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永寧話音落下,門外吳名緩步走入房中。他的眼光在墨瑤身上停頓了一下,略一猶豫,便利落地揭下了臉上的面具。面具下的容顏,依舊俊如美玉,卻不再神采飛揚,那眸底深深的失落,更是將他整個人襯出了幾分蕭索與落寞。
“洵兒……”永寧眼眶漸漸溼潤,握着墨瑤的手有些微的顫抖。
墨瑤抬眸看了吳名——墨洵一眼,微微蹙眉。畢竟是八年的朝夕相處,早在齊衍與他之間不太正常的眼神交流時,她便開始懷疑吳名的身份,莫名的熟悉感,莫名的派來她身邊做貼身侍衛——直至見到另三名青衣侍衛中一人腰際繫着的七巧娘孃的玉佩時,忽然明白了過來,那個玉佩,是她在七夕之夜親自幫青花挑選,而青花所送之人,正是墨洵身邊的白楊。
在裴府之時,爲了掩飾身上的藥性已解,她白日裏經常“昏睡”,爲的便是麻痹裴煜的意識。那一日,許是對她卸下了戒心,又或許是確實牽掛她的安全,裴煜居然忽視了正在莫離居“午睡”的她,向裴夫人坦承的驚天陰謀——宮中的皇上舅舅居然已被裴明楓取代,也就是說,裴家要取李家而代之!那樣大的野心是她始料未及的,而她雖然並未見過真正的李凌,可那畢竟也是她血脈至親,驚駭心悸之餘,不得不撲到了裴煜的懷裏,以噩夢之由來掩飾自己的眼淚……
裴家之勢如日中天,多年來裴老將軍的“養病在外”想必是暗藏鋒芒,韜光養晦,墨妤曾來說過,西o山莊一夜之間被燃爲灰燼,由此可見裴家對於皇位的勢在必奪,而下落不明的墨洵出現在齊雲山莊,只會說明一個問題,就是墨洵已和齊衍達成一致,得到了漓國的支持。
以蕭君逸,也就是雲瀟與齊衍的淵源來看,想必蕭家也是支持墨洵的,如此看來,裴煜與墨洵之間的情勢已是急轉直下,怕是那廟堂之上的裴明楓,被揭穿之日已經不遠。
不論出於商機,政事等原因,墨洵與齊衍,蕭家聯合,墨瑤並不意外,可是孃親對於墨洵的態度,倒叫她十分困惑。
於理來說,孃親是李氏王朝的公主,那個被裴明楓暗殺的李凌,該是她的親生舅舅,而自從李氏奪了皇權之後,早已與武氏勢同水火,可爲何孃親對於這武氏之後——墨洵,竟會如此親切?
墨瑤心底疑惑重重,等待着孃親的解釋,深思之中突然被一道熟悉的聲音打斷的思緒,那聲音悅耳清潤,褪去了全然的僞裝,是她十分熟悉的“寶兒”。
“洵兒見過寧姨。”墨洵溫順謙恭地對着永寧行禮,星辰般的眸子中閃過幾許思慕,幾許複雜,良久,忽而垂下了眼簾,轉頭略帶挑釁地看了眼雲瀟後,看似極爲隨意地輕晃了下身形,突然欺身攻向了他的面門。
雲瀟下意識地猝然閃身堪堪避過,退後幾步在齊衍身側站定,微微眯起了眸子,冷聲道,“你要如何?在寧姨面前,我不想和你動手。”
墨洵勾脣笑了笑,卻是抬手指了指雲瀟臉上的銀色面具,面露諷色,“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你也該將它拿下來了。”
雲瀟眨了眨眼,眸底深色一閃而逝,淡淡道,“不必。我曾向二叔許過誓,此生我雲瀟的妻子,只能是寧姨的女兒,而我雲瀟的真實面目,也只會讓我的妻子看到。”
墨洵諷然一笑,脣角譏誚地彎起,“雲瀟?這大綿朝見過蕭君逸的人,不少罷?若是見過你真實面目之人,都是你的妻子,那你雲瀟豈不是妻妾如雲?”
雲瀟對其嘲諷之詞並未理會,只轉眸看向永寧,與其交換一個飽含深意的眼神後,苦笑道,“蕭君逸的身份,此事是情勢所迫,並非我有意相瞞……寧姨,此事還須您親口解釋,否則的話,怕是這輩子我都難向瑤兒說得明白。”
永寧斜倚在牀頭,靜靜看着幾人間的互動,輕輕地籲了口氣,“洵兒,瀟兒,你們都坐下。你們想的是什麼,寧姨心裏很清楚,但於瑤兒來說,未免有失公允,一切,待我向她說明了再決定也不遲。”
墨瑤看了兩人一眼,垂下了眼簾。於她這一世中,前後遇到的三個男子,身份都是迷霧重重,看似霽月明華,實則暗潮洶湧。
墨洵明爲墨家之子,暗爲武氏遺脈,如今想必是皇位爭奪關鍵之時,卻突然跑來做她的貼身侍衛,卻是爲何?而雲瀟……她對於他雲家少主的身份可謂一無所知,而他同爲雲家和蕭家之子,更是蹊蹺無比。至於裴煜,那個年少鼎鼎的將軍,她曾經的夫君,更是忽然成了“當今皇上”之子,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何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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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幾人各有所思的神色中,永寧眼神微凝,神色似是沉入了久遠的回憶中,低柔的聲音如絲如縷地氳漾開來,將那早已塵封的往事一點一滴地揭露了開來,淋漓蒼茫,芬鬱迷離。
“武氏自開國以來,統治大綿有兩百餘年。至禮帝時已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原是盛世之下,可禮帝爲人卻優柔寡斷,性格多疑,只偏信後宮皇貴妃一個,直造成儲位空懸多年,朝政終因奪謫而亂。
禮帝的第六子,也就是洵兒的祖父——賢親王,與李楨暗中密謀多年,不擇手段地除去了另幾位爭謫的皇子,卻不料最終那些處心積慮的籌謀卻成就了李氏的天下……”
說到這裏,墨洵的眼神有些沉重,雋俊的面容上如籠上了一層寒霜,不知是痛還是恨。賢親王,也就是他的祖父,世人皆道其是武氏的罪人,可又有幾人知道,爲了替祖父贖罪他又蒙受了多少苦難?
永寧的睫毛顫了顫,眸底一片迷濛的深色,輕軟的聲音仍在繼續,“世人皆知靖華郡主是賢親王的幼女,溫婉識禮,卻並不知賢親王還有一個更小的女兒,那個他以爲胎死腹中,其實卻被送到了李楨的府中的孩子——便是我。”
“那些年,賢親王爲了皇權食不知味,日夜操勞,更加沒有時間顧及府中內眷。賢親王妃眼見夫君勢力日益成長,心中卻一直惶惶不安。所謂權勢富貴,皆因夫君之勢,若是有朝一日夫君失勢,又怎知會面對怎樣的未來?爲了不讓腹中的孩子受到牽連,她自有孕之時便開始謀劃該如何保全這個孩子,以致於將來,可以在萬幸之時留下一條血脈。
思來想去,賢親王妃想到了一個人,便是當時李凌的孃親——高氏。高氏自生下李凌後落下難症,無法再生育,卻又不想失去夫君寵愛,與賢親王妃一拍即合,假稱與其同時有孕,因李梓與賢親王走動頗多的緣故,她們二人走動也日漸頻繁。
直至臨產當日,賢親王妃便‘恰巧’去李府散心動了胎氣,與高氏兩人同時生產,計劃一切順利。賢親王妃謊稱難產,忍痛將剛生下的女兒送給了高氏,兩人約定,若是將來賢親王成事,那時讓孩子認祖歸宗。”
“只是,兩人千算萬算,都沒想到最終坐上皇位的,居然會是李楨,而高氏竟然成了皇後……”
“李楨登基,賢親王避難於山中,最終因積勞成疾,且被世人咒罵爲武氏罪人,當年便抑鬱而終,而賢親王妃卻頑強活了下來,雖然沒有保住賢親王的幾個兒子,卻保住了她的兩個女兒,靖華郡主和我。極爲諷刺的,則是我這個賢親王親生女兒居然變成了李氏的公主。
高氏對此耿耿於懷,曾多次興起了殺我之心,所幸孃親早有防範,在我的父王——賢親王去世之前,握住了那筆幾乎傾盡父王全身心血的財富——婕鳳之銀以及金鳳令。
爲了穩住高氏,孃親將武氏奪位的祕辛存於金鳳令中,並告訴高氏,在我出嫁之時,會親自將這兩樣東西交到我的手裏,否則的話,她會將李氏奪位的□□公諸天下,並坐實高氏身爲皇後,卻故意混亂‘皇室’血脈,收養賢親王之女的罪名。”
“因爲受制於賢親王妃,高氏不得不忍下了這口氣,將我養在深宮,成爲名符其實的金枝玉葉。”
“我自小在宮中長大,高氏一面派人監視着孃親的一舉一動,一邊對我防患甚深,名爲溺愛,實爲監視,身邊的宮人每年都會被悄無聲息地換掉,我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下場如何,卻也不難想象……。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我十四歲那年。”
“那些年,除了李楨與李凌,真正見過我的宮人可謂少之又少。他們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一直對我十分寵愛,我雖然極少見人,卻是李楨最爲寵愛的公主。
“我十四歲那一年,李楨已經退位,李凌繼位,高氏成了太後。她眼見李凌打算將我許給重臣之子,終於忍無可忍,思慮再三,打算將我嫁到漓國和親,先騙來賢親王妃的金鳳令和婕鳳之銀,然後在和親途中設下埋伏,將我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可是,因爲我是當時最爲受寵的公主,這身份極受多家重臣的青睞,李凌也是權衡再三,究竟是該將我與誰家聯姻以確保最大的利益?
爲了打消李凌的疑心,高氏舉行了一場隆重的百花盛宴,說是要爲最爲寵愛的永寧公主選親,不但請上了當時綿國的幾乎所有的重臣之子,也邀來周邊諸國,包括漓國的多名王孫貴族。這便是後來你們所知道的,我與漓國安王之間的和親由來,其中不爲人知的便是,其實所有的一切,不過是高氏與當今漓皇之間的一場交易罷了。
多年來,那些王孫貴族之子一直對傳聞中神祕的永寧公主十分好奇,那天高氏一反常態,沒有將我置於珠簾之後,反而將我盛極打扮,面敷輕紗,坐在軟轎之中……之後,求親之信絡繹不絕,一時之間,李凌居然難以抉擇。
這便是高氏所要的效果,在她悉心操縱之下,那些男子最終只剩下了兩名,一位便是漓國的安王,而另一位,卻是當時漓國才華橫溢的雲家二公子——雲梓。也就是說,我註定了要嫁到漓國。
照李凌的意思,自然不願將我嫁到漓國那麼遠。可高氏卻不知何時和當時的漓皇達成了協議,竟讓對方下了國書前來,要求兩國聯姻。朝局初定,爲了穩定邦交,也不讓高氏這位太後失望,李凌終於決定,將我嫁給漓國的安王,而雲梓,因爲是商家之子的身份並未被看重。
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一場聯姻,其實是孃親——賢親王妃與高氏之間的又一次決鬥,安王是高氏所屬,雲家,卻是孃親深謀了多年的幕僚。
我不知道孃親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卻只知道,從出生至今,我未曾見過她一面,而她,不知是爲了保全我和靖華,還是因爲與高氏的爭鬥已成了習慣,竟做到了許多讓我無法預料之事……
兩年後,在和親途中,我果然遭到暗算,那個與高氏密謀之人,便是當時的漓皇之子明川王——也是如今的漓皇。原本,高氏要他派人在途中將我殺害,卻不料這位明川王突然對那個同時令安王和雲梓都爲之傾慕的永寧公主起了好奇之心,決定親自前來動手……
那天,隊伍如常的往漓國的方向行進,卻突然地遭到了一場大雨……四處的廝殺聲響起,直至周圍都安靜下來,我見到了滿身鮮血的明川王,我知道,那些血,都是屬於隨隊送親的侍衛,就連陪伴在馬車裏的四名宮女,也難遭厄運。只除了我護在身後的秋萍,那是我自小幾乎唯一的親人。
他沒去爲難秋萍,卻是用劍尖挑開了我的面紗。似是呆怔了好一會,他突然放下了劍尖,伸手向馬車外做了個手勢。
之後,他將面紗縛住我的眼睛,將我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整整一個月,他沒有離開我半步。
直至有一天,他的貼身影衛出現在我們的房門前,告訴他漓皇病重,宮中局勢無法再拖延,他不得不暫時離開,趕回了漓國。而雲梓,也是在那一天,終於找到了我的下落。”
一段驚心動魄的往事,在永寧的話語間,卻是極爲的平靜,那些洶湧的情感,似乎也被她溫婉的語氣柔和,如春風細雨,綿綿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