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在門口揮別了父兄,轉過頭就見男男女女一夥二三十號人的隊伍往自家這邊走來,吳氏也在裏頭,二妞見她們俱着粗布衣衫,頭上包裹着頭巾,身上還揹着簍子,看着是像要進山去的樣子,若是去鎮上,不會從自家這邊經過。
“蓮嬸子,你們這是要進山去?”等人走近了,二妞攔住吳氏問道。
“可不是要進山,昨個村裏的人打獵路過泥頭彎,見那裏的慄子已經可以摘了,咱們再不去,又叫別村的人給搶了先,去年囡囡小我抽不開身,今年得補回來才成。”
吳氏永遠都是紅紅火火的性子,說話聲都要高個音節,身邊走過的一位與她相熟的婦人笑道,“怨不得你今天背的簍子比咱們的都大,原來是眼紅咱們去年得了你沒得。”
“那可不,等會你別跟我搶,好歹你去年撿了不少”吳氏咯咯笑道,“你先走着,我再說兩句話就來”,吳氏轉而又對二妞道,“等嬸子回來,你上家來,才摘回來的慄子喫着可甜了。”
“那敢情好,嬸子多撿些,回頭我就上你那喫新鮮去,囡囡呢,是水生在家看着嗎?咋不讓她到我家來。”
吳氏前些日子與丁家大嫂趙氏又幹了一仗,公公婆婆是與長子住在一起的,不大可能在這檔口上送了女兒過去讓她爺奶照看。
“昨個送去她姥姥家了,小丫頭自個說是有陣子沒見,想她姥姥了,這個小沒良心的,從來就沒說想過我。”
天天在眼前晃着,有啥好想的,丁家嬸子說話就是有意思,二妞笑到,“囡囡去了姥姥家,就該想你了,等接了她回來,帶我家來玩吧,這長時間沒見着她,怪想的”,小娃娃如今就愛學大人講話,特別逗,二妞沒事就喜歡拐了她來瞎侃。
“小丫頭如今可會鬧騰人,我都嫌她煩,就你還受的了她”,吳氏瞭了瞭前頭的人,“那我先走了,等回來你就來嬸子家玩。”
“好哩,嬸子慢走”,二妞其實挺想跟去的,她還沒見過板慄在樹上是個啥樣的哩,可是娘那裏定然通不過。
二妞一邊往院內走一邊想,等村裏的人摘了慄子回來,自家與人買上些,慄子這東西還真是好,糖烤慄子不用講,就是板慄雞板慄鴨板慄鵝也不錯喫。
現在家裏喫的禽肉就只是雞肉,喫多了嘴也淡,明年將鴨和鵝全養上,不過這地方鵝倒是見有人家養過,只是還沒見過養鴨的,不知道能不能弄到。
可以讓何老爹打聽去,自家這個管家還挺能耐的,不好好利用簡直是浪費。
鴨蛋也挺好喫的,話說鹹鴨蛋的蛋黃曾一度是她的最愛,不知道鹹鴨蛋是不是直接用鹽水泡的,不過值得嘗試,若是明年能喫上蓮蓉蛋黃餡的月餅,那就幸福死了,好些年沒喫過,對廣式月餅無比的懷戀。
二妞思緒飄出了十萬八千裏,恨不得即時就讓何林把鴨子給她弄回來,可惜這會人已經出門送貨。
回到屋裏,見姜氏正在給大姐未出世的孩子縫製小帽,眉宇間帶着絲憂愁。
“娘,您別擔心,舅母的身子骨底子好,不會有什麼大事的,長安不是講了,母子均安,他絕不會騙咱們的。”
徐修永早上並未如約而至,只是派了長安過來報信,說是母親身子有些不適,今兒就不一道進山去了。
雖然長安講魏氏和肚裏的娃娃都安然無恙,姜氏還是派了何嬤嬤去探望。
除了年初二,姜氏再沒回過徐家,打魏氏懷孕後,也只是讓何嬤嬤去看過幾回,但近一年來的你來我往,她到底還是將親哥哥嫂嫂裝進了心裏,原本就不是鐵石心腸的人,況且魏氏也很會做人,節禮上頭從未短過鄭家這一份,平時也常讓長安送點什麼過來。
“唉,即便是沒出事,估計這回也受了大驚,單是一點點的不舒服,永哥兒不會留在家裏守着”,姜氏嘆了嘆,又道,“願菩薩開眼,保佑你舅母順順利利平平安安的將生下孩子來。”
“娘,您完全可以把心放肚子去,菩薩受了舅母那麼多香火,不會不領情的。”
姜氏還是感傷,“舅母明明比娘還小幾歲,眼角卻已長了褶子,都是平日思慮太甚累的”,隨即又摸上二妞的髮髻,“將來定然要爲兒選戶好人家。”
二妞滿頭黑線,不是在說舅母嗎?怎麼就扯到她身上了,雙手抓住姜氏另一隻手搖來晃去嬌聲道,“女兒不嫁人,女兒要陪娘一輩子的,世上只有娘最好……唔,爹也最好,哥哥們也最好,四郎也最好,大姐也最好。”
姜氏這回是真的笑了,“你倒是誰也不落下,那到底誰纔是最最好的。”
二妞噎住,娘不是要較真吧?“爹最最好,娘最最最好!”反應堪稱神速,狗腿的功力可見有多高深。
“你個小猴精……”這麼個可人疼的女兒,究竟要交到誰的手上,她才能放心,姜氏才舒展開的眉宇又有聚集的趨勢。
二妞還疑惑娘怎麼只說了半截的話,抬頭一看,得,又開始了,自上回有了文家的事,娘就時不時小憂愁下下,爲大姐張羅親事的那些日子就是這樣的。
對於姜氏這樣的狀態,二妞選擇無視,就當娘是間隙性更年期吧,免得又挑起孃的那根脆弱神經,然後挑剔她的女紅,說花繡得不如大姐活現,衣物做得不如大姐的貼身,鞋子不如大姐納的穿着舒適,總之還達不到要求,要加倍努力纔行。
對於姜氏的挑剔,二妞沒受打擊,只是有些鬱悶,她嫁人是爲了繼續享福,又不是應聘女工,還靠它養家餬口不成。
她還不得恨嫁的時候,用得着這麼着急嗎?
對於嫁人的事,二妞已經深入思考過,她覺得有必要先與娘通個氣,免得會錯了意選錯了郎,她一點也不想結婚後不合適,再和離什麼的,太折騰人不利於養生,今兒家裏出了她們母女,都沒人,何嬤嬤也出去了,常貴家的和冬生媳婦要等下午纔會到前院裏來,沒有比這還好的時機了,她雖臉皮不薄,但也要入鄉隨俗不能把這事嚷得人盡皆知不是,怎麼也要維護好爹孃的臉面。
“娘,女兒有話想跟你說”,二妞拽住衣角扭扭捏捏的小聲秀氣的道,裝嗲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難得看見小丫頭如此摸樣,姜氏不解,“何事?把你還爲難上了。”
“就是……就是”,二妞眼一閉,裝出故作勇氣的模樣,一鼓作氣稀里嘩啦全倒出來,“就是娘給人家尋…尋婆家那事,我有些要求,想與娘說說,您不會怪我吧”,最後半句又小心翼翼下來。
姜氏噗嗤笑,“我還當什麼事,別裝了,想說就說唄,早就等着你來講了”,當年最開始想給大妞議親那會,她就沒少指手劃腳,條件擺出一大串,還將幾個兄弟都捎帶上了,難道輪到她自己就那麼安分老實?那纔是奇了怪了。
二妞再次黑線,再不能比此時此刻還更能深刻的領悟到孫爺爺當年翻如來佛手掌時的無奈。
“娘,您又笑話我”,二妞擰了擰身子。
姜氏很大方的承認,“嗯,娘就是在笑話你哩。”
二妞深受打擊,臉皺成包子,她就知道,自打大姐有了身孕,娘最疼的就不是她,而是大姐肚裏的那塊肉,不見那小衣小襪小鞋小帽的做了一大堆,作爲親閨女的她就只得了一件衣裳。
倒不是真喫醋,只是找出個最輕鬆的理由,來抵消她心裏的挫敗感,今個受的打擊大發了,真真是薑還是老的辣。
“傻閨女”,姜氏揉搓她的發心,“快說說吧,今兒說過娘就記下了,以後不要嘴裏老掛着,讓人聽了去,要笑話我閨女的。”
“娘真好,娘最最最好了”,二妞眉開眼笑。
俗語變臉如變天,其實變天也趕不上她的變臉,“娘,我以後不講了,不過您可要一定記得”,還怕姜氏忘心大,忍不住叮囑一邊。
“快說吧,對娘還不放心。”
“嘻嘻!”二妞訕笑,“娘,首先呢,人家不想嫁進那種有權有勢的家裏,規矩太大,女兒喫不消啦,就像是去外祖家,我手都不知道往哪擱呢”,爲了生動形象些,還舉了個例子,小丫頭貌似完全忘了自個在那裏還真真假假的演過場戲來着。
姜氏似笑非笑的聽着,並不打斷她。
“然後,也不要那種自恃清高的書香門第,就像是文家,什麼也還不是,譜就先擺上了,好沒意思,真等到了那一天,文夫人能定出一堆的條條框框壓死人,要不得,要不得”,二妞歪着腦袋,“娘,您說是不?”貌似她娘對文家大才子還挺欣賞的,必須這點星火掐死去。
“是!”姜氏沒好生氣的道,“還有呢,一次都講了吧,前邊的娘都給你記着哩。”
當然要講,後邊的纔是重點,二妞清了清嗓子,準備接着再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