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湄被他哽住,心跳没骨气地加快,耳根也微微热了起来。万幸这假山洞足够窄小,光影昏惑,她料定他看不见,倨傲道:“你想见我,我便要给你见么?”
谢不渝看着她,黢黑双眸在暗处更为锐亮,不过,相较上次的锋芒毕露,这厢他看过来的目光显然柔和了很多。
“还没解气?”
辛湄听他声音,竟觉出几分卑微,心头一时七上八下,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装。
毕竟,要搁以前的谢不渝,这厢再见,他必然是要狠狠发泄报复一番。
辛湄便道:“谢大将军名震一方,位尊权重,我哪敢跟你置气。”
谢不渝点头,唇角勾着一点自嘲的笑:“你是不敢跟我置气,只是敢扇我一耳光,再拿我送你的戒指砸我脸上罢了。”
辛湄顿时哑住,气势随之弱下来,眼波闪开,半天出一声:“没有砸你脸上。”
她确信,她摘下那枚戒指后,是朝他胸口砸的。
谢不渝笑出声,却又不说什么,假山洞内传来????的声响,辛湄看过去,原是他在用脚踩地上的枯叶,堆积得半指厚的落叶被他用?靴来回蹂躏,几乎粉碎。
辛湄听着这声音,后背渐寒,抿抿嘴唇,道:“打人是我不对,但那也是因为你非礼我在先。你我纵有私情,你也不能不顾我的意愿,用那种方式对待我。”
谢不渝听她解释完,才撩起眼眸,道:“我没说你不对。”
辛湄心想,那你整这一出死样是想做甚?
谢不渝松开脚下粉碎的枯叶,道:“此事追究起来,是我不对。那日你走后,我后悔了,便追了出去,跟着你去了江府。我原以为你只是在他那儿小叙片刻,谁知后来离开的人只有戚吟风。我不信你会宿在他府上,又在雨中等候,直至江府灯火尽灭......”
辛湄听他重提此事,饶是已有猜到,一颗心仍是狂跳不休。那夜雷电交加,她满心愤懑委屈,只顾着诉苦发泄,哪里知道他一直尾随在后方?至于后来的事,就更是无从得知。
想到那一夜,他竟然淋着瓢泼大雨等在江落梅家门外,辛湄心若刀绞,可是转念,久压心底的怨气又涌上来:“你都已跟我了断,我纵使是宿在他府上,与他春风一度,恩爱无间,你又能如何?"
谢不渝喉中一梗,脸庞被树影笼罩,更添几分惨淡,他苦笑:“我能如何?”
辛湄听得这一笑,胸口更痛,抬起眼睛看向他,但见英眉深目,昔日骄傲的少年仿佛烟消云散,眼前人摧眉折腰,眉宇间仅剩颓唐。
心头蓦然一酸,既是相爱之人,谁又能看着对方卑微成这样?辛湄眼圈一红,泪水盈眶,一眨眼,便簌簌滚落。
谢不渝为她拭泪:“看来长公主的心终究不是石头做的,还是会怜惜我。”
辛湄拍开他的手,谢不渝顺势看见了她臂弯间的帔帛,认出是他相赠的那一条,心胸更暖,挑唇一笑。
辛湄后知后觉被他发现了,缩回手臂,帔帛一角却已被他握在手中。
“松开。”辛湄闷声。
“解气了吗?”谢不渝执着地问。
辛湄不肯承认消气,便吸吸鼻子,保持沉默。
谢不渝笑,权当她是解气了,手指绕着帔帛,道:“太子与谢家的事,改日谈一谈?”
辛湄恢复冷静:“今日中秋宴,宫中人多眼杂,你莫要再来寻我。哪日方便了,我再让吟风跟你联络。”
谢不渝点头,手却没动。
“还不松开?”辛湄微微颦眉。
谢不渝不松,反倒用了些力,辛湄被他拉得往前半步,站在他眼皮底下,人跟帔帛都快进了他怀里。
“既然气消了,那我抱你一下,不算非礼吧?”
辛湄耳鬓一热,腹诽这人也真是记仇,她随口骂的一句话,他竟也记下来了,哼道:“我若说不让你抱,你便不抱?”
“那倒也不是。”谢不渝唇角微动,用力一拉帔帛,辛湄跌入他怀里,被他低头拥住。
巳时三刻,太坤宫。
宫女珊瑚前脚送走圣驾,后脚便来太后跟前恭贺:“娘娘您看,到底是血浓于水的母子情,圣上再是生气,也断然不忍心真罚您。所谓的收凤印、罚禁足,也就是做做样子,息事宁人罢了。”
太后坐在广寒木七屏围榻椅上,悠然放下手中的剔红花卉纹茶盏。今日中秋,辛桓前来请安,特赦了她今日的禁足,又提了几句暂时收缴她的凤印,以平民怨之类的话,态度跟上次来她这儿大吵相比,自是谦逊了不少。可是,单只是今日的这次请安与安抚,远不足以令她释怀。
每每一想他为辛湄来兴师问罪,发疯一样责备她为何要取辛湄性命,毫不留情地处决所有意图伤害过辛湄的人......太后便心寒冷,整个人似被滔天大浪裹挟着堕入深渊,天旋地转,片刻都无法安生。
其实,早在辛桓登基之初,她便有想过辛湄以后必是个祸害。都说红颜祸水,这话用在辛湄身上再恰当不过,先有西宁侯府的谢不渝,后有相府的萧雁心,如今她的儿子??这位历经千难万险才登上帝位的少年君王,不也是步了前二者的后尘,栽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什么君臣,什么姐弟,什么纲常伦理,不过是被她一蛊惑,这些被他奉为圭臬的信条全成了狗屁。今时,他为她大开杀戒,一次次与她这个母亲针锋相对;来日,他又将为她发狂至何种地步?
太后眉心一拧,思及辛湄的身世,越发齿冷,终是下定决心,冷然开口:“叫梁婕妤过来。”
“是。”
珊瑚应下,前去吩咐,不多时,梁婕妤被领进殿内,恭敬请安:“参见太后。”
太后坐在高位,眼皮一动,睥睨着底下形容枯槁的女人,慨叹:“原本以为你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替你那恶贯满盈的父亲抵些罪过,谁知你终究是没有福气,一大帮人伺候着,竟也保不住腹中的皇嗣。如今,圣上对你已是厌透恨透,往后该如何在这宫中立足,你可有思量过?”
梁婕妤泪下无声,悲戚道:“妾身......但听太后吩咐。”
太后鄙薄一笑,却是很满意这个态度,道:“你如今穷途末路,自然也只能仰仗哀家了。说起来,梁家倒台,你被废后,全是因文睿长公主。如若不是她一心置你父亲于死地,你万不该沦落至此。哀家就问你,你恨不恨她?”
梁婕妤坚决:“恨!”
太后微笑点头:“那,若是有个机会能叫你报仇雪恨,你做是不做呢?”
梁婕妤身躯一震,淌过泪的双眼空空洞洞,她低下头,用含恨的声音回答:“做!”
太后嘴角轻勾,用眼神示意珊瑚取来一物,交给梁婕妤。
“此物名唤‘鹤顶红',乃是杀人剧毒。今日中秋,她必是要进宫来的,你若有心,可以寻个机会用此毒为令尊报仇。只要能成,后头的事自有哀家料理,你无需操心;但若是成不了,你以后......可就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梁婕妤嘴唇发抖,接过珊瑚递来的毒药,伏地一拜:“多谢太后成全!"
太后展颜,戴着鎏金累丝嵌红宝石护甲的手一挥,指了一名宫女过去:“这是珍珠,有什么棘手的地方,可以叫她帮衬一二。”
那名唤“珍珠”的宫女走去梁婕妤跟前,略施一礼后,道:“婕妤,文睿长公主怕是已入宫了,我们走罢。”
走出太坤宫,秋日悬在中天,已是午时。珍珠道:“婕妤先回住处准备,奴婢去探一探文睿长公主人在何处,待有了消息,再来与婕妤会合。”
梁婕妤点头,漠然看她离开,旋即眼睫一垂,看向手里装有鹤顶红的小瓷瓶。
“婕妤,您忘了老爷是怎么没的吗?无论成或不成,毒杀长公主必是死罪,太后这哪是要帮您,分明要借刀杀人,送您上绝路呀!”
绝路?
梁婕妤面色无波,宛若行尸走肉:“去将我藏在壁橱中的合欢散取来。
宫女更是一震:“那不是婕妤用来争宠的?怎么………………”
“哪来那么多废话,叫你取,取来便是了。”梁婕妤说完这一句,竟似耗尽了所有心力,眼皮耷拉,嘴唇苍白,整个人如同秋阳中的一根枯草,更无半分生机。
宫女无奈,踅身赶往住处,取来那一瓶合欢散藏入袖中,小心翼翼赶回原地,与梁婕妤会合。
前方便是御花园,古木葳蕤,水波潋滟。梁婕妤走去湖水前,借着树影掩映,揭开小瓷瓶,把里头装着的鹤顶红倾倒进湖水里。倒完后,她再将另一瓶合欢散尽数倒入小瓷瓶内。
宫女赫然瞠目:“婕妤,你这是......”
梁婕妤不语,扔掉装合欢散的瓷瓶,看着那淡绿色瓷瓶起起伏伏,消失在?水波中。
杀人多没意思。
一个刁滑奸诈的太后,一个自私虚伪的天子,一个贪得无厌的长公主。
杀了谁,都不够尽兴。
戳一戳他们虚伪的面皮,让世人看一看这威严的皇家究竟是怎样恪守伦理纲常,为天下人做表率的,那才有意思呢。