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一道盤坐的身影，林荒明顯是被驚嚇到了。
那道身影，看上去像是一箇中年人，絲毫不像是活了兩百多年的人物。半張面龐格外俊朗，白淨如玉，透着佛家的溫潤與慈善。
然而另外半張臉，卻是顯得極度猙獰醜陋，上面流淌着鮮血，飽含着濃郁的殺戮氣息，讓人望而生畏。
中年人身披着袈裟，雙手合掌於胸前。
那雙手也是如此，一隻手白淨得如拈花玉手，另一隻手則是猙獰如鬼爪。
半佛半魔！
望着那道身影，林荒陡然想到了這個詞。
“你來了！”
佛塔之中，那盤坐的半佛半魔，忽然睜開了眼睛。不過後者只睜開了半張白淨面龐上的左眼，顯得格外的慈悲，包含悲憫之色。
“見過無禪大師！”
林荒恭敬的鞠了一禮，走上前靠近了葉無禪。而後便是開口問道：“大師爲何如此？”
林荒難以想象，是什麼樣的經歷，將一代武王折磨到了這種地步，半佛半佛。佛眼開，則是慈悲渡世，若是半張魔臉睜眼……
葉無禪微笑不語，卻並沒有回到林荒的問題，而是平靜的道：
“十幾年前，林長天施主曾經殺入過佛塔。他告訴貧僧，或許在某一年某一天，會有人再入佛塔，果然是被他給說中了！”
嗯？
林荒眉頭微皺，心中略有疑惑，開口問道：“這是爲何？”
葉無禪依舊沒有回答林荒的問題，而是抬起了悲憫的目光，聲音顯得有幾許嘶啞，道：“貧僧想借施主的一樣東西！”
林荒撓了撓頭，“若是想讓我呆在無禪寺，卻是不可能！”
“自然不是！”
葉無禪拈花輕笑，“無禪寺的廟太小，渡不了施主體內的魔！”
林荒神色一怔，頓時戒備的後退了兩步。若是蕭義山知道自己武魂的存在，這並不奇怪。可葉無禪雖爲一代武王，卻也不應該有此能力。
竟是能看透他體內的天修羅。
“貧僧猜的！”
葉無禪忽然開口道，不過那半張白淨的面龐，卻是極爲篤定，隨後接着道：“也正因爲如此，貧僧纔想要借施主的一樣東西！”
“是何東西？”
林荒問道。
葉無禪目光生輝，猶如佛光灑落，只在輕笑間，卻是令得林荒目光一刺，隨之後退了幾步。
“八臂修羅鼎！”
葉無禪笑道。
林荒頓時皺眉，望着半佛半魔的葉無禪，心思沉凝流轉。
“林施主覺得貧僧的這副皮囊如何？”
葉無禪不等林荒回應，接着問道。
“挺帥的……”
林荒很誠實的說道，引得葉無禪微微一笑，那白淨如玉的面龐上，竟是透出一抹追憶的感傷。
“當年，初入江湖之時，每一個人都這麼說！”
葉無禪抿嘴輕笑，使得周身的佛性變得生動起來，不似之前的死氣沉沉，讓人壓抑。
“那一年，貧僧剛剛十九歲，鮮衣怒馬少年時，青衫拂動擲千金。一身轉戰十四朝，一劍曾擋百萬師！”
葉無禪臉上的笑容愈發生動，笑的很乾淨也很純粹，“可也就在那一年，貧僧也碰見了軒轅無相，也碰見阿淚！”
“記得那是三月十八，我們三人在落月城樓一見如故，從武法、歷史、人物、民俗，談到了江山、蒼生、天下，又談到了一隻螞蟻能活幾年、爲什麼會有驢這種動物、上官皇朝的後宮佳麗三千爲何沒有一個兒子……”
“那一夜，我與軒轅無相在阿淚的見證下，歃血飲酒，結爲八拜之交！”
葉無禪臉上的笑容，顯得愈發的燦爛，亦如初入江湖的少年，那般純淨透徹，笑得令人如沐春風。
“只是在那一天，我也愛上了阿淚，準確的說是一見鍾情！”
葉無禪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苦澀，抿了抿嘴脣後，咳嗽着道：“阿淚並不是很美，但卻溫柔得如同一泓秋水，透徹得如同一潭清泉，博學如汪洋大海！”
“只可惜啊……阿淚愛上了軒轅無相！”
葉無禪閉眼一聲長嘆，似是到了現在都還有着些許遺憾。
林荒沉默不語，在軒轅府的時候，他便是聽軒轅提兵說過，這三個人之間的情感糾葛。到現在，林荒也是覺得有些狗血。
“我曾醉酒鞭名馬，我曾一笑擲千金。初入江湖的少年郎，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可又是何等的無知與自負！”
葉無禪神色一嘆，似是有些傷感，眼中的悲憫愈發的濃烈，“貧僧比軒轅無相年長半歲，又是貧僧先看見阿淚的。而且貧僧的一劍，可擋百萬師，他日必將問鼎東靈第一人。可爲什麼阿淚卻選擇跟軒轅無相在一起”。
“貧僧感覺他們背叛了我！”
葉無禪的聲音很是平靜，可那平靜中，卻終究無法壓抑住情緒中的顫抖。
“世間佛文三千萬，獨留情字最殺人！”
葉無禪溘然一嘆，緩緩掀開了袈裟，露出了其內的半截被劃斷的白袍，接着道：
“他們在一起的當天，我葉無禪便與軒轅無相割袍斷義，劃地絕交，發誓此生再不入軒轅城！”
說到此處之時，葉無禪那半佛半魔的身子，竟是一顫，險些栽倒在地。林荒快步上前，將之一把扶住。
葉無禪接着道，“當時，貧僧若想殺了軒轅無相，只需要一劍。但貧僧終究是放不下阿淚，她都叫阿淚了，貧僧又怎麼忍心讓她傷心哭泣！”
“所以，軒轅無相與阿淚便成親時，我便是在此建了無禪寺，權當這世上沒有葉無禪罷了！”
葉無禪半張佛臉上滿是笑容，卻無比的苦澀，又充滿了嘆息，“他們成親不到七日，陰陽穀便出世了！”
說到此處之時，葉無禪的眉頭首次皺起。
“陰陽穀的事情，想必你也聽說過！”
葉無禪扭頭盯着林荒，平靜訴說道，“軒轅無相聚十大批命師，再建鎖龍之地，佈下八道拘禁封印陰陽穀”。
林荒沉默的點了點頭。
“那一段時間，貧僧日夜立於無禪山的山巔，想要下山看一下那陰陽穀中，到底是個什麼牛鬼蛇神，看我葉無禪可能一劍滅之。只是當時，我終究還是記恨着軒轅無相，不想與之見面！”
“那麼後來呢？”
佛塔中，林荒開口問道。
“後來……”
葉無禪神色一頓，心中如有塊壘的長舒一口氣，隨後竟是有些哽咽，“貧僧還未曾下山，便傳來了軒轅無相身死的消息！”
“那一天，是貧僧人生中第一次哭泣！就當貧僧終於決定提劍下山之時，卻有人送來了一封信和一樣東西，將貧僧困守此地兩百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