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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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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飛白站在天耀殿的門口,緊珉着嘴脣。

我突然覺得他的樣子很模糊,連同記憶中他的樣子一起變得縹緲起來。明明只有幾步路的距離卻像天上九重一般。

總是在夕陽。

陽光拉長兩個人的影子,早已扭曲變形。四周分外靜謐,居然連一點點風都沒有。一個鋒利的齒輪飛速旋轉,鑿穿心肺。突然有個遙遠的記憶片段慢慢覆蓋上來。

何時的夕陽,木旭牽着一個女孩的手從樓道的陰影中站到我面前的夕陽中來。他目光復雜,微帶謙然但是卻很堅定地對我說:“對不起,我愛的人是她,一直都是……”

腦中熱血澎長。

我伸手到小鐺面前,小鐺會意,把玉鎖遞到我手中。

我捏着玉鎖,走到鄴飛白兩步遠前,將玉鎖平舉,懸在他的面前。

玉鎖懸空,任自打着搖晃,鄴飛白看着我,瘋狂的旋渦席捲天地,卻沒有伸手來接,誰和誰,各自僵硬。

沒有語言,沒有聲音,我在木旭那裏一敗塗地,這一次,我會學着瀟灑,不是逃走而是離去。

玉瑣靜下來的時候,鄴飛白的手出現在了玉瑣在下方。

我心下一狠,猛地張開了手。

玉瑣下落。

“哦,反正還要走上好幾日,我就呼你清清好了。”

“原本鄴莊主都是同意這個月完婚的,不過這不趕上天主教聖女馬上要登冕了嘛,被拖了下來,說是忙完這一堆就成親的。”

“是啊,你昏迷不醒,村子裏的大夫沒法子治,被那混小子逼急了,就指點他來谷口求我。這小子也是,自己內傷那麼嚴重也不管管,還揹着你走一天一夜來谷口。”

“……可是他爲了取得這千湄美人的芳心可是喫夠了苦頭啊……”

“我看來人在谷口一待就是一整天……那小子看着我就吼;‘救活她,老子什麼都答應。’說完就暈過去了。”

“就是就是,我也聽說了,鄴少莊主發動羣雄收集珍珠,就是爲了給千湄的一身新衣服吊串鏈子。千湄犯了家規,也是鄴飛白一人全部代受了……”

“你不知道,這三天那混小子每天問我二十幾遍你什麼時候醒,問的我頭都大了。”

“這婚事本來鄴莊主是不允的,說是鄴飛白硬是在鄴莊主的院前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得鄴老莊主鬆口,說鄴飛白要能勝了竣鄴山莊的‘九刀’才肯答應這門親事……”

“別管我,你自己快走!”

“……反正這擂臺啊,是打得昏天黑地的,但是鄴飛白也楞是沒倒下!這才抱得美人歸啊……”

“都日落天了,你這還想往哪兒去啊!”

“飛白身上傷勢未痊癒,還沾不得酒,這一杯千湄代他喝了吧。”

“你可知道,我找到哥的時候,哥一個人纏鬥了八把長劍,全身三處大劍傷,血流一地。”

“你可知道,我帶了哥躲進山洞,哥傷口發炎,燒的神志不清卻聲聲喚着你的名字。”

“千湄爲人直率,就爲這個也得罪過不少人,適才不過是擔心在下身子,有冒犯的地方聖女還要多多包涵。”

“你可知道,哥剛清醒,就不管傷口,下來找你。他穿黑色的衣服,就是因爲怕見你的時候傷口萬一又流血會惹你擔心。”

“聖女可千萬別這麼說,聖女登冕可不比我們這些兒女情長的事情重大地多。”

“你又可知道,哥一看天要下雨,就執意要出去給你買藥,現在藥店還沒開門,何況他自己還是個病人。”

“鄴少莊主好福氣啊,能尋得這樣的紅顏知己。”

“不想說就不說了,其實……我也在怕你說出來……”

“千湄待我情深意重,有生之年定不負她。”

“在下竣鄴山莊鄴飛白,見過朱顏聖女。”

“說起來也巧,原本飛白定的就是今日與千湄完婚的。就爲這事,千湄前些日子沒少和我嘮叨過。”

……

……

腦中全是記憶的碎片,那些過往,參合着陰謀和感情,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我早已分辨不清,那些畫面忽悠而過最後又定格在那個我醒來的清晨。

我聲音沙啞:“你是誰!”

蹲在泉邊的人站了起身,修竹偉岸,劍眉星目,氣宇軒昂——“姑娘你醒了?”

玉鎖落在鄴飛白掌心之時,我收手,轉身,離去。

也許是有真實的,然而我累了,不想再去刨根問底,亦或者是,我害怕了,害怕真實是如此殘忍,我早已是一朝被蛇咬,不想再去看所謂的真實。真的,假的,烏宗珉,鄴飛白,朝暮公子,竣鄴少莊主……所謂的“答案”於你我二人又有什麼意義呢?我虔誠的信奉是你預演的戲臺,我真心相信被你玩弄骨掌之上。還是你伏兵滅我,我揮軍掃蕩,任憑兩人的交情毀滅在對立的戰場上。無論是哪一種,我都再也無力接受。

我寧肯沉默,讓沉默吞噬一切,此時的無知是對我最大的賜福。

“天測殿!”我故意大聲對汀蘭說。

汀蘭挑起轎子紗簾,低聲對一旁抬轎的侍者吩咐着。

紗轎升起的時候,我看到從天耀殿裏衝出來的千湄,她蹦跳着,過來搖着鄴飛白的手,鄴飛白僵硬的身子稍微緩和了下來,看着千湄,低聲說着什麼……

我在轎子發着呆,一轉眼,就到了天測殿大門口。

汀蘭走上前去與門口的紅衣簡單交談了兩句,又折了回來,低聲說:“主子,那個侍者說天師上午就一直沒在殿裏,您看要不您先迴天顏殿,天師一會兒回來了侍者自會讓他來找您的。”

我想了想,說:“不用了,去會意堂吧,不用刻意去尋他,等天師回來了讓他來會意堂找我。”

到了會意堂,我吩咐汀蘭在堂外候着,我獨自走了進去。

其實我來找易揚是沒有理由的,我故意說天測殿是說給其他旁的人聽的,耀武揚威嗎?也許吧。我只是下意識地在截斷自己的後路,或者是,遮掩我可憐的自卑?沒有理由。

我坐在那張巨幅的書桌旁,那個易揚之前查閱書籍,批覽文書的地方。夜落,會意堂裏燭光搖曳,空蕩蕩的大堂分外寬廣,失落落地像被掏走了什麼,惟有寂靜,籠罩大堂。夜深人去後,易揚是否也常獨自坐在那一點燭光下,等待孤獨和冷清將自己湮沒?

光暗暗,影憧憧,人慼慼,心茫茫……

華焰,蘇潙,易揚,水匕銎,當菲琳雪……天山太高,居然找不下任何一個人的幸福。

我坐在桌前,獨自思忖,慢慢梳理思緒,越想越覺得鄴永華今天的言語暗指有它,非常怪異,什麼叫“天主教的聖女也過地如此不開心嗎?”,什麼叫“我已經接近我心所往。”什麼叫“聖女要是能來敝莊那還不容易,鄴某自當掃榻相迎”,什麼叫“聖女若是真心喜歡敝莊的宅子,就算是在那長住,我鄴某也是歡迎之至”……

想來想去摸不着頭腦,忽然想起,昨日易揚知會我說今天要和竣鄴山莊莊主遊園時幾乎要說什麼。“易揚肯定知道什麼!”我最後下了這樣一個結論。

環視四方,夜已濃,易揚還未回來,汀蘭估計是被剛纔那些詭異的畫面嚇到了,也不敢進來勸我。

我隨手翻着桌上的文書。

忽然地,在文書的最下面,有一張褶皺的宣紙與一大堆整齊平整的文書顯地格格不入,我心裏一動,抽了出來。

字跡看似飄逸,實則蒼勁,溫婉中自有剛正不曲,柔和中仍帶峻峭嶙峋;明明輕飄卻一筆一畫力透紙背:

碧玉妝成一樹高,

萬條垂下綠絲絛。

不知細葉誰裁出,

二月春風似剪刀。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筆墨,未想,一看就看了整整一夜,因爲這一夜,易揚一直沒有回來……

破曉的時候,我推門出堂,汀蘭早已經倚在門旁睡着了,聽得推門聲,才揉着眼睛站了起來:“啊……主子……”

我暗暗歎了口氣,柔聲說:“走吧,回去睡吧。”

“是。”

轎子往天顏殿緩去。

清晨特有的薄霧中,天顏殿慢慢近了。

意外地,薄霧中漸漸現出個人的背影來,寬肩窄腰,竣逸挺拔。那人聽聞轎子來聲,陡然渾身一震。

轎子緩步而行,那人絕慢地轉身,幾乎全身僵硬。只見朝霧中,四個紅衣的近天侍者抬着的紅紗華蓋的軟轎,一步一步,從天測殿的方向慢慢走來。那人點點石化,像生了根的樹木一般,僵立當場。

轎子慢慢走近,隔着紅紗和瀰漫的霧氣,我卻依然可以看到他臉上的絕望和悲傷。他面色無比地蒼白,眼睛大睜,卻像被掏了三魂七魄一般。

汀蘭快步上前,低聲問道:“少莊主,能麻煩讓一……”

話還沒說完,鄴飛白早就不見了人影,淡淡晨霧被衝出了個旋兒,隨即又平復回來,轎子速度不變,依然優哉遊哉地走着,彷彿什麼也沒出現過。

我坐在轎中,覺得一切其實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這其中的曲折誤會,大抵是天意如此了吧

進了天顏殿,我木然地由汀蘭扶着,因爲起霧的關係,全身又開始不太對勁,難免動作僵硬。一晚無眠現在更是乏力虛弱。

拐近前院,我還在兀自發呆,卻聽汀蘭小聲驚呼一聲:“天師!”登時如夢初醒。

易揚慘白的衣衫混在淺淺的白色氤氳中,幾乎都要溶在那裏,衣衫上隱約可見凝結的水珠。

“聖女。”他垂下眼來,恭身行禮。

“天師不會是等了我一晚吧?”

“在天測殿批了一夜文書,天明纔來,正等聖女起晨。”

我心裏苦笑,天師自然是知道我和鄴永華遊園的,那麼一起用晚膳也是不難推斷的,用了晚膳後朱顏徹夜未歸,第二天清早才一臉疲倦地出現,這個中誤會我卻實在疲於解釋了。易揚一迴天測殿自然可以知曉。

此刻他還是我慣見的樣子,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上有一點凝結的小水珠,看不清神色,只是感覺似乎更加清冷了。

而這時的我卻只有疲倦二字刻滿全身。

“天師有話不妨直說,我現在累的緊,不想多說,你就直接說重點吧。”我只想找個地方不見任何人。

易揚微一沉吟,緩緩說道:“不知鄴莊主可有暗示,他想娶你爲妻?”

除了震驚,我已無其它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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