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溫婉的聲音明顯的顫抖,尖銳得直刺耳膜。她明明在他房中點了燃情香,也聽到了他與那個女人纏綿的聲音。此時,他怎麼會來到這裏?
墨瑤闔眸未動,不用睜眼,她也知道這個氣場是屬於誰的。溫婉,居然指望用一個女人來絆住墨非凡,實在是個笑話。一個連裴夫人那樣的女子都可以放棄的男人,會被美色所惑嗎?該說溫婉太愚蠢,還是太天真?
墨非凡懶懶地瞥了眼溫婉,將房中情形掃視了一圈。看到角落裏的墨瑤和墨洵時,他的眼光微微頓了一下,又轉開。及至看到地上那堆白骨,難掩眼底驚愕之色。他似是沉思了一會,這才垂眸撫了撫手指,嗤然一笑,“婉兒,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愚蠢。”拿着副死人骨頭來換令牌,心思夠歹毒。
溫婉聞言臉色一變,多年來柔婉溫雅的外表被徹底擊潰。想要命令身後侍衛動手,可在看到墨非凡身邊明晃晃一排嚴陣以待的金領侍衛後,黯然垂首放棄。他既然能來到這裏,那說明他早已對她有了防備。而房裏那一出美人計,不過是他將計就計而已。這麼多年來,她始終還是無法走近他。他的心思,她更是半分也無法摸透。
墨非凡邁步走向墨洵,運指如電,迅速地封住了他幾處穴道。伸手去拉他懷中墨瑤時,卻被墨洵轉身擋開。
“你還要運功?你真想爲了她丟了性命?”墨非凡長眸中閃過一絲幽深之色,明顯的不悅,“你可知你的血有多來之不易?你竟這般的糟踏?”他讓他去找墨瑤套出金鳳令的下落,卻怎麼也不會想到他竟會無視他的話,反而與她同患共難?
墨洵冷哼一聲,垂下眼簾。是的,他的血,服了無數奇珍,更可抗多數□□。這不過是多年來和溫婉鬥智鬥勇的成果罷了。只可惜的是,卻無法解去此次之毒,想必,溫婉是費了心思的。
“來人,快帶公子離開。”墨非凡有些不耐地揚了揚眉,衣袖一揮,示意身後的墨威、墨武動手。
“不要傷害瑤兒。”墨洵狠狠地咬了咬脣,強行提醒神智,一絲鮮紅緩緩溢下脣角。他與墨瑤一起中毒,硬行運功到現在,又失血過多,早已支撐不住。
至此,他已明白,他根本做不到眼睜睜看着墨瑤受難,更做不到爲了所謂的大業而爲難她。這些年來,她的一顰一笑,溫柔遷就,早已是他心底唯一的暖。那可笑的霸業,到底是虛夢一場,而這份暖,他必須留在心底。
墨洵緊緊地抱着墨瑤,卻終是被墨威和墨武分開。爲何白楊還沒有找來?瑤兒,他的瑤兒,該怎麼辦?墨非凡,爲了得到金鳳令會如何待她?朦朧的意識間,他只能看到她憔悴蒼白的容顏。
墨非凡轉眸睇着角落的墨瑤,眉眼一勾,笑得極爲妖孽,像是勢在必得,“瑤兒,這副骨頭,想必沒有讓你就範,”傾身抬起墨瑤的下巴,語調低沉透着森森寒意,“瑤兒,你可要乖些纔好。來,乖乖的告訴爲父,你的寶貝金鳳令,到底藏在什麼地方了?”
墨瑤冷冷地瞥了墨非凡一眼,只覺胸口劇痛,這毒,似乎越來越深了。“你覺得我八年都沒說出來,會在這時候說出來嗎?我若是說了出來,又豈不是死得更快?”她原本不過是局中一枚棋子,這一切,早已有人在暗中把玩。那金鳳令,不過是個餌,而她,只是放着餌的魚鉤罷了。
“很好,還是這副臭脾氣。”墨非凡不怒反笑,輕吐氣息,一字一句,“可是如今,我已經沒有耐心了呢,我有一百種法子,讓你心甘情願的說出來!”八年了,他忍了八年。如今,他已經沒有耐心,更沒有時間再去忍。這是他唯一絕地反擊的機會。
“用什麼法子好呢?”墨非凡起身在室內晃了一圈,伸腳不以爲然地踢了踢那堆白骨,眯眼一笑,“死了都成骨頭了,也就只有那蠢女人才當個寶。這麼堆東西,又豈能讓我的瑤兒乖乖聽話?”
墨瑤垂睫掩去眸中傷痛。萍姨……等她出了這裏,一定好生安葬她。
墨非凡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緩步走向旁邊已昏迷的墨洵,“不如,用你的寶兒,如何?我雖不會殺他,可保不準不會將他真正變傻。你是想讓他真的傻呢?還是要護着你那塊令牌?他與你八年親情,可比得上那塊死物?”他沒有忽略墨瑤眼中那一絲擔憂之色。女人,到底不過是個感情動物罷了。
“他現在不太聽話,你說,我若是將他變傻了,是不是更好控制一些?”墨非凡長眸中閃過一絲不耐,眼神緊緊地凝着墨瑤。他沒有時間再耗,這個地方,遲早會被人找來。溫婉這個沒有腦子的女人,竟然會選這個時候動手!
“他到底是不是你兒子?你還有沒有人性?”墨瑤搖搖頭,卻覺得極爲好笑,驀地抬眸,眼光清亮直視墨非凡,“到這個時候,你還要這塊令牌?你真的覺得這麼一塊死物,可以要挾皇上放過你這謀逆之罪?你居然和溫婉一樣的天真?武氏之後,那是寶兒他身份使然。可你,不過一商家之子,居然想要伺機攬權,這般卑劣的手段人品,我又豈會因一已之私而將這關係天下安危之物,交到你的手裏?”
墨非凡面色微微一變,眸中閃過一絲戾芒,“很好,瑤兒,你既然敬酒不喫要喫罰酒,我卻要看看,你要倔到什麼時候!”
“你說,若是你的夫君知道你在此丟了清白,你說他會如何待你?”墨非凡抬手輕揮,笑容漸漸猙獰。清白,總該是女人最在乎的東西罷?
身後幾個侍衛聞言面面相覷,猶豫未前。誰都心裏清楚,若是真碰了這個女人,下場必是死路一條。裴少將軍怎會讓辱她妻子之人存活於世?莊主,那是在叫他們送死。
墨瑤心中一驚,眼睫輕顫。墨非凡,果然喪心病狂。權利二字,究竟矇蔽了多少人的雙眼?她淡然瞥了一眼那幾個猶豫的侍衛,卻是語氣悲涼,“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來試探我的心理底線,又是何苦?你的時間,可來得及?”
墨非凡神情一凜,對上墨瑤眼裏的自信之色,竟是心底一慌。這個丫頭,爲何還能這般冷靜?
墨瑤淡淡道,“我身邊跟着不下四個人,有皇上派的暗衛,有我夫君派的暗衛,此時我孤身在此,你不覺得奇怪嗎?還是你懷疑清揚和清明的能耐?”她可以感覺到,目前在這暗室之中,必定還有她的暗衛匿着,爲的是在她千鈞一髮之時救她。之前,必定已經派人前去請援。莊外駐着裴家軍,更有蕭君逸在莊內,獲救,不過是早晚的事。
更何況,她墨瑤的命,金貴無比。
“你不如趁此時間,好好想想,如何應付裴府和蕭府,洞房謀害新娘蕭家小姐,又囚禁裴府少夫人,這兩條罪,你可擔得起?”
墨非凡蹙眉。不得不承認,她思維非常清楚。也難怪她在他眼皮下安然多年。
兩人正在僵持之間,整座屋子突然簌簌地抖落了一層灰塵,而那厚重的石牆外,似有火光閃過。
墨瑤心裏一鬆。想必,定是有人尋來了。
“我勸你,還是低調保持皇商姿態罷。或許,皇上暫時還不打算置你於死地,你墨家之財,不多卻也不少,沒有全數清入國庫之前,你也許還能保命。”墨瑤淡然提醒,“若是你繼續自作聰明,不如等着裴家玄衣衛衝進來請你進大理寺喝茶敘舊。”
見墨非凡似還在思忖,墨瑤轉眸瞅了一眼溫婉,眸中冷光閃過,“義父大人,今日不過是你二夫人作怪,欲置我於死地罷了,難不成,你要與她一般見識?”溫婉,如此對待萍姨,她不會放過她。
溫婉死死地瞪着墨瑤,眸中幾欲噴出火來。想要衝過去,卻被墨非凡一把攔住。他面色變了幾變,終是緩緩吐出一句,“把溫婉抓起來,交給裴家。”
溫婉動作滯住,神情錯愕無比,不可置信地看着墨非凡。在觸及他冷靜絕然的眼神後,面色倏地慘白如紙。轉而悽聲大叫,“把金鳳令給我,給我,我要去求皇上,饒了非凡……”
墨瑤聞言一怔,這個時候,她居然還在想着金鳳令?而她,想必並非是奉皇上之命來拿。不過是私心想要幫墨非凡罷了。口是心非的女人。愛到無可救藥的女人。
“皇上饒不饒了他,他都永遠不會愛你。不過,我卻沒想到,你費盡心思,不過是想要幫他保命。”墨瑤悲憫地睨她一眼,轉開目光。想到墨妤,心裏一揪,有這樣的娘,未嘗不是一種悲哀。
墨非凡顯然也沒料到溫婉會有此一言,神情間似是猶豫了一下,卻只是一下下而已,很快恢復了冷靜,抬手吩咐,“押着她出去,送到裴府請罪。”確實,墨瑤說得沒錯,如今皇上沒有和他撕破臉,他何苦主動將自己往砧板上擱?而溫婉,真的是太自作聰明。他最近被生意之事折磨得焦頭爛額,又逢洞房突變,竟會一時糊塗。
沉重的石門緩緩開啓。軋聲過後,蕭君逸神情焦灼地衝了進來。身上紫色華服已然凌亂不堪,看樣子像是費了不少周折。
來不及顧上別的,他急急地奔向墨瑤,將她扶進懷裏,轉而伸手探向她的脈門。漸漸的,面色凝重。她居然中了毒。
“墨非凡,你竟敢囚禁裴府少夫人?”蕭君逸面沉如水,眸中厲光閃過。他千算萬算,沒有想到那房中竟會有機關。不過是一間普通客房而已。這西o山莊,果然不簡單。
墨瑤靠在蕭君逸懷裏,昏沉沉地搖了搖頭。之前清醒的意識,莫名的在呼吸到新鮮空氣後漸漸變得模糊。伸手拽了拽蕭君逸的袖子,“君逸,記得幫我收好萍姨的骸骨。”
蕭君逸這才注意到房內那堆森然的白骨,心中一痛,更是將墨瑤擁緊了幾分,“瑤兒,放心,我一定會安葬好她。”萍姨,他們居然連故去八年之人也不放過。剛纔這石室的情形,他已不得而知。
“蕭公子,此事確是墨某大意了。一切都是這女人鬼迷心竅,墨某自會將她送到裴府問罪。”墨非凡指了指已被侍衛押着的溫婉,一臉誠摯的歉意。
溫婉面上已無半點表情,只怔怔地看着墨非凡,潸然淚下。她與他到底同牀共枕多年,爲他育有一子一女,他竟能如此輕易的將她送去問罪?他的眼裏,連半點憐惜都沒有。難道就因爲她是皇上派到他身邊的?可這些年來,她又何嘗做過對不起他的事?
“非凡,你不能這樣對我。”溫婉無意識地低喃了一句,淚盈滿眶。“我們還有妤兒。”
墨非凡雲淡風輕地瞥了她一眼,俊美的面容上沒有半點動容,“你做錯了事,就要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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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君逸抱着墨瑤走出石室之時,外面早已等候了大批人馬。有黑壓壓一片裴府的玄衣衛,也有皇上在西o山莊的暗樁。自清揚強提了一口真氣來通知蕭君逸之時,他就不顧一切的動用了所有的人馬。
墨非凡看着那些還穿着山莊內下人服飾的大內高手,冷笑連連。這一步,他倒是省去了不少尋找內奸的時間。眼角對身邊的墨威使了個眼色,抬步便走向了正陰着臉等在外面的裴府玄衣衛首領裴原。
裴原早已在外面聽到裏面的話語聲,伸手毫不客氣地將溫婉拎了過來,擲在一邊,“既然是莊主深明大義,那在下就帶這位夫人回去受審了。”轉而起步走到墨瑤面前,跪身行禮,“屬下救護來遲,還請少夫人責罰!”
“和你們沒有關係。”墨瑤無力地搖了搖頭,脫臉已是萬幸。他們又怎會料到她這少夫人會在孃家遇難?
墨非凡看着園內那一片整齊的裴家軍,心裏微微一凜,不過一個墨瑤,他們至於派這麼多的兵力?思忖之下,轉身看向蕭君逸,“蕭公子,瑤兒似乎已經中毒,不如先找個地方爲她去毒?”留住墨瑤,或許纔是明智。
蕭君逸皺了皺眉。墨瑤的毒,確實必須抓緊時間了。
“不必了!”一聲清冷的厲喝聲驀地響起,‘啪啪’兩聲響亮的耳光隨之落在了溫婉驚慌失措的面容上。鮮紅的兩個掌印,夜色中無比醒目。
沒人看清是誰動的手,只見一道藍色的光芒迅如疾電的一閃而過。至反應過來,那不遠處的樹林下,裴煜已然抱着墨瑤冷然而坐。
蕭君逸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臂,淡淡揚眉。裴煜的武功,果然是深不可測。
“墨莊主,這是在下第二次來貴莊接我夫人了。”裴煜眸中戾芒閃過,飛快地塞了一粒藥丸到墨瑤嘴裏,隨後抬手輕叩椅背,身邊數道黑色身影已如迅風般撲向了墨非凡,“這次,我不會再客氣。”
墨非凡臉色一變,從腰中抖出軟劍應戰。他沒想到,裴煜竟會是如此痛下殺手之態。以裴家之勢,他若真在此將山莊夷爲平地,恐怕皇上都不會多吭半句。想到宮裏的貴妃妹妹此時已然被禁足半月,心裏更是又寒了幾分。
這裴煜,怕是正好找不到向他下手的藉口。身後一股淡淡幽香傳來,墨非凡腳步一滯,險些受傷。詩詩……居然也來了嗎?她就如此重視墨瑤?爲何不見她現身?
蕭君逸俊眉微微擰起。裴煜此舉,倒是讓他有些意外,怕也會亂了局。皇上還沒有徹底查清墨家之勢,這時候動手,怕還是不太合適。思及此,縱身躍到裴煜面前,朗聲道,“裴兄且慢,今日是家妹死忌,還請高抬貴手。”
大綿習俗,喪日不見血光。
裴煜緊抿嘴脣,低頭看了看懷裏柔弱蒼白的墨瑤,未語。此仇不報,他不解恨。
“瑤兒之毒,要儘快解。”蕭君逸又補了一句。
“夫君。”墨瑤凝着他冷峻的面容,心裏散開淡淡的暖暖,“收拾他們,自然會有理由,爲了我,卻是不妥。”他腿傷在關鍵之時,冒着前功盡棄之危,卻趕來救她……她怎會不感動?
裴煜幾不可見地嘆了口氣,眼光依然冷凝,聲音卻是如水般溫柔,“好,我們回家。”每次,她綿軟的眼神,都讓他無法抗拒。
一頂軟轎,悠悠地落在了旁邊。畫兒和書兒彎身行禮,“請少夫人上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