現，外面有微弱的燈光透過窗子，那麼就是說，只有她一家停電了，是有人故意的？
心又被提了起來，可更恐懼的事情又來了，窗子外面竟然有人影在晃動，她家住的是摟，怎麼可能。
緊接着她又聽到有人向窗子上扔東西的聲音。一下一下，中越她被徹底的搞崩潰了。
不知道是什麼人，是有意的恐嚇她，並且成功的做到了。
突然，手裏的電話中她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一個熟悉的名字，孫萌萌毫不猶豫的摁下通話鍵，沒有放在耳邊只是拿在手裏，渾身不住的顫抖。
“喂？”電話裏傳來隱約的熟悉的聲音。
她沒有說話，那邊的聲音更加急切起來，“萌萌，你找我？”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哽嚥着抽搐起來。
“怎麼了萌萌，你在哪？在家嗎？到底出了什麼事，別哭，慢慢說！”他先她鎮定了下來，放慢了語速安慰她。
“我在家….”只三個字，她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幾乎只有0分鐘左右的時間，她聽到了肖毅在外面叩門的聲音：“萌萌….”
孫萌萌猶豫了一下，去打開門。
“怎麼不開燈？”
“突然沒電了….”
肖毅已經打開了閘門，皺了皺眉，“跳閘了……..”
屋子裏恢復了光明，在看到肖毅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撲過去把自己完全投入在他的懷中，那裏有本來屬於她的溫暖，她的氣息，可是她強迫自己用理智去戰勝情感，嘴脣在顫抖着說：“謝謝你….”
與此同時，淚會也伴着這三個字悄然的滑落。
肖毅心也跟着抽搐，來不及問什麼，只想把她緊緊的摟在懷裏，可是才一伸手，就看到孫萌萌緊緊的握着拳頭，掙扎着後退了一步。
肖毅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知道她一向膽子很小，尤其怕黑，可是結婚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回家越來越晚，一切都是平安無事，他幾乎已經忘記了孫萌萌性格中的弱點。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孤獨恐懼的孫萌萌….
“車子被人潑了油漆，我可能得罪了人，那些人是來警告或者是恐嚇我！”肖毅一驚，他來的匆忙，還沒有看到孫萌萌車子被潑了油漆。
“我明天想報警的，可是剛纔有人拉掉了電閘，還往玻璃上扔石頭……現在沒事了…
“萌萌……”對不起他實在是說不出來了，他曾經答應過奶奶，要好好的照顧她，承諾過一生一世要保護她。
此刻，她本來可以安心的躺在自己的臂彎裏熟睡，可一切讓他全毀了….
“你去睡吧，我就在沙發上，明天早上跟你一起去報案。”
孫萌萌站着沒動，過了一會她說：“我沒事了，你回去吧….”
“我….”肖毅想說繼續留在這，可是看見孫萌萌臉上還沒有拭去的淚痕，心裏就是一酸，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守在這裏，她既然不願意就到門外替她站崗也好。
可是沒想到這個時候門鈴又響了。孫萌萌的肩膀顫了一下，肖毅衝過去開門，一個一樣高大不凡的男人站在了面前，是李博明，肖毅甚至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李博明眼中閃過了一絲異色，但是很快恢復如常，他只看着孫萌萌：“萌萌，樓下的車子是怎麼回事？”
“…….被人潑的，我也不知道是誰…..”
“我剛纔在應酬市裏一個重要的客人，剛纔祕書把電話給我時，纔看到你的來電….”他解釋後轉過頭來對肖毅說：“剛纔謝謝你了….”
一句話，大有送客之意，肖毅臉色一瞬間慘白，去看孫萌萌，她表情也僵硬了一下然後選擇低下了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