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切諾基依然在向前駛着。迎面而過的,是整齊排列在道路兩旁的楓樹。被深秋這冷意的風洗滌吹勻,飄落下一片又一片的火紅楓葉。覆蓋了炎炎盛夏留下的痕跡,爲初冬的到來,鋪墊了獨有的凜冽。
季灼時面向車窗外,看着與自己擦肩而過的樹木,和前方她所熟悉的道路。這條路似通往着從前,牽引出她埋在心底而久久未曾觸碰的往事回憶。
她偏頭,疑惑看向身旁專注駕車,一臉平靜無異的鐘梌:“不是去喫飯嗎?怎麼到這裏來了?”
他不答她,只說道:“還記得學校旁邊那家老字號麪店嗎?”
“嗯,記得。所以......你是要帶我去喫麪的?”她哭笑不得,“鍾大設計師,再怎麼說我今天也第一天上班吧,好歹我是你的助理,你就請我喫麪啊?”
鍾梌轉頭看她佯裝微有後悔與他喫飯的樣子,淡淡道:“在熟悉的環境喫飯,人會放鬆一些。”
她一時默然。
原來,他早就看出她的不適應和緊張了嗎?她雖然看似表面上笑着,故作輕鬆,心裏卻依舊不自然,無法完全放開與他說話。可是,不是她不想啊,一個她曾經深愛卻也憎恨,又分別五年再次重逢,現在又成了她上司的人,她要怎麼和從前一般,和他平靜相處說話呢?
車廂內沉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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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灼時端着面前的麪條,默默喫着,半晌才說:“味道和五年前沒什麼變化,還是很有特色,還是,只有這裏,纔有的味道的。”
鍾梌看看她:“你以前常拉着我來這裏。”
“嗯。”她低低答了一聲。
四周嘈雜的聲音似乎與他們兩人隔絕了,許久,只有她輕聲的詢問:“我,想去學校看看。你能和我一起嗎?”
他微怔了怔。
曾經這句話,他在這五年裏,想過了多少次,奢望了多少次。每每在夜深人靜時,他總會想她什麼時候回來。他知道如果她回來了,也不會再與他和從前那樣了,可是她就這樣離開,離開他的世界,那麼剩下的時間,分別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於他來說,都是煎熬。
他也曾想過去找她,他也恨過她,恨她這麼決絕,這麼狠心,可以不顧一切就走。可是腳步邁出去了,卻又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一點勇氣去見她。
他奢想她回來,奢想她能與他說一句話。不管她有多恨自己,都可以回來,回到他身邊,哪怕是片刻也好。用她那一如往昔清秀安靜的臉頰面向自己,帶着笑靨輕聲對他說一句:“你能和我一起回學校看看嗎?”
學校。是他們回憶最多的地方,是他們,愛情最美好的回憶。
良久,他淡漠的臉上,終於帶了一絲久違的笑意。
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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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週末,校園內,只有稀稀兩兩的少許人,鍾梌與季灼時並肩走着,走在這個深秋中的校園,和這一條安靜幽美嵌滿楓樹與落葉的道路上。
“G大這幾年變了不少。”
“嗯。”
她笑起來:“可比我們從前在校的時候好看了太多,學校可真是偏心。嗯......有一句話是怎麼說來着?哦,是‘只要我們一走,學校立馬就大變樣。”
他深邃的眸子似含了笑,側臉的輪廓清晰明亮,轉頭看她:“這話,我倒是沒聽說過。”
“唉,你out啦,這話不是挺火麼,現在不止90後,連00後都這麼說了。”
“00後?我們這都是工作的人了,何必要瞭解這麼多。況且校園時代,也不是我們80後的主場了。”
“額......”她眨眨眼,“我還真希望我能晚生個四、五年啊。”
“爲什麼?”
“那樣可以回到校園時代啊,還能看看G大的新風貌嘛。”
他看着她揚起的笑臉,忽而眼眸淡了些許:“晚生四五年,那意味着比我小四五歲,那要真是這樣,我就沒法在學校遇到你。那就也不會有後來的事吧,你......”
她打斷他,依然帶着笑,卻不似剛纔:“我只是隨口一說,又不當真的,你不用想那麼多。”
他沒說話,定定望着她。
片刻,他轉頭,移開視線,看着前面不遠的大一教學樓,說:“我還記得我第一次遇見你,你在畫素描,當時你沒有看到我。但是後來上課,你就看到我了。”
季灼時聽他說起當年,難得的有一絲窘迫:“額,那次啊,我真是意外來着......”
“還好是那次意外,你纔看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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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梌還記得,當時是在上第一節平面設計課。
臺上的教授剛講了十分鐘,門就被一個急急忙忙的女生推開了。
他認得她,就是那個淡藍長裙的女生。
教授停下講課,整個教室的學生也都看向她。
“額,教授不好意思,我是來上課的......”
“上課?我上課之前已經點過名了,只有一個人缺席,你叫什麼名字?”
“季灼時。”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教授看了看點名冊,又抬頭對她說:“同學,你走錯了。”
她疑惑:“難道這裏不是藝術系的素描課教室嗎?”
教授揚了揚手中的書,又指了指寫着字的黑板:“這裏是藝術系的設計課教室。”
“啊?剛纔那個掃地的阿姨不是跟我說往右走的教室就是素描課的麼?難道我聽錯了?”她旁若無人的自言自語道。
教室裏有一些微小的憋笑聲。
教授的課被打斷是有點生氣的,只說道:“同學,我還要接着講課,請你不要浪費我的上課時間。”
“哦......不好意思,打擾了......”
門被關上,教授接着講課。
鍾梌在第一排的窗邊坐着,見她還站在門邊看,就微微偏過頭來,小聲提醒她:“季同學,素描教室就在後一間,你快去上課吧。”
她嚇了一跳,不過還好沒叫出聲來,看了看他帶着淡淡笑容的臉,又看了看後面的教室,旋即微笑道:“同學,謝謝你啦。”
那天,鍾梌覺得心情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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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灼時看着他對着教室出神的樣子,把手在他眼前一晃:“怎麼了?”
被聲音拉出回憶,他轉眸:“沒事,就是想問問你,當年上課都十分鐘了你怎麼還沒找到教室?”
她訕笑道:“呵呵呵,說來慚愧啊......我是剛進學校被楓樹吸引了,就下意識的畫起了素描,結果,耽擱了時間......又還有幾分鐘上課了,所以,我就挨個問,問到了掃地的那個阿姨,她又沒說清楚,我就以爲是你上課的那個教室......”
難怪啊,看到她收起了素描本就匆忙往教學樓跑去。
他淡然:“還好是我給你說了。”
“咦?我說了謝謝你嘛。”
他失笑:“我不是提這個讓你再說聲謝謝,只是想起了往事,覺得很珍貴而已。”
她愣了愣。
珍貴?這個詞語,是曾在他們的青春和愛情裏出現過的。點點滴滴,隨時光逝去不回了,哪怕他們是現在這樣的局面,這不曾沾染分毫悲傷憎恨之情的回憶,確實是彌足珍貴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到了嘴邊,只變成一句:“時間不早了,回事務所了吧。”
他點頭,看了看她,似乎也想說什麼,可是又沒有話。
往回走的道路,季灼時覺得有一絲嘆息而感慨,又夾雜着躊躇而無法決定。
看着前麪人修長卻寂寥的背影,她只覺得,眼眶有些溼潤。
鍾梌,我知道你剛纔想說挽回我,可是你一直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看到我有話說不出口的樣子,你便也收回了那些話。
我心裏很難過,也很糾結,我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是對的還是錯的。
即使從前的回憶那麼美好,可我卻永遠忘不了我父母滿目殘破的模樣。
我沒有辦法把話說出口,因爲我不想傷害你,也不知道還能否和你繼續。
鍾梌,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都沒法回頭了。
時間的鐘擺可以回到原點,卻已不再是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