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百花齊綻
百花谷,是傳說中最美麗的地方,亦是大綿朝最爲神祕之處。聽聞那裏四季如春,花開不敗,粉花簇絮,如人間仙境。
聽說,谷中住的是世外高人,仙風道骨,衣袂飄飄,從不許凡人進入。
聽說,進過百花谷的人,屈指可數。
自然,聽聞只是聽聞。
事實上,百花谷並非與世隔絕,住的自然也並非神仙,只是並不被輕易爲外人所入而已。所以,真正進入百花谷的人,確實極少,但即使如此,那百花谷外,原本沉寂荒涼的小村莊卻因爲此谷而漸漸熱鬧。短短六年,由村而鄉,由鄉而鎮,日趨繁華。
鎮中常有京中達官顯貴,官家子弟出沒,就連京城中最大的藥鋪,綢緞莊,甚至錢莊,每年也會派人拿着最好的東西守在谷口鎮上的雲來客棧,以期盼能得到谷中貴人的青睞。聽說只消此一得道,便能平步登雲。
畢竟,於世人來說,機會,最是難能可貴,稍縱即逝。
所謂物即必反,越是如此,這百花谷越是讓人猜測紛紜。
舉凡有異鄉人路過,便會問起,那谷中住的是何方貴人,鎮上衆人皆三緘其口,只勸其打消好奇之念,畢竟,那谷中的貴人——百花谷谷主,雖然如月白風清般的俊雅,其實卻是個有脾氣的人,而且,脾氣並不太好。他每年只帶夫人出谷一次,除了對轎中的女子溫情款款之外,一張俊臉通常是冷峻寒徹,令人望而生畏。
曾經有不知死活的八卦遊客上前搭訕,提出前往谷中拜訪,話未說完,已被那男子身後的侍衛給拎到了三丈之外,那一瞬間,那谷主眸中冰一樣的目光,令人過目難忘。
此地這般令人嚮往,自然也會有武林中好事之客來一探究竟。每每及此,那好事之人的下場,總是諸多挫折,十分不順。
久而久之,一切漸漸明朗,原來谷中住着的,是一對大有來頭的神仙眷侶。
可即便是神仙,也是有煩惱的……
這年春天,百花谷繁花盛開之時,谷外突然來了一支皇帝陛下的近身禁衛軍,那威風凜凜的禁軍統領十分尊敬地向谷中管事遞了拜帖,說是奉了皇上之命,前來保護谷中人,並且——常年駐守。
自那一天起,谷中的驚鳥經常騰空而起,夜裏也間或有慘叫之聲響起,令人疑惑重重,難道說這谷中的貴人,竟是得罪了雷厲風行的新皇,竟勞動御林軍中最精銳的禁軍前來鎮守?
誰都知道,那禁軍統領白楊,可是新皇最爲得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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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草如茵,繁花似錦。
一簾飛瀑自上而下,直直地擊落在光潔如玉的石壁上,如玉珠滾盤,清脆悅耳。
嫋嫋花海中,柳絮如煙,飄飄揚揚地灑在清澈如鏡的湖面上。煙波浩渺,水天相接,自是人間仙境。
湖面上,悠哉地飄蕩着一艘偌大的畫舫,朱漆雕樑,隨風而動,華麗卻不張揚。畫舫的廊沿下,有幾串雅緻的風鈴正悄然輕喃,像是怕驚動了誰。
忽然,一個小小的青色身影自湖邊掠起,如輕盈的乳燕般稍縱即逝。只一會,便迅速潛到了畫舫左側。抬起小腦袋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了一圈,小大人似的籲了口氣。像是想起什麼,他皺起小鼻子使勁地嗅了嗅,粉嫩嫩的小臉上漸漸揚起了一抹竊笑,抬腿躡手躡腳地一步步向舫內挪動。
房內,暖香環繞,芬芳襲人。極爲隨意的擺設,卻透出低調的奢華。
一名紫衣女子慵倦地臥於錦榻上,烏髮如瀑,面容清嫵,長長的眼睫微微地翕動着,呼吸柔軟而綺麗,手中的團扇不經意地垂在一側。顯然,好夢正長。
幾盆名貴的姚蘭極爲隨意地擱在榻邊的屏風前,怒放鮮妍,盈翠的枝葉間隱有幾滴晶瑩的水滴墜落,透出幾許傲然的生人勿近的氣息。
青衣小人在看到榻上女子的身影時眼光驀地一亮,急忙便衝了過去,眼看就要走近榻邊,卻生生的被腳邊幾盆姚蘭花絆住。憑他再如何努力,就是無法靠近榻邊半步。
小人兒小嘴一噘,張嘴便欲出聲喚醒女子,話音未響,卻已接到坐在榻邊的青衣女子飽含警告的眼神,下意識地死死忍住。純澈的眸光黯了又黯,咬咬脣想了好一會,默不做聲地向青衣女子委屈地眨了眨眼睛,神色哀憐,卻又飽含期待。
青衣女子轉頭看了眼榻上正自酣睡的女子,眉頭動了動,搖頭。眼角餘光瞄到窗外極快地閃過一道紫色衣角時,心中一凜,忙伸出手指示意小人兒噤聲。不是她無動於衷,更不是她狠心,而是這小娃娃着實犯下了不該犯的錯,惹到了他不該惹的人——他爹百花谷谷主。
誰都知道,谷主待夫人雖然溫和似水,對這個兒子,卻並不寵溺。
見青衣女子沒有幫忙的意思,小人兒腳一跺,慧黠聰睿的眸子忽閃了幾下,小手撩起衣袖,從懷裏摸出一個泛着幽光的瓷瓶,不懷好意地蹲下身,瞪向那幾盆猶自傲然吐蕊的姚蘭。
今天他便是豁出去了,無論如何,他也要抱到孃親。讓那個小氣的爹見鬼去吧,一點點小錯誤,居然能罰他這麼久不許靠近孃親!難道他不知道,對於一個正在成長期的孩童,那是多麼不人道的行爲嗎?
“你想做什麼?”幾乎就在他打開瓷瓶的同時,一道冷泉般的威嚴聲音驀然響起,嚇得小人兒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手中的瓶子骨碌碌地滾向了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男子明顯壓低的聲音此時勃發出沉沉的怒意,在見到榻上女子微微蹙起的眉尖時,一伸手便將小人手給拎出了房門,毫不留情地扔到了艙板之上。
小人兒駕輕就熟地就半空翻了個滾,穩穩地立在船頭,顯然這個動作早已習慣。
抬起小腦袋使勁地盯着眼前眼神冷得像冰一樣的男人。見其不爲所動,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驚天動地的聲音直讓船身輕微地晃了晃,卻是聞聲而來的幾名侍衛以及他特意尋來的幫手,師祖爺爺——無憂子。
無憂子輕捋白鬚,銳利的眼神在小人兒身上打了個轉,忽然爽朗一笑,將小傢伙往身邊一攬,打量了一番,“不錯不錯,果然不愧爲老夫的徒孫,能從你爹的禁制裏逃了出來,還闖到了這裏,孺子可教,可教!”頓了一頓,又道,“瀟兒啊,到底他還是個娃娃,事已至此,你總不讓他見他娘也不是回事不是?”
雲瀟淡淡地瞥了一眼無憂子,眸子眯了眯,冷然道,“不可,我早就和他說過,不許擅自帶生人進谷,他這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怎能不罰?”更何況,他帶的那個生人……是他最最防範之人。
“可我已經十天沒有見到孃親了!”小人兒控訴地咬緊嘴脣,軟糯的聲音不自覺地揚起些哀求,“爹,我知錯了,我要孃親!”
“你知錯了?”雲瀟清冷的聲音略微上揚,脣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你當真知錯又怎會私自從優曇谷裏溜出來?還是你找了人幫忙了?”
“我……”小人兒一時語結,使勁地揪着衣裳,幼鹿般澄澈的水潼裏更顯楚楚可憐,眼巴巴地看向無憂子,“師祖……”
無憂子低眉捋須,笑而不語,卻是眼神越過雲瀟的肩膀,看向那正懶懶地倚在門邊的紫衣女子。她像是睡意剛醒,半眯的眸子打量了一圈眼前的情形,輕嘆口氣,似笑非笑地睨了眼雲瀟,卻並未去看那小人兒一眼。
這女子自然不是別人,正是谷主夫人,小人兒的孃親——墨瑤。
小人兒的眼神順着無憂子看到了墨瑤,立時再也忍不住哇哇痛哭起來,純澈晶亮的眸子中水光瀲灩,扁起小嘴委屈到了極點,“娘,靖兒想你,你不要靖兒了嗎?”
雲瀟見狀眉頭一動,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卻似在忍耐着什麼,沉默未語。
“靖兒……”墨瑤柔聲應下,瞄到兒子淚眼滂沱的可憐模樣,想要說什麼,勉強忍住。沉默了一會,卻是微微挑了挑眉,掩口慵懶地打了個哈欠,轉身向房內走去。
她自然知道雲瀟,他待靖兒雖然嚴厲,實則心底裏極爲愛護。這些天他雖然把兒子關在了優曇谷裏,卻每天夜裏踏着露水去添被看望,那牀上的小人睡得可比他爹踏實得多。
此事源於白楊上門提親,原本倒也是喜事一樁,卻不料白楊來此並非只是迎娶青花,同時還帶來了一個讓她和雲瀟措手不及的消息。
這些年來,雲瀟一直和墨洵從未停止聯絡,她只知道墨洵自登基以來,一直勵精圖治,穩固朝局,忙了這些年,已然局勢穩定,國泰民安,她一直擔心的蕭家勢力倒也安份,便放下心來。
卻不知當年,她懷孕之時,蕭素素也正懷孕,幾乎同時產子。而就在半月前,那個小太子卻突然因病夭折。蕭素素因產後體弱,無法再有子嗣,爲此傷心欲絕。
爲了保護蕭氏一族的地位,也爲了穩定人心,墨洵和蕭素素商量之下,竟然頒下聖旨,稱太子體弱,要送到百花谷養病。當然,真正的目的,是要在十年後,將靖兒帶回宮去——做太子。
此言一出,她與雲瀟徹夜難眠。這又是哪般情況?難道說那一直隱憂的,昌隆寺的空遠禪師預言竟會如此實現?
五年前,她生下靖兒後,雲瀟曾帶她去昌隆寺進香,卻不料意外碰到了空遠大師。那青衣飄飄的世外高人似乎對她並不陌生,見到她後微笑未語,卻是轉頭認真地看了看襁褓中的嬰孩,道出了這句驚人之語,“此子身世離奇,能手握風雲,俯瞰江山。”
“此話怎解?”雲瀟立時便皺起了眉,“身世……怎叫離奇?這俯瞰江山,大師還請慎言。”他從未有過去爭那皇位之心,可莫要因爲這句話而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你的妻子,是異世之魂,是她又不是她,而這江山,卻是他的重任,不想爲也要爲之。”大師笑答一句,便飄身離去。
雲瀟和墨瑤相視默然,兩人的手握得更緊。也許,一切的一切,早已註定。靖兒或可爲將,或可爲相,此事可由他長大後自行抉擇。
可她卻從未想過,大師的預言,竟會是這種形式實現。
說也奇怪,墨洵登基以來,妃嬪並不少,可產下皇嗣的卻只有皇後蕭素素一人,此事究竟是因爲蕭素素擔心失寵不得已而爲之還是墨洵的意思?
她思來想去,未有任何結果,畢竟這些年來安心怡然度日,並未過多去關心宮中之事,倒是雲瀟並不意外地嘆了口氣,“執念,真是個可怕的東西,我守得如此小心,他還是不放棄。”
“什麼執念?”她待要再問,雲瀟卻只溫文微笑,勸她寬懷,此事他會和墨洵商榷。
卻不想一切會來得如此之快,不過五年,就要面對了嗎?
也怪這個兒子太容易被人騙,許是長久不接觸到生個,他前些天因爲得知白楊是青花的未來夫婿,便纏着白楊幾天未放不說,最終居然毫無戒心地將在谷口徘徊了多日的“吳侍衛”給放了進來。
這侍衛叫吳名,他不是別人,正是喬裝易容出宮的新皇墨洵。
白楊每次進谷,也需得矇眼,並不解得入谷之陣。這一次,見到墨洵抱着靖兒進了門,雲瀟立時變臉,眼光恨不能將那小人兒給刺穿了去,他可知這陣法需參詳多少年,才能守得他孃的太平日子?
墨瑤當然雖然驚訝,卻是歡喜更多,畢竟多年未與墨洵相見。而雲瀟也只能強自壓下怒氣。畢竟於情面上,他身爲姐夫,總不能將大舅子從谷裏扔出去。雖然,這些年,他早已將他拒在谷外多次。
“娘……”一個驚天動地的驀地響起,墨瑤心房一顫,臉上雖未動聲色,腳步卻在經過雲瀟身邊時緩緩頓了下。如果說,她是雲瀟的劫,那這個兒子,便是她的劫,別的事情她都可以不管,可這兒子,卻是她的心尖尖。想到他長大了便要去做那孤寒的皇位,她又怎忍心?
雲瀟星眸微凝,將墨瑤神情收於眼底,眉頭蹙得更深,“瑤兒,此事……”他當然不是爭對兒子,只是這口氣,着實是咽不下,他調教了多年的寶貝兒子,居然親自將墨洵給放了進來,這小傢伙可知道他放進來——可是匹狼舅舅。
他千算萬算,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墨洵和蕭素素兩人居然會想出這一招,而且,看樣子早已預謀多年。素素那個夭折的小皇子,想必早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這兩個人,竟是如此的執着,墨洵念着瑤兒,而素素……居然還是放不下。
那些事,他從未告訴她,只想讓她單純的幸福。可如今,這墨洵竟喫準了他的心思,突如其來這麼一手,讓他這口氣,真正是上吐不出,下嚥不了,憋得胸口都生疼。他的瑤兒,只知憐惜兒子,又哪裏知道這背後許多事情?也許,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在意。
墨瑤打量了下雲瀟的神色,走近幾步。臉上微微漾起一絲粉色,輕聲吐出三個字,“逸哥哥……”爲了寶貝兒子,她只能以柔克剛了。
雲瀟閉了閉眼,無力地搖頭。這三個字,是他這一生的軟肋。
“靖兒,過來,錯了就要罰,你爹罰過了你,接下來該娘罰你了,”墨瑤對小傢伙招招手,挑眉輕吒,“走,跟孃親去書房寫字!”
小人兒立時破啼爲笑,悄悄向無憂子做了個鬼臉,轉身十分嚴肅地向父親大人行了個禮,“孩兒跟孃親受罰去了。”他就知道,最疼他的是孃親,只要能闖到孃親那裏,就不用再關禁閉。
爲什麼爹爹這次這麼生氣呢?到底是因爲他放的是生人進來,還是因爲他放的是皇舅舅進來?小傢伙心裏默默唸叨,爲什麼他總覺得他一說到皇舅舅三個字,爹爹額上的青筋就會跳幾下?
一大一小兩個人影漸漸走遠,雲瀟低眉勾了勾脣角,若有所思。若是靖兒日後真的離開,她該怎麼辦?不如,給靖兒添個弟弟妹妹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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蔥茂的枝葉間,一道淺黃的身影佇立良久。癡纏的目光,緊緊追着那兩道身影。
人的一生中,總有那麼一個人,讓你放不下,忘不了,並永遠藏在心中最柔軟的角落。
除了蕭素素,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早已不能生育。原本覺得缺憾的事,如今竟是覺得無比的心安。
靖兒,是她唯一的骨肉,也是正統的武氏血脈。他願意,將他傾盡心血的江山,交到這個孩子的手裏。
欠了她的許多許多,終於有個機會可以償還。
嘴角的微笑,終是揚起。這百花齊綻的人間仙境,終是在她輕淺的笑容中失卻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