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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所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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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來了北疆……這地方待不得了!”

傅靜姝似下了決斷, 快步走到書案後,開了櫃子,取出厚厚一疊銀票交給笛笛,“拿上這些, 快走記住, 這兩套首飾你沒見過, 你也不認識我, 知道麼?”

笛笛沒接銀票:“這兩套首飾有問題麼?我是不是給靜姐你惹禍了?”

“不,這是我的禍,我的劫,和你無關。”傅靜姝直接把銀票塞進了笛笛懷中,“快走吧。姜家人辦事向來滴水不漏,再晚就不一定走得成了。”

笛笛不肯走:“靜姐, 無論有什麼事,我陪你!”

“你陪不起。”傅靜姝道,“你和我不一樣, 你還年輕,還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幫很多很多的人,但我不行了。”

她的聲音本就清冷, 此時更有一絲悽婉,她輕輕推了笛笛一下:“走,別惹我生氣。”

笛笛後退一步, 跪下, 對着傅靜姝磕了三個頭, 再開口時, 聲音裏微有一絲哭腔,“靜姐,你……你保重。”

傅靜姝點了點頭,笛笛起身正要離開,忽然頭頂一聲巨響,瓦片與木屑齊飛,兩個人從天而降。

屋子裏的兩人嚇了一跳,笛笛下意識擋在了傅靜姝身前。

不單是她們,其實姜雍容也嚇了一跳。

風長天一聲招呼沒打,拉着她說跳就跳,一聲驚叫已經到了她的喉嚨,用盡生平的自制力纔將它生生壓住。

“我那七哥呢?”風長天直接衝傅靜姝開口,“你沒死,他是不是也還活着?”

傅靜姝從未見過風長天,只覺得他的眉眼似曾相識,像是在哪裏見過。這聲七哥一叫,傅靜姝猛地明白過來,“你……你是新帝?”

姜雍容忽然看了笛笛一眼,問傅靜姝道:“你的身份,她知道麼?”

傅靜姝幾乎是立即道:“她什麼也不知道。”

姜雍容點點頭,向風長天點頭示意,兩人一起行動得久了,默契自生,風長天揚手斬向笛笛。

笛笛大驚,但她不退反進,順手抓起了案上的燭臺,以燭臺充當刀劍,向風長天刺過去。

但她怎麼可能是風長天的對手?燭臺還沒刺到,風長天的身影就已經在她面前消失,當她想回頭的時候,後頸便捱了一記手刀,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小丫頭功夫稀鬆,膽子倒挺肥。”風長天把她拎到一旁邊,然後道,“現在可以說正事了,傅貴妃,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叫我貴妃!”傅靜姝嫌惡地道。

從前在宮裏的時候,姜雍容就知道傅靜姝不喜歡別人稱她爲“貴妃”,也不喜歡別人稱她爲“娘娘”,宮人們只好指稱她爲“漱玉堂的主子”。姜雍容曾經以爲也許她想要的稱號是“皇後”,所以其它的都不樂意。

但後來姜雍容便發現讓傅靜姝不滿的何止是稱號,皇宮中的一切似乎都讓傅靜姝十分厭惡,她懶得奉迎皇帝,懶得爭寵,換成其它任何一個寵妃肯定是早就想圖謀皇後之位,可傅靜姝對此似乎毫無興趣。

哪怕後來年年出世,傅靜姝也都是一臉懨懨地,在皇家大宴大典上也是說走就走,一如當年從貴胄家的筵席上轉身離開一樣,從來不管任何人的臉色,包括風長鳴。

從某種程度上說,傅靜姝從未改變過。

“不錯,你不是貴妃,我不是皇後,而風長天也不是新皇。”姜雍容道,“我們三個人都離開了皇宮,過往的身份便埋在皇宮裏。只是陛下生死事大,傅靜姝,你最好能老實說明白。”

傅靜姝眼角看了她一眼,嘴角帶着一絲冷笑:“陛下?你難道還沒改口叫先帝?還是說你其實很巴不得他活着?”

“生死既然未定,陛下便還是陛下。”姜雍容聲音平靜。

“你裝什麼裝?那是你的夫君,你真的一點兒也不關心?若是他活着,你和你這位小叔子恐怕就不好再這樣當着人摟摟抱抱了吧?”

傅靜姝冷冷地看着她,“姜雍容,你什麼時候讓男人近過你的身?這個人是例外,對麼?這就是你們離開皇宮的原因?皇後二嫁,嫁的還是自己的小叔子,太過驚世駭俗,你們只能逃了。”

姜雍容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最瞭解你的人不是朋友,而是敵人。

尤其是那種,原本可以成爲朋友的敵人。

“對,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姜雍容道。

風長天:“!!!!!!!!”

啊啊啊終於聽到了這句話!

他頓時容光煥發,眸子晶亮,身上彷彿被天神加持過無窮力量,上能攬月,下能捉鱉。

正忍不住想歡呼一聲,只聽姜雍容往下道:“……這樣說你滿意了麼?可以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麼?”

風長天:“………………”

“姜雍容,你憑什麼可以一直風淡雲輕?一直高高在上?”傅靜姝盯着姜雍容,臉色青白,眸子幽黑,帶着濃重的恨意,“你們姜家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揹負了多少條人命?你以爲那些血和命沒有經過你的手,你便是乾淨的麼?!你既不是皇後,又有什麼資格問起這回事?你已經有了新歡,風長鳴跟你還有什麼關係?!”

“我並非以妻子的身份來問丈夫的下落,而是子民的身份來問大央的君上。”姜雍容直視傅靜姝,“風長鳴到底是不是還活着?這關係到天下蒼生,關係到大央的將來。你最好說實話,否則,我會有很多種法子讓你開口。”

“哈哈哈哈!”傅靜姝大笑,笑得咳嗽起來,她帕子掩着脣,良久咳嗽才停止,她展開白色絲帕,上麪點點都是殷紅的血跡,“姜雍容,你威脅我?你以爲時至今日,我還怕威脅麼?來啊,你父親取走我哥哥的命,你這個好女兒便來取走我的命吧!”

“喂,你胡說什麼呢?”風長天道,“下令殺傅知年的不是我那七哥麼?再說那傅知年百罪並罰,一條命抵了已經算是便宜了,你還在這裏嘮嘮叨叨個沒完沒了了?趕緊的,別讓爺動手,爺一旦動手,你這小命就真沒了。”

“沒錯,殺我哥的那一劍是鳳長鳴的捅的,我看得清清楚楚……”傅靜姝的臉色煞白,眸子裏卻亮着可怕的、冰冷的光,彷彿有至寒的火焰在她的眼中燃燒,這是姜雍容之前五年時時常見到的目光。

“可真正逼死我哥的人是誰?我看到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上前一步,兩步,逼近姜雍容,姜雍容這才發現她瘦了許多,以前已經算是十分纖瘦,現在幾乎瘦到了皮包骨頭,在燈光下像是一個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幽魂。

“那天我在……我從淮安趕來,見到我哥最後一面……他在刑架上,一聲也不吭,還對我微笑……風長鳴騎着馬過來,我以爲他要救我哥,可是他沒有,他一劍捅進了我哥的胸膛……然後,你父親,姜原,他在笑,他在馬車裏笑——”

傅靜姝的眼睛睜得老大,大到不可思議,眸子像是隨時會滾落出來,“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忘記風長鳴的那一劍,永遠永遠也不會忘記姜原的笑!是他們聯手殺了我哥,他們聯手!他們一樣都是兇手!”

時光剎那間把姜雍容帶回傅知年行刑的那一個夏日,陽光泛白,熱汽蒸騰,天地無聲。

她看到了微笑受刑的權臣,她看到了手刃心腹的帝王,她看到了仰頭大笑的父親,但是她不知道,人羣當中,還有一個爲世間最後一個親人來送行的小姑娘。

傅靜姝的臉已經逼到了她的臉上,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於傅靜姝來說,那一天卻永遠都沒有過去。

“還有你,還有你姜雍容!你就坐在你父親身邊,還是那副高高在上什麼都不放在眼裏的樣子。你當皇後是怎麼當上的?你心裏沒點數麼?”傅靜姝死死地盯着她,“那是你父親用無數的鮮血和屍骨爲你鋪好的路,你每一步都踩在上面,卻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與你無關的樣子,你讓我覺得噁心!”

風長天皺了皺眉,抬手就想把傅靜姝拉開。

姜雍容抬起手,阻止了風長天的動作,視線一直落在傅靜姝臉上,輕聲問道:“先帝是真的死了,對麼?”

一句話像是喚回了傅靜姝的神志,傅靜姝整個人顫抖了一下,手握着帕子,指節發白。

“是啊,他寧願用自己的性命爲餌,用風氏的天下陪葬,也要引得穆騰謀反,扳倒姜家……這樣的人,怎麼會假死呢?”姜雍容輕輕地,輕輕地嘆息一聲,“正是因爲他死了,你沒有人可恨,所以才這麼恨我吧?”

不然,在皇宮她有無數的機會宣泄她的恨意,爲什麼會到北疆才說這些話?

“傅知年百罪並罰,被判的是凌遲處死,外加滿門抄斬。”姜雍容接着道,“先帝一劍結束了傅知的凌遲之刑,至於你爲什麼能活下來,是因爲一旦成爲了先帝的女人,你就姓風,而不再是傅家的人。傅靜姝,不管你有多麼恨他,他已經在用自己最大的力量去救你們了……”

“閉嘴!你給我閉嘴!”傅靜姝狀若瘋狂,“是他殺了我哥,是他殺了我哥!是他下的聖旨,是他拔的劍,我親眼看到的,是他,是他一劍,一劍……一劍……”

她的氣息已經不對,底下的話卻再也接不上來,一口鮮血直噴出來,整個人直挺挺朝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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