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空氣分外的清甜，被細雨洗刷過的天空更是顯得格外的明淨。
墨瑤回到臨水閣的時候，墨洵正靠在水邊的柳樹下，手裏拿着根魚竿像模像樣的釣魚。
自從她和他說過姜太公釣魚的故事，這傢伙只要心情不好，想要擺酷的時候，就拎着魚竿到水邊釣魚。
當然，她是從來沒有見他拎起來過一條魚……
原因很簡單，他把姜太公的精神貫徹了十足，從來不放魚餌，連鉤子都是直的。
“四小姐。”白楊見墨瑤和青花兩人走來，連忙上前打招呼，順便悄悄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公子現在心情很不好。
自從知道了四小姐要嫁到裴家開始，這公子就變得越來越難侍候了。
青花瞥了一眼白楊，低聲問，“小姐，午膳時間到了，我們是在這裏用還是回去用？”
“這裏用。”墨瑤瞅瞅酷酷的墨洵，輕聲吩咐了一句，“順便去幫我拿根魚竿來。”
“是，屬下這就去準備。”青花向白楊使了個眼色，白楊很識相的閃身而去。
水光微耀，春風漾過，帶起一圈圈溫柔的漣漪。
墨洵一直沒有動，連眼皮子也沒有抬一下，眸光似乎早已凝結在了隨微風晃動的魚竿上。
墨瑤緩步挪到墨洵旁邊，懶懶地倚在樹上，靜靜地凝視着那雙往日亮如星辰……此刻卻沉靜黯然的眸子，心底，有一絲酸澀的情緒緩緩劃過，墨洵，朝夕相處了八年的人，終究還是免不了要分開。
他畢竟不是痴兒，有些事情，他是有感覺的吧？
所以，他的眼裏纔有落寞，寂寥。
她默默地站了許久，卻不知說些什麼纔好，往日裏哄着他的話，此刻，卻似乎一句也說不出口。
此時的她，也需要傾訴，需要撫慰。
她的未來，渺渺的找不到方向。
裴夫人親自到訪，她與裴煜的婚事已成定局。
那些年少快樂無憂無慮的日子，真的如同流水般悄然逝去了，那些想留住的，想抓住的一切，終究還是如鏡花水月般的煙消雲散，不留一絲蹤影。
“寶兒……”良久，墨瑤輕喚了一聲，“我回來了，我幫你做只新的小白羊。”
墨洵依舊凝着水面沒動身子，眉梢卻似是沁上了一絲柔軟，低低地應了一句，“瑤兒，你腳痛，先坐下。”
墨瑤深吸口氣，斂起情緒，依言走到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伸頭無聊地瞅了一下塘邊的小魚兜，打趣道，“寶兒，你沒釣到魚啊？”
“釣到了，你來了又嚇跑了。”墨洵咬了咬脣，一臉的委屈，“瑤兒，你賠我一條。”釣魚麼？他不過是站在這裏等她而已，這個方向，正好可以看到明川苑。
墨瑤輕笑，伸手掐了掐他嫩嫩的俊臉，“想讓我幫你釣，就直說，別每次找藉口，不過，今天我們一起釣上來的魚，你要多喫點，好不好？”
“又喫魚？”墨洵垂眸垮下臉，垂頭喪氣，“瑤兒，我不想喫。”
墨瑤瞪眼，下意識的想要兇兇他……話卻如同梗在了喉間，說不出口。
想到她要嫁到裴家，想到他要娶別人，心頭只覺得有什麼堵着一般，無法渲泄。
那隨風輕晃的魚竿，似乎也在她的心裏悠悠地晃着，無依無靠。
“是不是寶兒不喫魚，不變聰明，瑤兒就要離開寶兒了？”墨洵見她不語，俊眉輕擰，薄脣微抿，悶悶地吐了一句。
直至如今，他也無法摸透她的心思。
在她心裏，他到底有幾分重量？
他願意爲了她去爭取，可是她的身份……他能否等到未來？
“寶兒不可能永遠需要瑤兒，你已經長大了，會娶新娘子，慢慢的，你會忘了我。”墨瑤用力地閉了閉眼，伸手拿過墨洵的魚竿，默默地拈了一小塊魚餌到魚鉤上，微一用力，將魚竿拋向了水面。
寶兒的新娘，不是皇室的公主，就會是三品以上大員的女兒。
幸福，就是找一個溫暖的人過一輩子。
他的溫暖，也許註定了與她無緣。
“瑤兒，我不要小白羊了。”墨洵眸光一暗，深吸口氣，討好地湊過腦袋，蹭了蹭她的胳臂。
不論將來如何，他都要她陪在身邊，他無法做到讓她屬於別人。
所以，他現在還不想嚇到她，等一切有了眉目，他自會和她攤牌。
裴煜，根本就不想娶她，有的事情，又何需擔憂？
墨瑤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微笑道，“你不要小白羊，怎麼睡覺？”
“她們說，那是小孩子玩的，我不要了。”墨洵皺了皺眉，眸光忽然冷凝如一潭冷月，“我已經長大了，我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她們？是誰？”墨瑤訝然，除了太子和墨妤之外，寶兒向來不見外人，這個她們會是誰？這話，也不像是丫頭們敢亂說的。
“我不知道她們是誰……我不喜歡她們。”
墨洵垂頭揉着墨瑤的衣角，神色靦腆，臉上還有一絲可疑的紅暈。
奇怪，墨洵的表現非常奇怪，墨瑤伸手抬起他的臉，仔細地瞅了瞅，忽然嘆了一口氣，
“寶兒，你身上是什麼味道？”
她一時大意，竟未發覺墨洵的身上，明顯有一股不屬於他的脂粉味……他向來不讓女子近身，
這……到底是什麼人？
墨洵皺了皺鼻子，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衣服，“瑤兒，我身上很難聞嗎？”
“你說呢？”墨瑤雙眸輕眯。
“四小姐，剛纔蕭小姐和纖雪公主來過了，說是和四皇子一同來莊上玩的。”白楊手裏提着根漁竿走了過來，一邊回答，一邊麻利地裝好魚餌，遞給墨瑤。
公子肯定會‘說不清楚’，那隻好他來代言了。
“蕭小姐？哪家的蕭小姐？”墨瑤微微蹙眉，這大綿朝數得上的蕭家，應該就是右相家了，難道說是蕭君逸的妹妹？“右相家的千金？”
“正是右相家的千金。”白楊點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墨洵。
“這兩位來做什麼？相親？”墨瑤緩緩垂下眼眸，伸手將墨洵指間揉皺的衣角抽了回來，“相得如何？要相，怎地也不該是兩個一起來相吧？”
纖雪公主，她倒是有所耳聞，聽說是四皇子的胞妹，賢妃之女，深得皇上寵愛，可謂是千金之體，天之驕女，難道說，皇上要把這塊心肝寶貝指給墨洵？
墨家之財，竟有這般大的誘惑？
那纖雪公主，不是已經有了心上人——蕭君逸了嗎？
白楊語塞，他實在不敢去評論這兩位千金小姐……只好可憐兮兮地看了一眼公子。
“什麼叫相親？”墨洵笑眯眯地將外袍脫了下去，扔到了一邊，伸手討好地拽了拽墨瑤的衣袖，
“瑤兒，這袍子你不喜歡聞，那就扔了吧，你再聞聞，我現在香香不？”
“香你個頭！”墨瑤使勁拍了一下他的爪子，將他拉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上下打量了一圈，柔聲問，“今天她們可有欺負你？”
墨洵低頭，有點彆扭地皺起了眉頭，“那個公主把另外一個女的推到我身上，還說，宮裏貴妃姑姑要那個女的，什麼蕭家小姐做我的娘子，我不要，瑤兒，我不喜歡別人做我的娘子，我不要和別人一起睡覺。”
“一起睡覺？”墨瑤秀眉微蹙，這大白天的，堂堂公主竟會和他說這個？……捏着墨洵胳膊的手上力道忍不住加重了些，咬牙問了一句，“公主和你說這個的？”
“對，那個公主說的，說是做了我的娘子，就要一起睡覺，還要生小寶寶。”墨洵說到這裏，似乎是想到了當時情形，伸手使勁地撣了撣衣服，嘴巴嘟得老高。
聞言，墨瑤許久沒有吭聲，好一會，才略一勾脣，揚起一抹淡如微風的淺笑，“那讓她給你生個小寶寶好不好？”
蕭家小姐……原本她以爲會是皇家的公主嫁過來，卻沒想到會是蕭家的人……看來，右相蕭氏，深得皇寵哪，也難怪她在昌隆寺中見到的蕭君逸與太子，竟是那麼的契合。
“寶兒還小，要小寶寶做什麼？我不要和別人那個……”墨洵的聲音越說越小，如玉的面容上漸漸泛出一層粉紅，十分養眼。
“你和別人哪個？”墨瑤忍不住逗他，自從墨洵從宮裏回來後，那墨貴妃就派了嬤嬤來教他閨房之事，也不知道他，到底學得怎樣。
墨洵垂頭尚未答話，旁邊的青花和白楊已是忍不住退後了幾步，這小姐……還真是口無遮攔，公子雖然傻，可畢竟也是個男人……
“好了，我不問你了。”墨瑤被墨洵羞答答的樣子給惹得胸中鬱悶之氣全消，眼底眉間全是促狹的笑意，“寶兒，那蕭小姐是你未來的娘子，你總是要和她生寶寶的。”
墨洵手指顫了顫，忽然抬起頭，歪着腦袋，一臉好奇寶寶的神色，“瑤兒，那嬤嬤說得，我聽不太懂，你教我好不好？”
教他？閨房之事？
墨瑤默，眯眼盯着墨洵看了半天，良久，憋出一句，“我也不會。”
“那我學了一點，我教你好不好？”墨洵不知死活地又湊近一點。
“……”
“瑤兒，我們去牀上，我教你，我們一起學，好不好？”
“……”
“魚上鉤了！”墨瑤伸手捂住墨洵的嘴，一把抓住他往房裏拖，順便，眼角睨了一眼明明笑到眼角抽筋卻擺着一副酷臉的白楊，冷冷地開口，“還不去拎上來？今天中午，我要喫兩斤以上的扁魚，清蒸，喫不到的話，小白羊，你就好好陪你家公子學學怎麼洞房。”
白楊身子一抖，連忙衝到岸邊，擺弄魚竿，他可不想這三月裏跳到塘裏抓魚。
青花用力咬了一下嘴脣，忍住笑意，討好地湊了過來，“小姐，我去院子裏拿針線，就來。”
“去罷。”墨瑤眼眸眯了眯，淡淡地應了一句。
東廂房裏。
幾個丫環看到四小姐拽着公子進房，都識相地拔腿飛奔，公子和小姐兩個在牀上講故事的時候，那是絕對不允許有人打擾的，所以，逃命要緊，這種桃色新聞，還是忽略的好。
白楊拎了一條魚送到廚房後，便急忙忙地趕回了臨水閣。
這四小姐和公子……如今這節骨眼上，可不能真出點什麼事，按理說，以四小姐的能耐，制住公子應該不在話下吧？
不過，他內心又非常期望的，四小姐和公子，若是真出點什麼事……又有何不可？至少，他可以少被公子□□很多……
白楊很八卦地將腦袋貼在了房門口。
墨洵：“瑤兒，快點……”
墨瑤：“還不夠快？”
墨洵：“還沒有脫完……”
墨瑤：“恩……差不多了……然後呢？”
墨洵：“親親……”
墨瑤：“親哪裏？”
墨洵：“這裏……還有這裏……這裏……”
墨瑤：“親夠了沒有？接下來呢？”
……
白楊忍不住了，不管，要真的擦槍走火的話，他的腦袋瓜子肯定保不住。
“四小姐，魚抓到了……不對，拎到了。”白楊推門撩開門簾，動作迅速，絲毫不拖泥帶水。
很可惜，房內沒有他想象中的香豔場景……
兩雙怒意盎然的眼眸正冷冷地瞪着他。
墨瑤坐在桌邊，手裏拿着支炭筆，手裏的白色宣紙上，是一隻非常可愛的懶羊羊……
墨洵支着腦袋，坐在一邊，手指對着畫上的小羊指指點點……
兩人十分默契地抬頭瞪了他一眼，又繼續轉回手中的畫。
“寶兒，親完這裏，還有哪裏？”
“都要親到。”
“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嬤嬤就給我看圖了。”
墨洵笑眯眯地站起身，從牀邊拎起一本非常精緻的書冊和一個小木盒子遞了過來。
墨瑤接過，打開盒子一看，裏面是一尊神態莊嚴的歡喜佛……她只覺得，臉唰的一下火辣辣地發燙。
“瑤兒，你看看這菩薩好玩不？”某人繼續搖頭晃腦。
“寶兒，躺牀上去歇會，我幫你做小白羊，這些，還是嬤嬤教你吧。”墨瑤有些手足無措，這小子也太那啥了吧？她怎麼覺得，是她被調戲了呢？
“小白羊，你還不出去，確認要看熱鬧？”墨瑤冷冷地睨一眼正一臉發楞狀的白楊。
白楊回過神，伸手拂去額上幾滴冷汗，“屬下去吩咐他們，蒸魚的時候少放些蔥。”
“很好，”墨瑤點點頭，伸手暗暗地，用力地，掐了一下墨洵的胳膊。
“瑤兒！”
一聲接一聲的慘叫響起。
白楊一步步地往門口走，終於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房內那一陣極其委屈的呼喚，那聲音……屬於他優雅乖巧的公子。
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同時不惹到四小姐，白楊想了想，識相地施展輕功躍到了房頂上，掀開一片屋瓦。
美男墨洵正躺在牀上，使勁地眨着一雙無辜的黑眸，長長的睫毛微微的扇動着，含怨似訴，“瑤兒，你爲什麼又點我的穴道？”
美女墨瑤笑眯眯地坐在牀邊，手指在墨洵嫩白的臉蛋上使勁地又掐又揉，“因爲，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頓了一頓，俯身湊到他的耳邊，低柔的聲音儂軟嬌媚，“可是呢，有人偷聽，我只好湊近一點，你可要聽仔細了，以後，不可以和任何人說。”
墨洵晶亮的眸光閃了閃，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屋頂，乖巧地點點頭，“瑤兒說的悄悄話，我從來不告訴別人，小白羊不告訴，就是房子上的小貓小老鼠，也不會說給它們聽。”
墨瑤滿意地摸了摸他的頭，“孺子可教也。”
白楊趴在房頂上差點沒滑下來。
公子的眼神……好深奧。
他只覺得冷汗一滴滴的落在了屋瓦上，背脊上一陣涼涼的寒意，他到底該聽，還是不聽？可是，他好像什麼也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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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用完午膳，整個臨水閣才安靜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白色窗欞暖暖地灑下，靜謐的房間裏，一片溫暖和詳。
墨瑤懶懶地靠在牀邊，手裏拿着的書卷半天也沒有翻動一頁。
牀上的人已經入夢，呼吸柔軟而均勻，微揚的嘴角，似在昭顯無法抑制的滿足。
“小姐……”青花掀開門簾一角，“我們可回院子？莊主派人來傳話，說是不用去書房了。”
“那就回去吧。”墨瑤將書擱到一邊，起身的時候，手卻被緊緊地攥住。
她有點失笑，這傢伙，睡夢裏手勁也這麼大麼？
似乎察覺了她要離開，墨洵原本舒展的眉目此時竟微微的蹙了起來，像是受了什麼委屈。
“罷了，讓白楊幫我支張軟塌，我就在這歇會。”墨瑤無奈地搖頭。
青花掩嘴笑了笑，“是，小姐。”
這個下午，墨洵睡得格外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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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冷香苑的時候，已是薄暮時分。
墨瑤差點踩在了一株顯眼的綠色植物上。
那是一株保養得非常細緻的……姚蘭花，蘭葉邊上，繫着一根大紅的絲帶，正怡然亮眼地停放在門口的石階上。
蕭君逸的蘭花，居然真的送來了。
“四小姐，這是蕭小姐幫蕭公子帶來的，公主和蕭小姐走的時候，說是邀三小姐和你一起去賞花。”一個小廝匆匆地跑了過來，似乎才走開了不久。
“賞花？”墨瑤接過貼子，擰起了眉頭，這種天之嬌女，找她做什麼？
“公主特交囑咐奴才告知一聲，說是那日蕭公子和裴少將軍都會到。”小廝又跟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