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君逸輕咳了兩聲,眸光淡淡地凝向裴煜,“裴兄,進去坐會罷?看我這身子,也不適合在外面陪你們賞雪遊園。”他的身形隨着寬大的衣袍輕微地晃動,面容清癯蒼白,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一雙墨玉般的眸子中,有幾不可察的些微起伏。
裴煜微微頜首。其實他與蕭君逸並不陌生,蕭夫人與裴夫人是閨中密友,自小他雖在府中歲月不多,卻也經常能聽到裴夫人提到蕭家的逸兒哥哥,就連蕭素素,之前也一直隨着蕭夫人來裴府走動。他從未想過,他與蕭君逸,竟會喜歡上同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卻也是蕭君逸的青梅竹馬。
之前在苑外見墨瑤突然傷感垂淚,讓他心裏狠狠地揪了一把,他無法確定她是否想起了什麼,憶起了什麼,他寧願相信,那是她對故友即將離世的傷懷。
她雖然一直在沉默,反倒叫他放下了心。畢竟,他與她已是真正的夫妻,就算是他使了手段,也不過是在行使做夫君的權利而已,夫妻圓房,天經地義,他並未真正的傷害她,不過是讓她忘了該忘掉的人,而她的至愛之人,只能是他——她的夫君。
沒有一個男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心裏裝的另外一個男人,他也一樣。如今,蕭君逸的身體看上去已到了油盡燈枯之時,就算她想了起來,至多不過是追憶緬懷而已,又能如何?思及此,裴煜的情緒反倒漸漸平靜了下來。他心裏有些笑話自己,歷經沙場,官拜將軍之人,居然一遇到她的事情,竟變得如此不像自己。
幾人至廂房內坐定後,兩名小廝麻利地奉上了香茶,垂首恭立一邊。
裴煜端起茶盞,禮貌地抿了一口,卻發現這茶,赫然是墨瑤最愛的雲霧茶,狠狠地嚥了下去,只覺得喉頭泛起苦澀,胸口的某處止不住的抽痛。蕭君逸對她的喜好,居然如此的清晰瞭然。
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墨瑤,卻見她端着手裏的香茶,明漾的眸子如蘊上了一層冰霧,看不清,摸不透,不知在想些什麼。
空氣中隱約的傳來一陣藥香,一個清秀伶俐的丫環端了碗藥進來,朝在座之人得體地行完禮後,將藥遞到了蕭君逸手裏。
蕭君逸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些厭倦,卻仍是端起了一口飲盡,那神情,明顯是被苦藥折磨得沒了脾氣。
“君逸,”待那丫環走出了房門,墨瑤飲了口茶,緩緩開口,“夫君帶了些藥材過來,都是皇上賜下的珍品,但願能對你的病有所幫助。”
蕭君逸眼光掠過她被茶中霧氣燻溼的睫毛,忽而閒閒地笑開,“瑤兒想必知道,我這身子,已是多年舊疾,如今不過是聽天由命而已。那些藥,總歸還是浪費了。”
墨瑤手中茶盞一抖,抬眸極快地瞥了他一眼,“這些日子,我的身子出了點狀況,腦子總是越來越糊塗,竟忘了好多從前之事。”
“聽丫頭們提醒,去太越山的途中,你曾爲了救我中毒受傷,想必與此番病情加重脫不了關聯,我本已無親人,你再這般……,叫我如何是好?”她的語調極慢,似是一字一字地吐出,直至說完,手中茶盞已開始顫抖,直將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咣”的一聲,碎了一地的瓷片。
清脆的聲響,似是激起了她更多的情緒,只一眨眼,那水霧般的眸子裏,已有瑩亮的淚珠滑了下來。
蕭君逸向身邊的四兒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將地上的瓷片清理乾淨。轉頭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她話中的意思,他能否理解爲,她本已無親人,唯獨有他?還是那張太醫,仍然沒有進展?她真的忘了他?
他默默地從袖中抽出一塊絹帕,遞到墨瑤手中,微笑道,“瑤兒,莫要傷心,人生在世,不過數十年,我不過是先行一步而已。”
“你還得羨慕我纔是,能比你先去見萍姨,我可是想念她的石榴酥,想唸了很久了。”他的聲音有些飄渺,像是玩笑的語氣,聽上去卻有幾分的不真實。
墨瑤未語,低頭接過四兒遞上新的茶水。朦朦的淚意中,正好看見他衣袖下蒼白乾燥的手指佈滿了縱橫的青筋……他的身體,明明才二十歲出頭的人,那雙手,竟然已經如暮中殘燭,讓人不忍去看。
她緊緊地捏住了手中的絹帕,只死死地咬住了嘴脣,盡力逼回眼中的淚意。
“小姐……”青花忍不住紅了眼眶,小心地捧住了墨瑤的手,生怕她再將茶水濺了出來,傷到了自己。
裴煜本是性情孤冷之人,此時也生出了幾分生離死別的傷感,更多的卻是酸苦,想要勸慰,竟不知如何開口,只怔怔地看着墨瑤,好半晌,輕嘆了口氣。她這般脆弱的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而他心裏的某處,似乎正隨着她輕顫的眼睫微微地晃動着。
“瑤兒……”裴煜想了一會,柔聲開口,“其實蕭兄的病也並無全然無法,只是,要看他願不願意了。”
“夫君,”墨瑤直直地凝向裴煜,紅紅的眼眶裏隱有一絲指責,人命關天,他既然有辦法,爲何不早說?
“纖雪那裏,”裴煜才說了四個字,就被蕭君逸打斷。
他的眼眸淺淺地掃了一眼墨瑤,淡淡道,“那絕落丹,是纖雪公主未來駙馬所享,那駙馬之尊,又豈是我能高攀的?”
墨瑤抬眸看了看兩人,不解,“絕落丹?要做她的駙馬纔給?”
裴煜點點頭,眼神有些複雜,“聽沐辰說前幾日皇上曾提到過此事,要讓纖雪嫁過來,卻被你婉拒。”見蕭君逸皺起了眉,繼續道,“想必此事是纖雪願意了的,她爲了你蹉跎至今,早已過了嫁期,此事若是能成,圓了她的念想,你也多些時日陪伴蕭相,豈不皆大歡喜?”
蕭君逸沉默了一會,這個問題,他倒是很難回答。若是直接說不願,那便是不孝,若是願意,那不可能……
“君逸,纖雪公主……雖然說心思大了些,可她若是真心待你,你倒是可以考慮。”墨瑤掀開茶盞,嫋嫋的霧氣幽然升騰,瞬間又打溼了她的眼簾,“生命可貴,你不必顧及我與她之間的恩怨。”
蕭君逸輕輕地嘆了口氣,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窗外幾根雪枝正隨着微風晃動,細潤的雪水,順着枝椏泛出晶瑩的光芒。
“蕭某自然是個惜命之人,也想多活幾年,只是,”他微微側過身,半明的光線中,他的神情有微不可見的恨意,“我若真做了駙馬,怕是隻會死得更快而已。”
“此話怎講?”裴煜挑了挑眉。
“蕭某一生,只有一個執念,便是與心愛之人結髮白首。多年前,我便立下了血誓,此生唯她,不離不棄,我原以爲可以護她一生,卻不料,造化弄人,而我,終是受了這身子的拖累。能苦撐到今時今日,全因了那點念想……”
血誓?裴煜微微地眯起了眸子,緊緊地凝住了墨瑤,袖下的雙拳,已不知覺地緊緊握起。
墨瑤似乎並未察覺他的憤怒,她正在專心傾聽,臉上表情依舊是淡淡的傷感,原本水霧的眸子清亮中透着希冀,“沒想到君逸是這般重情之人,天下男兒,能做到這點的,實屬不易……卻不知君逸所愛之人,是哪家小姐?她若是知道了原委,想必該勸你與公主一起,畢竟,如果你好好的活着,她還能看到你,若是……而即使你在別人身邊,哪怕是愛上別人,她也寧願你安然無恙纔是。”
裴煜附和地點了點頭,不着痕跡地對蕭君逸投去了同情的一眼。被心愛的女人,勸娶別人,這個心情,怕是不好受吧?
蕭君逸的眸光依舊停留在窗外,脣角卻勾起了一抹淺笑,似乎並無半點不悅,“那我豈不是白等了她十多年?哪怕只給別的女人一個名份,也是辱了我半生的執念,不過是能延幾年的壽命而已,我又怎能爲了這區區幾年苟延殘喘去將就自己?”見墨瑤眸中殷切的希望似乎是有些不忍,半晌,輕輕嘆了口氣,“瑤兒,莫要勸我了,我早已被這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再多幾年,不過是增加痛苦而已。”
裴煜搖了搖頭,他也明白,若換作他,必定也不願拖着病痛另娶她人,還是那個心機深沉,滿腹野心的纖雪。那治標不治本之藥,終究不過是皇上想要控制蕭家的棋子而已。
墨瑤卻是眸底一片黯然,脣邊笑容有些酸澀,輕聲道,“確實,感情之事,不能強求。”抬手去拿手邊的茶盞,卻是忙亂中動作大了些,整盞茶水,滿滿地潑在了手心裏。
“小姐!”青花驚呼着抓住了她的手,被她用力按住,“夫君,我去廂房換身衣服再來。”
裴煜蹙眉點頭,“等等,過來,讓我看看,怎會如此不小心。”不知是否他的錯覺,她今日明顯有些失態,到底是喪親之痛,還是憶起了什麼?不過不論如何,蕭君逸已經沒有機會再與他爭。而他,將把握的是她的一輩子。
墨瑤默默地走了過去,任他輕輕地吹了吹掌心,又抬袖小心地擦了擦,“去吧,去換身衣裳,正好,我也有事要與蕭兄要談。”
“好。”墨瑤點頭,轉身之時,正看到蕭君逸拿了個細小的瓷瓶遞到了青花手裏,似在仔細囑咐着用法,他青色的袍角上,隱有一絲鮮豔的嫣紅之色。
像是感覺到了她的眼光,他轉過身,指了指西邊的廂房,“四兒,帶她們過去,再吩咐膳房送些點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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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瑤帶着一衆丫環離開之後,屋內氣氛一時有些沉寂。
裴煜與蕭君逸相對而坐,久久未語。
“裴兄,莫不是我府中茶水份外的對你的口味?不是有話要與我談嗎?但說無妨。”蕭君逸打斷了沉默,微笑着起身親自替他續了一些茶水。
“你的血誓,你的不離不棄,我來替你延續。”裴煜低聲開口,黑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蕭君逸微微一哂,脣邊笑意更深,“後面一句,是否就是,你安心的去吧。”
“蕭兄!”裴煜面色有點尷尬,可這確實是他想去做的,難道不對嗎?
“其實你想問我,她與我之間,究竟有何過去,對不對?”蕭君逸笑了笑,眸中一派瞭然。
裴煜緩緩點頭,並不掩藏,他確實想知道,也必須知道,畢竟,未來還有那麼久,要和她在一起。
“你應該知道所謂血誓罷?矢志草,同心根,以血爲媒,矢志不渝,直至身亡。那便是我爲何對她情深不渝的一部分原因。”
他抬頭輕飄飄地瞥了一眼西邊的廂房,“而她幼時,也曾對我下了血誓。”
裴煜霍然抬眸,掩不住的震驚和疑惑,“那她……”
“她的血誓,不過是那個人被壓下了而已,”蕭君逸嘆了口氣,渺然的眸光像是飄到遠處,“如今,我死了,那個人,也該放心了,而你急着與她圓房,也是要交給那個人一個孩子,來保全瑤兒,可對?”
“你怎麼知道?”裴煜眼神凌厲,椅上的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起。連他與她何時圓的房,那個人的要求,他都如此清楚,這個看似淡如輕風的人,到底深不可測到了什麼程度?
似乎並不在意他驚詫的眼光,蕭君逸微嘆了口氣,目光有些悲憐,“墨洵給她的香囊裏,有一封信,她未曾看到過,可對?”
裴煜張了張嘴,幾乎說不出話來,他不明白,爲何他做的一切,這個都這般清楚?
“你上了他的當了,那信上的盅粉,會讓男子終生無法再有子嗣。”他的語氣依舊淡然,眸光卻犀利透徹得讓裴煜無處可逃,“你們兩個,這般利用她,可快意哉?而你,若是終有一日,坐上那個位子,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嗎?她的性子,且不說那三宮六院,就是你這份心計,你可留得住她?”
“你說什麼?”裴煜耳中轟鳴,那句終生無法再有子嗣讓他所有的信心轟然決提,墨洵?盅粉?那信中不過是些兒時話語,隱隱透着些思慕,他一時私心,沒有給她……卻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被施下這樣的詭計!難怪,這四個多月,瑤兒,她都沒有半點懷孕的跡象!
他一防再防,竟然還是沒有敵過墨洵的心機!
蕭君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脣角勾起細小的弧度,“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她。”
“爲什麼?”
“沒有那個必要,因爲,你實在是低估了她。”他低嘆了口氣,“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痛失所愛的滋味。至於那盅粉之毒,或許鼠醫有辦法救治,可是,救治亦需時日,你可能保證等你治癒之時,她仍然在身邊?”
裴煜“砰”的一聲,將桌上茶盞掃落在地,陰沉的黑眸中,殺機一閃而逝。
“想殺我?”蕭君逸緩緩笑開,“不要再做讓她恨你的事。”
“不過數日而已,我等得起!”裴煜恨恨地咬牙,眸中似能噴出火來,“我會帶着她,來給你上香!”
“其實,你不過是恨她忘的是我,不是你而已,”蕭君逸脣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容,“總有一日,她的血誓,會徹底甦醒。”
“那又如何?”裴煜壓下怒意,冷然勾脣,“你已經沒有機會,她就是死,也是我的人。”
蕭君逸垂眸,似有還無地輕嘆了一聲。裴煜果然已經亂了分寸,居然已經聽不懂他話裏的玄機。他給了他公平決鬥的機會,可他卻不領會,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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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墨瑤一直偎在裴煜懷中傷心垂淚,裴煜細語安慰之下,只覺得心裏痛徹難當,他居然,暫時不能有孩子,那麼,他也就只有走最後一步棋了。
希望總有一天,她能明白他的苦心,畢竟,他是她的夫,也是父帥的兒子,裴家的希望。他必須,要保住裴家,雖然,他並非真正的裴家人。
馬車停在裴府門口,兩人剛剛下車,便聽到身後一陣快馬急馳聲駛來。
回頭看去,只見那馬上男子青衣白巾,赫然是蕭君逸身邊的侍衛四兒,他神情悲愴,撲通一聲跪在了墨瑤面前,含淚道,“公子,去了。”
墨瑤身子晃了晃,屋脊上皚皚的白雪一時竟燦黃得刺目,漸漸模糊一片,耳邊,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