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當酷夏之時,驕陽似火,鳥蟬歡鳴。天空卻是寂靜安詳,半絲雲也沒有,如一片澄藍如水晶般遙遠而明潤。
墨瑤絲毫不覺空氣悶熱,悠然置身於滿園景緻中,萌生了久違的親切之感。自回府後,她這還是第一次邁出莫離居的苑門。
空氣裏,隱隱飄着淡淡的荷花清香。遊廊角園裏,一串串青紫的葡萄晶瑩欲滴,在陽光下顯得飽滿而誘人。此情此景,不由讓她想起了以前與墨妤在西o山莊的日子。那時的她們,也是這樣冒着太陽,拿着剪刀,拎着籃子去園中採葡萄,歡言笑語,其樂融融。
時至今日,那溫婉之事,卻着實是讓她有些爲難。墨妤,她該如何和她說纔好?或許,她也只能安慰一下了。
裴煜見她神色多變,時而微笑,時而又蹙起了眉,忍不住叩了叩木椅的扶手,狀似無意地詢問了一句,“裴十,最近街上可有什麼熱鬧的?”也許,他該帶她出去散散心纔是。他不想看到她皺眉。墨家的事情,真是個大麻煩。他裴煜的娘子,應該快樂無憂纔是。
裴十非常茫然。他哪裏有空上街?天天守着爺不纔是他的任務嗎?
“爺想看什麼熱鬧?”這好幾年了,爺什麼時候上過街?
“沒什麼,爺就隨便問問。”裴煜有些狼狽,冷麪具戴了多年,突然要讓對一個小女人示好,實在是有些不自在。
“哦。”裴十繼續推着椅子,卻非常敏感地發現,自己似乎說錯話了。他的指尖,已經感覺到了那股屬於爺特有的冰寒之氣。
青花同情地瞅了裴十一眼,十分伶俐地走快幾步,很好心地提醒,“稟姑爺,過幾日就是七夕節了。街上想必熱鬧得很。”往年的這一年,小姐都是陪着公子一起過的。只是……今年,或許以後,只會和姑爺在一起了。
“七夕?”裴煜若有所思,眼底深色一閃而過。那是女子的節日,每一年的這天晚上,女子們都會穿針乞巧,求賜美滿姻緣,有的也會與心上人一起,去廟裏祈神求福。他記得,在昌隆寺那一次,她是求了姻緣結的,他卻從來沒有見過。那麼今年的七夕,他倒不妨帶着她去月老廟一次。
墨瑤淡淡瞥了一眼裴煜,眼底漸漸漾起點點笑意。看他的神情,倒是想和她培養感情來着。那麼,她可就不客氣了。感情這種東西,若是生了根,發了芽,再想抽身,可就由不得他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渴戀這家庭的溫暖,也享受着他的柔情。她喜歡這種悠哉安然的生活,唯一有些遺憾的,她無法確認裴煜的感情。他的懷抱,給了她足夠的安全感。可她又非常清楚,他在設一個局,想要讓她離不開他的局。他想讓她乖乖的將自己交給他。但他又未必知道,佈局之人,未嘗自己不會入局。
他爲了她兩赴西o山莊。第一次,遇到刺客時,他不顧危險趕到了她的馬車上,臂上負傷;第二次,她中了溫婉的毒,他冒着腿傷趕來救她,爲了減輕她的痛苦,更是將她所中之毒轉移了一半到他體內。如果,她再燒一把火的話……他還能瀟灑地說,和她在一起,只是爲了金鳳令。那麼,她也會叫他知道,什麼叫自欺欺人。
她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人,感情之事,拿得起放不下,那不是她的風格。在這場婚姻裏,她決定縱身投入一次,以愛搏愛。但如果他辜負了她,她必定會毫不猶豫地離開。
這世上,其實沒有誰離不開誰。愛情之間,原本便是誰先愛上了,便輸了。而她很想知道,她與他之間,究竟誰輸誰贏?
至於阻在他們之間的金鳳令……就先放在一邊罷。
漸漸的,承華苑在望,墨瑤的眉頭卻是越蹙越緊。一半爲了裴煜,一半,卻是爲了墨妤。
“瑤兒。”行至苑前,裴煜示意裴十停下腳步,對墨瑤低聲關照,“等下見到你三姐,莫要心軟。這溫婉的身份,並非那麼簡單,即使我裴府肯放了她,她也是犯了欺君之罪,罪無可恕。”
“夫君說得是。”墨瑤頜首。溫婉的身份,蕭君逸已經對她說得很清楚。可就是因爲知道,她纔會有些無力。墨妤,她怕是幫不了她。溫婉囚她事小,違逆了皇上的意思,那才事大。
不過,裴煜倒未必知道,她與蕭君逸所談之事。
承華苑。
墨瑤剛走進苑門,就看到墨妤着急守候的身影。新嫁之婦,妝容明媚,嬌豔婀娜。只是那略嫌有些厚重的粉底,說明了主人正憔悴傷懷。
“三姐。”墨瑤急行幾步,將墨妤拉到椅子上坐下。封文宇,她沒理他。論身份而言,她將軍夫人之品,遠遠在他之上。
墨妤見到墨瑤,眼睫立時溼透,珠淚潸然,“四妹妹,我知道你在養傷,本不該來打擾你。可是,我又實在擔心娘,還請你莫要怪我。”
墨瑤嘆了口氣,見着墨妤垂淚的模樣,心裏也揪了起來。畢竟,那溫婉,是她的親孃。而溫婉,縱再欺善,對墨妤卻是真心疼愛。
“三姐,你來府裏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怪你?”墨瑤瞥了一眼正和封文宇打招呼的裴煜,又對青花使了個眼色,“你先坐一會,等她們上了茶,我們好好敘敘纔是。”
墨妤點點頭,感覺旁邊裴煜冷淡的眼光,身子一顫,立時挪動步子,盈身行禮,“見過裴少將軍。”
裴煜微微頜首,淡淡道,“三姐不必多禮,你與封兄大婚,我未能去,今日不如留下用個晚膳,權當我的一點歉意。”
封文宇連忙躬身道謝,笑容溫文而得體,“裴少將軍客氣,晚膳在下就不敢叨擾了。今日前來,卻是有事相求,還請少將軍能行個方便,在下感激不盡。”他與裴煜本就不熟,兩人更是分別屬於太子和四皇子兩黨,若不是爲了新婚嬌妻,他是斷然不會與裴府有何牽連。在房裏見墨妤哭了幾日,他實在是有承受不住,想了想,這才決定陪她走上這一遭。
“封兄請講,若是關於墨二夫人之事,裴某怕是有心無力。”裴煜不着痕跡地看了眼墨瑤,明確的將封文宇堵住。此事由墨瑤來拒絕,不如由他來唱這個白臉。
封文宇面色微微一變,卻並未意外,只轉眼看向墨妤。他知道,以他禮部侍郎之子的身份,對裴煜來說,其實並無半點威懾,他與他也從來沒什麼交情,甚至是敵對之勢。倒不如,讓墨妤去求求她妹妹。聽說最近,這裴少將軍,不是對他的少夫人在乎得緊嗎?他倒想看看,這女人,會否是裴煜的一個弱點?
墨妤怯怯地拉了拉墨瑤的手,欲言又止。
墨瑤嘆了口氣,直言相告,“三姐,二夫人不能放。若真是放了她,只會害了她,你可明白?”
墨妤聞言臉色一白,淚珠簌簌而下,有如梨花帶雨,嬌柔堪憐,“四妹妹,我知道娘對不起你。可是,她到底是我的娘,你能不能,求少將軍幫我娘說句話。身爲子女,我實在無法看着她在牢中受苦,我……”她剛入封家,墨家就出了這種事,爲此,這幾天她已經平白受了諸多冷眼相待。若是連孃的最後一面也見不上,她又如何能承受?
“你不想讓她在牢中受苦?三姐,那你究竟是否知道,二夫人所犯何事?我的事情,我也許可以不去計較,可是她忤逆的是皇上的意思,你可明白?”
“我知道……”墨妤咬了咬嘴脣,悽然垂首,良久,語帶乞求,“四妹妹,我想見她一面,還請成全。”說完,撲通一聲,跪在了墨瑤面前。
墨瑤連忙側身避過,伸手將她拉起來。沉吟一會,道,“三姐,你這是做甚?我能幫你的,自然會幫。要見她一面,許是不難,待我去問問娘,你且稍等。”
裴煜睨她一眼,黑眸卻是有些深沉,這小女人,沒把他放在眼裏。問娘?他這個大男人,坐在這裏是死的?可她臉上的着急心疼,又實在讓他不忍再開口阻攔。
封文宇接過丫環遞上的香茶輕抿一口,嘴角漸漸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沒想到,這裴少將軍在他夫人面前,居然像只沒牙的老虎。很有意思。
墨瑤自然是喫準了裴煜的性子,這點小事,還不至於讓他和她動火。而墨妤幾番上門求見,她一定要幫她這個忙纔是。畢竟,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墨妤,不過是想再見親孃最後一面。
唯獨有些讓她擔心的是,裴夫人會否不肯?而那溫婉若是在牢中被折磨得變了模樣,怕是墨妤要更加傷心了。
不一會,書兒就回來了。順便帶來了裴夫人的意思,溫婉就來。
墨妤至此臉上才露出了點喜意,卻是一瞬間,又是哀憐流下了眼淚。她新嫁才幾日,就要與娘生離死別,又怎不讓她心如刀絞?
墨瑤有些忐忑地安撫着墨妤,卻見裴煜對她投來了飽含深意的一瞥。
沒有鐵鏈聲,也沒有喝吒聲。溫婉走進來的時候,如往常在西o山莊時一樣,依然是錦衣羅裙,髮髻如雲,依稀的,身上還帶着些許熟悉的梔子花香。
“娘!”墨妤哽嚥着喚了一聲,急急地衝上前去,死死地抱住了溫婉。還好,看孃的樣子,不像是喫了苦。
墨瑤微有詫異,卻在看見門外裴夫人狡猾的笑臉時,明白了過來。婆婆大人,原來早有防備哪。這一身整齊的衣裙,怕是臨時換上的罷?不過能這般光鮮,還真不是一般的功夫。
裴夫人在門外對墨瑤使了個放心的眼色,就眨眨眼離開了。
而對於如此貼心的裴夫人,墨瑤忍不住心底一暖。爲了裴夫人,爲了這份溫暖,她一定會給她和裴煜一次機會。而且,即使離開裴府,她又能否肯定,能找到一個真正的良人?墨洵,相處了八年之人,還不是隱了真心?
墨妤與溫婉相顧淚流,溫婉看着墨妤幾度欲言又止,最終,卻是沒有說自己的真正境況,而是告訴墨妤,裴夫人正在“照顧”她,對她很好,莫要再掛心。而她已是帶罪之人,以後,怕是不能相見了。
墨瑤對裴夫人佩服萬分,這纔多久的日子,她居然把溫婉,這個視她爲終生情敵的女人,製得如此馴服?
足足大半個時辰後,墨妤才揮淚告別了溫婉。臨行前,溫婉深深地看了眼墨妤一眼,轉過身後,淚流滿面。
墨瑤一路將墨妤送到府門口。猶豫了一會,還是關切地叮嚀了一句,“三姐,墨家不比往昔,你若在封家受了什麼委屈,可千萬不要瞞着纔是。”
墨妤點點頭,尚未答話,旁邊的封文宇已經走了過來,儒雅微笑保證,“四妹妹請放心,封某會好好照顧她。”
墨瑤淡淡瞥他一眼,“那就有勞三姐夫了。”頓了一頓,又道,“我三姐自小性情溫和善良,也是我墨瑤於世上不多的親人之一。他日若是她過得不好,我絕不會讓傷害她的人好過。”等她整頓好了自己的身體,接下來,就該整頓自己的勢力了。她需要足夠的力量來保護自己,還有自己在乎的人。封文宇,不知爲何,她對他就是生不出半點好感。
封文宇微微一笑,牽起墨妤告辭。
待墨妤夫妻二人的背影漸漸走遠,一直沉默的裴煜卻不以爲然地問了一句,“瑤兒,我看他對你三姐不錯,怎會委屈了她?”她眼裏對封文宇的牴觸,讓他有些不理解。
墨瑤冷笑,“妻妾同時進門,這不是委屈?那不如,讓那個姓封的,與別人共侍一妻試試,屆時,你再問問他,可委屈?”
裴煜怔然,心頭卻是猛跳。原來,這小女人,不但涼薄,更是個醋罈子呢。還好還好,他沒有納妾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